我和林浩是相亲认识的。介绍人说,他是个踏实人,在国企工作,父母退休,弟弟刚大学毕业。

第一次见面,他穿了件浅蓝衬衫,有点拘谨,说话时会认真看着你眼睛。我今年三十一,在银行工作,父母经商,家里条件不错。见了几次面后,我妈私下说:“这孩子看着老实,但家里底子薄,还有个弟弟。你要留个心眼。”

我没太在意。林浩对我确实不错,会记得我随口提过想吃的点心,下雨天绕路送我回家。交往半年后,他求婚了,单膝跪地,手里是个简单的小钻戒,脸涨得通红。

我妈知道后,沉默了整整一晚上。第二天,她把我叫到客厅。

“囡囡,妈不是反对,”她斟酌着字句,“但你名下有四套房,其中一套是西郊的别墅,是你外婆留的。这些,你得去做婚前财产公证。”

我愣住了:“妈,这太伤感情了。林浩不是那种人。”

“妈没说他一定是那种人,”我妈叹了口气,眼角的皱纹显得很深,“但人心隔肚皮。咱们不害人,也得保护自己。你爸走得早,这些家业,不能有闪失。”

我挣扎了很久。跟林浩提公证的事,感觉像在羞辱他。可看着我妈操心的样子,我又狠不下心拒绝。

最后,我还是跟林浩开口了。我永远记得那个晚上,我们坐在常去的咖啡馆,我吞吞吐吐说了半天。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起身离开。

然后他抬起头,笑了笑,只是那笑容有点勉强:“理解。你妈妈是为你好。公证就公证吧,反正我娶的是你,不是你的房子。”

我心里那块大石头落了地,又隐隐觉得对不起他。

公证手续办得很顺利。四套房产,清清楚楚是我的婚前财产。林浩全程配合,没一句怨言。我心里愧疚,主动提出婚礼费用我家多出一些,他摇摇头:“该我承担的我得承担。”

我以为这就是最难的一关了。领证前一天晚上,我妈来我房间,拉着我的手:“囡囡,以后就是别人家的媳妇了。该软的时候软,该硬的时候也得硬。”

我笑着抱抱她:“知道了,妈。”

领证那天是个周二。特意选的工作日,人少。天气很好,阳光透过行政服务中心的大玻璃窗照进来,明晃晃的。我穿了件白色连衣裙,不算隆重,但足够正式。林浩穿了西装,打了领带,看着比我还紧张。

排队,填表,签字,按手印。工作人员递过来两个红本本的时候,我心跳得厉害。从今往后,我们就是法律承认的夫妻了。

走出服务中心,林浩紧紧握着我的手,手心有点汗。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老婆。”

我鼻子一酸,笑着应:“嗯。”

“咱们找个地方庆祝一下?”他提议,“吃点好的。”

我心里暖洋洋的:“好。”

我们去了市中心一家不错的餐厅。环境安静,桌上摆着玫瑰。菜上齐了,林浩给我倒了点饮料,自己喝了口水,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薇薇,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下。”

“什么事?你说。”我切着牛排,心情很好。

“就是……你公证的那几套房里,西郊那套别墅,现在空着也是空着,对吧?”

我点点头:“嗯,偶尔去住住,平时是空着。”

他舔了舔嘴唇,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杯:“我弟弟,林涛,你知道的,他刚工作,在城里租房,挺贵的,环境也不好。那孩子挺不容易的……我在想,反正那别墅空着,能不能……先让他住着?”

我手里的叉子顿了顿。

他赶紧补充:“就是住!产权还是你的,我们写个协议都行。主要是他现在太难了,工资一大半交了房租。我是他哥,能帮一把是一把,你说是不是?”

我看着他的脸,那张我觉得老实可靠的脸。餐厅的背景音乐轻轻柔柔的,我却觉得有点吵。

“林浩,”我放下刀叉,尽量让声音平稳,“那是我的婚前财产,我们公证过的。”

“我知道,我知道!”他连连点头,“就是借住,不算什么大事吧?咱们都是一家人了,我弟弟就是你弟弟,互相帮衬不是应该的么?”

