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的正月初一被广泛地称为“春节”,是二十世纪推行西历以后的事。在成书于南宋绍兴十七年(1147)的《东京梦华录》中,对于正月初一之节,有“元旦”“年节”“正旦”等称呼。
《东京梦华录》是一部追忆繁华之作,记载了靖康之乱以前,北宋东京(今开封)最繁华的一段时期从宫禁到士庶的生活图景,作者孟元老,号幽兰居士,生平不详,应当是一名曾经久居开封,后来南渡的士人。他在序文中说,古代有人曾经梦游华胥国,梦中无限欢乐,而他回想往昔的开封,感觉就像梦醒后追忆华胥国一般,(“古人有梦游华胥之国,其乐无涯者。仆今追念,回首怅然,岂非华胥之梦觉哉”)因此将此书命名为《梦华录》。《文献通考》著录此书时,始在题目前冠以“东京”二字。《东京梦华录》叙事详细而有感染力,涵盖了从宫禁到一般市民生活的方方面面细节,对于我们了解宋代生活诸方面提供了很多资料。
元刻《东京梦华录》
现存的《东京梦华录》有一卷本、十卷本两系统,以十卷本更为通行。近年国家版本馆入藏了善本《东京梦华录》汲古阁本十卷,属于毛晋刊刻的丛书《津逮秘书》。这一版本的《东京梦华录》最后有一篇毛晋所作的跋文,其中一段说到,曾经书坊会将《梦华录》与《梦游录》《卧游录》合刻(“后来凡深居一室,驰神八遐者……作《梦游》、《卧游》以写志,坊间乃与《梦华》合刻”),但《梦华录》的立意高远,有麦秀黍离的故国之思,与另外两书不同,不宜合并,因此将它独立出来。《津逮秘书》中的书籍,基本都是当时稀见但重要的书籍,由于这次刊刻,才得以流行天下。
宋代是一个文化鼎盛的时期,商业繁荣,城市发展,一些延续至今的传统节日的节俗就是在此时确立,这其中就包括不少我们今天习以为常的过年习俗。本文即对于《东京梦华录》记载的年俗与今天的异同进行小小介绍,帮助读者了解这些习俗哪些延续至今,哪些已经消失,还有哪一些是属于北宋帝京的独特风景。
从北宋东京延续至今的过年习俗
《东京梦华录》关于北宋过年习俗的内容集中于卷六“正月”“元旦朝会”与卷十“十二月”“除夕”诸条目。这些条目所记载的北宋开封过年习俗有不少延续至今。
今天我们过年贴春联、门神像,总会援引王安石“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这句诗。《东京梦华录》就记载,“近岁节,市井皆印卖门神、锺馗、桃板、桃符,及财门钝驴、回头鹿马之行帖子”。根据《东京梦华录》的说法,在北宋开封,春节装饰物已经商品化,可以看出都市商业的发达。通常我们认为桃符是门神像的前身,用意是辟邪迎祥,而最早的桃符是由桃木板制成,与神荼、郁垒的传说有关,后来演变为纸制品,这可能是为了方便,或许也体现了某种环保意识。而在《东京梦华录》的这条记载中,门神、锺馗、桃板、桃符似乎是不同的四样商品,门神、锺馗是神仙画像,而桃板、桃符可能更偏重“桃”的辟邪含义。市场上既有桃板,也有桃符,则在这个时期,新年民俗中使用的广义上的桃符很可能是木、纸皆有的状态。记载中还提到“财门钝驴”“回头鹿马”,有类于今天所说的年画,有招财招禄(鹿)的意味,“钝驴”意为走得很慢的驴,“钝驴”和“回头马”都表达了对主顾“慢走”“回头”的期待,许愿商业繁盛,宾客盈门,与都市商业的发达有关。
清代朱仙镇年画中的钟馗
时至今日,置办年货仍是过年期间重要的一环。据《东京梦华录》,北宋开封进入十二月以后,市场上“卖干茄瓠、马牙菜、胶牙饧之类,以备除夜之用”。干茄瓠即干茄子与干瓠瓜,马牙菜即马齿苋,这里说的很可能是制成菜干的马齿苋,胶牙饧即麦芽糖,因其粘牙,至今很多地区用这种糖来祭灶,既是讨好,也是希望灶王爷上天勿言坏事。这三者都是易于保存的食物,年节前后,时令新鲜物产不多,正好借用这些来丰富餐桌,庆祝新年,成为当时具有代表性的年货。胶牙饧早在唐代就是过年特色零食,白居易在六十二岁那年的元日作诗说“三杯蓝尾酒,一楪胶牙饧。除却崔常侍,无人与我争”(《七年元日对酒五首其三》),借助元日食用胶牙饧的风俗,写出了人到老年的独特心境。
