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定格在1979年2月19日。
高平战场的腹地，316高地北边，趴着一辆代号706的坦克。
这会儿，这玩意儿与其说是战车，不如说是个全是窟窿的铁架子，全凭最后一口气撑着：车身上被捅了13个透明窟窿，油箱干得底朝天，炮弹一发不剩，连炮塔的齿圈都崩坏了，机枪也没法用。
铁壳子里原本的四个人，排长谢荣生没了，二炮手杨炳南也没了。
剩下的驾驶员刘艳辉和一炮手郑海石，眼瞅着没法再打，只能弃车钻进了旁边的林子。
后来提起这辆车，大伙都叫它“孤胆英雄”，因为它单枪匹马往敌人肚子里钻了快10公里，一直杀到了高平市区的西边。
可要是把那层光鲜的“英勇”滤镜拿掉，用指挥官的脑子去琢磨这事儿，后背准得发凉。
这哪里是什么神兵天降，分明就是步兵和坦克彻底脱节的一场乱仗。
说得再直白点，79年那场仗刚开打的时候，咱们的装甲兵是在拿人命交学费，去换“合成作战”这四个字的明白。
先把日历往前翻两天。
2月17日枪声刚响那会儿，咱们这边的打法挺老派：坦克在前面撞门，步兵要么挂在车皮上，要么跟在屁股后面跑。
这种套路，打顺风仗还凑合，真要是碰上伏击，那就要了亲命了。
一旦坦克挨了揍，挂上面的步兵本能反应就是跳车找掩护。
步兵一躲，坦克怕被炸，只能一脚油门往前窜。
这下好，坦克跑没影了，步兵被甩在后面吃土，中间拉开几百米甚至几公里的空档。
这简直就是把坦克送给对面反坦克手当活靶子练手。
在往高平冲的那条道上，这种脱节的事儿一出接一出。
最离谱的，就是那辆狂奔了10公里的706车。
当时的场面那是相当惊心动魄：团长丁在先发了狠话，不论花多大代价也得插到高平去。
谁承想，706车刚压过9号桥，倒霉事来了——桥塌了。
跟在屁股后面的707车猛踩刹车，直接卡在桥头，紧接着就被越军一发火箭弹给报销了。
再加上之前坏在路上的两辆，后路彻底被堵死。
这下战场上出现了一个让人绝望的画面：706车孤零零在河对岸，大部队全在河这边。
咋办？
这时候就能看出来，咱们基层战士那执行力是真没得说，但战术配合也是真生疏。
虽说在那边叫天天不应，驾驶员刘艳辉和一炮手郑海石也在电台里喊着情况不妙，可3营那边的指令还是死硬死硬的：别管别的，孤胆作战，往敌人心脏里扎。
得，这辆没了掩护的坦克，硬是飙到了40公里的时速，发了疯一样冲过高平市区，杀过了献河大桥。
战果确实漂亮：干翻了十几个越军，往里捅了10公里。
代价也实在惨重：搭上了排长和二炮手的命，车最后也扔了。
折腾了两天，幸存的那俩战士才在山道转弯的地方摸回了大部队。
这一出“千里走单骑”，你要说是战术上的胜利，那真是扯，这纯粹是单兵素质硬拼出来的奇迹。
它把一个核心毛病摆到了台面上：在这种全是山沟林子的地方，坦克要是离了步兵，那就是头蒙着眼的犀牛，乱撞。
要是说东边的706车是碰上意外才“被迫脱节”，那西边的一场仗，纯粹就是人为瞎指挥搞出来的“主动脱节”。
这事儿出在昆明军区独立坦克团身上。
这个团是当时西线唯一的装甲家底，被拆得稀碎，分给三个军用。
其中坦克2连，分给了14军40师118团，任务是打老街。
2月18日傍晚，118团拿下了外围的小曹，想着趁热打铁把老街也给端了。
团部直接拍板：坦克连夜进攻。
这时候，坦克2连连长蔡久刚心里犯嘀咕，盘算了一下觉得这事儿悬。
头一个，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地形成啥样不知道，敌人藏哪不知道；
再一个，两边侧翼没人管；
最要命的是，步兵和坦克怎么配合，压根没个章程。
蔡连长硬着头皮跟上面商量：能不能等到明天天亮再动手？
上头的回话硬邦邦的：不行，执行命令。
结果一点没出意外。
坦克部队油门踩到底，确实猛，一口气冲到了老街火车站。
可回头一看，坏菜了——步兵没跟上来。
又是孤军深入。
蔡久刚一看苗头不对，这地方凶多吉少，赶紧请示团长齐铭瑞要撤。
团长这会儿也回过味来了，觉得是冒进了，同意撤。
可战场上，有时候撤退比进攻还容易死人。
就在调头往百货大楼那边撤的时候，越军的反坦克手从阴沟里冒出来了。
打头的205号车中弹起火，一车人全没了；紧接着204号被火箭筒轰中，排长高阁生带着6个战士牺牲。
这就是典型的“为了进攻而进攻”。
把坦克当成了一个单独的拳头去砸人，而不是合成作战里的一块肌肉。
平时各练各的，打仗了临时“拼桌”吃饭。
这就是79年那会儿“合成营”最初的模样。
虽说名义上把坦克、大炮、工兵都配给了步兵，但在怎么指挥这事儿上，大伙脑电波都不在一个频道。
步兵觉得坦克是挡子弹的铁墙，坦克觉得步兵是跟不上的累赘。
这种默契，那是靠人命硬生生堆出来的。
好在，中国军队有个最大的本事，就是能在打仗的时候学会怎么打仗。
才过了一天，2月19日，还是在老街，还是那个坦克2连，打法来了个180度大转弯。
这回，没再让坦克闭着眼瞎冲。
步兵先上。
步兵靠着灵活的身手，先把周围7个高地抢到手，把那些威胁坦克的反坦克火力点，像拔钉子一样一个个拔掉。
等路扫干净了，坦克2连再跟进。
这会儿，坦克的直瞄火力那威力就显出来了。
连长蔡久刚指挥全连集火猛轰，一口气端了越军7个火力点。
11点半开打，12点就又杀进了老街市区。
这回，坦克没再孤零零地送死，步兵也没被甩在后头吃灰。
步兵护着坦克的软肋，坦克用重炮给步兵开道。
这打法，就是现代合成作战的标准路数。
从18日的损兵折将，到19日的大获全胜，中间也就隔了24小时。
但这24小时里，指挥员脑子里的作战理念，那是跨越了一个时代。
回过头看79年那场仗，不管是42军坦克团的“单骑闯关”，还是坦克2连的“血洒老街”，那都是中国陆军在现代化路上必须经历的阵痛。
现在的合成营，从组建那天起就是“长”在一起的。
而在当年，这种结合是临时的、生硬的。
706坦克留下的履带印，还有205坦克烧黑的残骸，其实都在讲同一个道理：
再牛的武器，要是离了系统的配合，也就是一堆死沉死沉的废铁。
而那一辈军人最让人服气的地方就在于，他们用了最短的时间，流了血，然后立马读懂了这本残酷的战争教科书。
信息来源：
参战老兵回忆录及公开访谈资料（42军坦克团、昆明军区独立坦克团相关战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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