“如果是偶尔住几天,当然没问题。”我看着他的眼睛,“但听你的意思,是让他长住?”

“他现在确实困难……”林浩避开我的眼神,“薇薇,你看,我们现在是一家人了,我的家人就是你的家人。那别墅空着也是空着,让自家人住,总比空着强吧?再说,以后咱们有孩子了,那地方偏,咱们也不会去长住。”

我脑子里嗡嗡的。想起我妈说的话,想起公证时他爽快的态度,想起刚才红本本拿到手里的温度。

“这件事,”我慢慢说,“我需要考虑一下。而且,得跟我妈说一声。”

林浩的脸色微微变了变:“薇薇,咱们已经是夫妻了,有些事,是不是可以自己决定?老麻烦你妈妈不太好吧。”

“那别墅是我外婆留给我妈的,我妈留给我的。”我看着他,“它不是‘空着也是空着’的东西。它是我家的念想。”

气氛有些僵了。庆祝的喜悦荡然无存。

那顿饭后来吃得索然无味。回家的车上,我们一路无话。

晚上,我给我妈打了电话。她听完,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囡囡,”她声音很平静,“妈妈只问你一个问题:今天如果你们没领证,他会不会开这个口?”

我握着手机,答不上来。

“房子的事,你自己决定。”我妈叹了口气,“但你要想清楚,这不是一套房子的事。这是一道口子。今天让弟弟住,明天可能就要加上名字,后天可能就要过户。人心不足,往往是从‘一点点’开始的。”

挂了电话,我躺在婚床上——这套新房是我买的,林浩出了装修钱。他洗完澡进来,躺在我身边,背对着我。

我知道他没睡着。

“林浩。”我轻声叫他。

“嗯。”

“别墅的事,我暂时不能答应。”我转过身,对着他的后背,“不是不帮你弟弟,我们可以用其他方式帮。帮他付一部分租金,或者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小户型,我们借他首付,他慢慢还。但别墅不行。”

他的肩膀僵硬了一下。

“你就这么防着我?”他的声音闷闷的。

“这不是防着你。”我觉得累,心里发苦,“这是原则。我们公证过的,你也同意了的。”

“那不一样!”他突然翻过身,面对着我,眼里有血丝,“那时候我们还没结婚!现在是一家人了!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薇薇,我真没想到你是这么冷血、这么算计的人!”

“我冷血?我算计?”我坐起身,眼泪不争气地涌上来,“我要是算计,就不会嫁给你!我要是冷血,就不会因为公证的事愧疚那么久!林浩,你摸着良心说,从认识到现在,我在钱上跟你计较过吗?婚礼你家说预算紧,我让我妈少要彩礼;你说想投资个小项目,我二话不说拿了十万给你试水!现在你跟我说我算计?”

他也坐起来,脸涨得通红:“那为什么一套空着的房子都不能给我弟弟住?那不就是个房子吗?比我弟弟的前途还重要?”

“那不只是个房子!”我提高声音,“那是我外婆攒了一辈子给我妈留下的东西!是我妈起早贪黑做生意,守住了没卖的家底!你现在轻飘飘一句‘空着也是空着’,就要把它给你弟弟住?凭什么?”

我们吵了结婚以来的第一架。吵到最后,两个人都精疲力尽。

林浩摔门去了客厅。我一个人坐在卧室里,看着墙上还没挂好的婚纱照,照片里的我们笑得那么开心。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我想了很多。

我想起第一次去林浩家,他弟弟林涛吊儿郎当地靠在沙发上打游戏,连声“嫂子”都没叫。想起林浩妈妈拉着我的手说:“浩子不容易,以后你是他媳妇,要多帮衬他,还有他弟弟。”想起林浩爸爸话里话外打听我家的生意。