除夕守岁、燃放爆竹、穿新衣拜年,在《东京梦华录》中已经是重要的年俗。据其记载,在北宋开封,守岁是士大夫与庶人家庭皆有的风俗,一家人会在炉子边围坐,一夜不睡,直至天亮(“士庶之家,围炉团坐,达日不寐,谓之守岁”)。燃放爆竹甚至是皇宫除夕夜活动中重要的一环,“是夜,禁中爆竹山呼,声闻于外”——皇宫中的空间对于外界本来是十分神秘的,但是在过年这天,借由爆竹声,宫里宫外的空间被联系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声景。而穿新衣拜年这事儿不分贫富,“小民虽贫者,亦须新洁衣服,把酒相酬尔”,可以看出人们对于“年味儿”的重视。
《清明上河图》局部
消失的新年狂欢:关扑
有一种独特的新年活动“关扑”,是《东京梦华录》中记载的节日狂欢:
正月一日,年节。开封府放关扑三日。士庶自早互相庆贺。坊巷以食物、动使、果实、柴炭之类,歌叫关扑。
关扑是一种博彩性质的交易活动。主持关扑的商家会设置一些商品作为奖品,玩家押下低于商品市场价值的钱,就可以参与一场博戏,如掷钱、掷骰子、射针箭之类。胜利,则商家退还玩家所押钱财,玩家免费获得商品,失败则玩家财货两空,这有点像今天的“抓娃娃机”“福袋”“盲盒”之类。关扑的奖品,可以是食品、日用品、果实、柴炭等,无所不包。元杂剧《燕青博鱼》里表现了梁山好汉燕青试图用关扑出售一尾七八斤重的鲜鱼小赚一笔,《夷坚志》“李将仕”条则记载了一个姓李的书生用“关扑”博买柑子,像鱼和柑子这些商品本来都可以直接销售,但是通过关扑,商家可以利用顾客对概率知识的缺失与想要以小博大的心理,抓住人性中对于风险和刺激的渴求,从而谋得更多利益。
关扑也赋予了一些非实用商品以特殊价值。比如宋代七夕节流行一种名为“磨喝乐”或“魔合罗”“摩睺罗”的精致泥娃娃(乃小塑土偶,悉以雕木彩装栏座,或用红纱碧笼,或饰以金珠牙翠),虽然只是玩具,却价值上千钱,可能就是因为它借助关扑发售(刘克庄《即事》诗:“睺罗扑卖声”),才赋予了它超出制造成本的价值,形成了一种“谷子经济”。
虽然关扑会导致一些恶性的诈骗,比如《夷坚志》“李将仕”一条中记载的博柑子,其实是一场连环骗局的引子,年轻人花了一万文都没有吃到柑子,后来还被骗取了更多钱财,所以官方对于此类活动会有所限制。但不妨碍宋代的市民们对关扑十分热衷。于是官府会在一些节日时放开对关扑的限制。《东京梦华录》记载,逢年节,开封府会特别开放三天关扑,以供市民取乐:
如马行、潘楼街,州东宋门外,州西梁门外踊路、州北封丘门外,及州南一带,皆结彩棚,铺陈冠梳、珠翠、头面、衣着、花朵、领抹、靴鞋、玩好之类,间列舞场歌馆,车马交驰。向晚,贵家妇女纵赏关赌,入场观看,入市店饮宴,惯习成风,不相笑讶。至寒食、冬至三日,亦如此。
年节关扑热潮席卷全城,城中四处设关扑场地,规模盛大,商品丰富,还有歌舞表演。士庶都热衷参与,女性亦可入场观看,而人们不会觉得这有什么不妥。这让宋代的春节看起来更像一场“狂欢节”。
春节关扑之风,在南宋亦有延续,比如《梦粱录》对南宋杭州春节关扑的记载:
街坊以食物、动使、冠、梳、领、抹、段匹、花朵、玩具等物,沿门歌叫关扑。(《梦粱录》卷一)
但是宋代以后,这种节俗逐渐消失无传,只能从文字记载中感受这种疯狂的氛围了。
除夕大傩仪与万国来朝
东京开封位于天子脚下,终究是一个朝廷与市民共存的空间。朝廷为了辞旧迎新而举办的活动亦是《东京梦华录》着重追忆的部分。首先是除夕的大傩仪。这种仪式源自上古,最初意在驱邪,经过漫长的发展,到了《东京梦华录》的时代,相比仪式是否有效,更看重表演的观赏价值,书中以津津乐道的笔调回忆了傩祭中教坊表演艺术家的姓名和各自的扮相,扮演将军的艺人“身品魁伟”,配合他的“镇殿将军”则作门神装扮,“丑恶魁肥”的艺人扮作判官。另外还有扮演锺馗、小妹、土地、灶神的,演员总数竟然多达一千多人。这些人会浩浩荡荡地从宫禁中出发,一路“驱祟”,直到南薰门外转龙弯,称为“埋崇”——将邪祟埋在此地,才宣布散场。“驱祟”“埋祟”的流程,和之后禁中彻夜放爆竹的举措,虽然在形式上仍然保留着除夕“辞旧”“辟邪”的寓意,但很显然,相比傩仪本身的作用,还是这一趟壮观的教坊艺人大游行更加震撼人心。
随后正月初一举行的正旦大朝会隆重而辉煌,当之无愧是一场万国齐聚的盛会,象征着国家与皇帝的权威。根据《东京梦华录》的记载,这天,皇帝会光临大庆殿,天子的车驾与仪仗会陈列在庭院,百官头戴冠冕、身穿朝服。各路解元也要在此时身着士人服饰排列站立,头戴二梁冠,白袍青缘。各州也要在此时贡上本地特产,由进奏吏拿着入朝进献。
诸国使人入朝贺年,是正旦大朝会中非常关键的一环。《东京梦华录》详细记载了各地使节的相貌、衣着和行礼方式:
诸国使人:大辽大使顶金冠,后檐尖长,如大莲叶,服紫窄袍、金蹀躞;副使展裹,金带,如汉服。大使拜则立左足,跪右足,以两手着右肩为一拜。副使拜如汉仪。
夏国使、副皆金冠,短小样制,服绯窄袍、金蹀躞、吊敦,皆叉手展拜。
高丽与南番交州使人,并如汉仪。
回纥皆长髯高鼻,以匹帛缠头,散披其服。
于阗皆小金花毡笠,金丝战袍、刺带,并妻男同来,乘骆驼,毡兜、铜铎入贡。
三佛齐(室利佛逝,位于苏门答腊岛)皆痩脊,缠头,绯衣上织成佛面。
又有南蛮五姓番,皆椎髻乌毡。并如僧人,礼拜入见。旋赐汉装锦袄之类。
更有真腊、大理、大石等国,有时来朝贡。
这段文字列举了参与这场“春节团拜会”的诸国,辽国位于首位,而后来毁灭了东京的金国则不在其中。从中可以看出当时的外交局面。宋代总体上尊重各国风俗习惯,允许他们以各自的服饰和礼节来贺,也形成了一种“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的氛围。在这种前提下,辽的副使以汉仪来贺,这应当可以视为一种对宋的友好态度。宋对辽使的接待亦最是隆重,他们会被安排住在都亭驿,朝见第二天正月初二,辽使会前往大相国寺烧香,正月初三则是前往南御苑射弓,这是上古射礼的遗风。《东京梦华录》用很多笔墨来记述宋对于这场新年射弓活动的重视。据其记载,朝廷会迅速挑选一些善射的武臣来“伴射”,在南御苑设宴招待,被称为“三节人”的出国使节随员全都要参加,还会安排“招箭班”十余个善射兵士排列在垛子前,整个安排都带有隆重的仪式感。辽使射箭使用弩子,会有一个头裹无脚小幞头子、身穿锦袄子的辽人负责“踏开弩子,舞旋搭箭”,交给辽使,在这个过程中瞄准已经完成,只等使者触发弩机上的机关,将箭发出。而宋方伴射者则按照中原礼仪使用弓箭来射。若中的,则会根据情况,赐闹装(以宝石杂缀而成的带状佩饰,用于车马、服饰等)、银鞍马、衣着、金银器物等。很显然,这并不是一场体育竞技般的公平竞赛,仅仅是一种徒具比赛形式的外交仪式,但民间还是很重视这场比试的胜负。如果宋一方的伴射者得胜,“京师市井儿”就会夹道欢呼,观者如堵。
南御苑射弓的第二天正月初四,各国使者向朝廷辞行,象征着皇家庆贺新年活动进入尾声,但到了退朝后,皇宫大内前灯山就奇迹般地搭建完成,有如神速,意味着接下来元宵节的庆祝活动即将开始。节日的庆贺一个接着一个,想来,在当时居住在东京的人们眼中,这场繁华就像一场永不结束的盛宴,永不收尾的梦。
幽兰居士对开封春节的回忆虽是繁华,却总是藏着隐痛,而时隔九百年,我们却可以借助他的讲述,重新步入那座辉煌璀璨的东京城。《东京梦华录》汲古阁本的毛晋所作跋语中写道:
昔人所云“木衣绨绣,土被朱紫”(张衡《西京赋》),一时艳丽,惊人风景,悉从瓦砾堆中描画幻相,即令虎头(顾恺之)提笔,亦在阿堵间矣。庶几与洛阳伽蓝记并传,元老无遗憾云。
时间会带走一切,热闹归于寂静,一切都是无常,像幻相一般。但只要还有书籍流传,瓦砾堆里消失的世界就能重新复活,散场的繁华也能再度相逢。
(作者吴心怡系复旦大学中国古代文学研究中心、中文系馆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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