当时只觉得是长辈的关心,现在串起来,却品出了别的滋味。

我也想起林浩的好。我加班到深夜,他总会来接;我生病发烧,他守了一整夜;我说想吃什么,他再远也会去买。这些好,难道都是装的吗?我不愿意相信。

天快亮的时候,我走出卧室。林浩在沙发上睡着了,眉头皱着。

我拿了条毯子给他盖上。他醒了,抓住我的手。

“薇薇,”他眼睛红了,“对不起,我昨天太急了。我就是……就是压力大。我爸妈一直跟我说,现在你是我老婆了,要多为家里考虑。林涛工作不顺,他们天天催我帮帮他。我没办法……”

我看着他,心一点点往下沉。

“所以,要别墅给你弟弟住,不是你自己的想法,是你爸妈的意思?”

他躲闪我的眼神:“也不全是……但薇薇,咱们结婚了,我家的困难,不就是你的困难吗?”

“林浩,”我抽回手,在他身边坐下,“结婚是两个人组成一个新家庭,不是我从我家脱离,然后全身心投入你家。我的财产,是我父母给我的底气,也是我们小家庭的保障。我可以帮你弟弟,但前提是,那是‘帮’,不是‘应该’。更不能用我的婚前财产去填你家的无底洞。”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今天要别墅给弟弟住,明天呢?后天呢?”我轻声问,“林浩,我要的是一个丈夫,一个伴侣,不是一个掏空我去补贴原生家庭的‘长子’。你想清楚,你要的到底是什么。”

那天我们没有再去上班。请了假,在家里谈了一整天。

过程很难。林浩一开始还是坚持“一家人不该分彼此”。我给他看了我的手机银行,给他算如果我们未来要孩子,教育、生活需要多少钱。给他看了一些因为财产问题闹得不可开交的案例。

我也告诉他:“我愿意和你一起奋斗,愿意在我们共同的生活里付出。但我的底线很明确:婚前财产是我的保障,谁也不能动。你弟弟,我们可以帮,但必须是有界限的帮。”

也许是我的坚决让他清醒了,也许是他自己也想通了。傍晚的时候,他抱着头,声音沙哑:“我不知道我爸妈会怎么说……他们会觉得我没用,觉得你不好相处。”

“所以,”我问他,“你娶我,是为了让你爸妈觉得你有用,还是因为你想和我过一辈子?”

他抬起头,看着我,很久很久。

“对不起,薇薇。”他终于说,“是我糊涂了。房子的事,再也不提了。林涛那边,我会想办法,但不会动你的东西。”

我抱住了他。眼泪流下来,不知道是委屈,还是释然。

这件事过去一个月了。林浩和他爸妈沟通了几次,听说闹得不太愉快。但他这次站在了我这边,坚持我们小家庭的事情我们自己决定。

林涛最后租了个小公寓,我们借了他三个月租金,说好以后要还。关系谈不上多亲近,但至少表面客气。

昨晚,我和林浩散步回家,手牵着手。他忽然说:“薇薇,谢谢你当时没答应。”

“嗯?”

“如果你当时答应了,”他看着前方,笑了笑,有点苦涩,“我可能会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可能以后会要求更多。是你让我明白,婚姻里,尊重比占有重要。”

我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我妈前几天来吃饭,偷偷问我:“他后来还提别墅的事吗?”

我说没有。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往我碗里夹了块肉。

现在我才懂,婚姻像条河,暗流总在平静下涌动。有些东西早早立住了,不是算计,是让船不翻的压舱石。爱情需要心动,婚姻需要清醒。好在,我们都还没松开手,还愿意在这条河上,继续往前划。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外婆还在世,她牵着我的手,走在别墅的花园里,指着那棵老槐树说:“囡囡,根扎得深,树才立得稳。”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林浩睡得很沉,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我身上。

我轻轻挪开,起身走到窗前。城市正在醒来,远处天空泛着鱼肚白。

回到床边,我看着他的睡脸。这个我选择共度一生的男人,他有他的软弱和糊涂,我也有我的固执和计较。婚姻这条路,我们才刚起步。

但至少,我们都明白了那条线在哪里。

而有些线,从一开始,就不能退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