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幽州译场·少年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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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1年的幽州西市,骆驼粪的气味和香料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十四岁的史思明蹲在墙角,看着粟特商人用手指在袖子里比划价钱——这是胡商谈大宗买卖的手语,整个幽州没几个人懂。

“他要这个数。”史思明用突厥语对契丹买家说,同时伸出三根手指。

“太贵。”契丹人摇头。

史思明转向粟特商人,换成粟特语:“他说最多出这个数。”这次伸出两根手指。

交易成了。史思明从两边各收了一串铜钱,转身时撞上一个胖子。胖子手里拎着只羊腿,油蹭了他一身。

“瞎了?”胖子瞪眼。

“安大哥。”史思明认出来了,是东市那个偷羊的安禄山。

两人在馕坑边坐下分食羊腿。安禄山边啃边说:“听说你会六国话?”

“七国。”史思明纠正,“刚学会室韦语。”

“有屁用。”安禄山抹抹嘴,“这世道,会说话不如会杀人。”

史思明没接话。他看着西市尽头那排铁匠铺,炉火在黄昏里一跳一跳,像某种暗示。

那年冬天,他进了军营——不是当兵,是当译官。第一次上战场是打契丹,唐军中了埋伏,主将战死,残兵退到山谷。史思明爬到高处,用契丹语对着林子喊:“唐军援兵到了!前军已断你们后路!”

林子静了一瞬,然后响起撤退的号角。

战后论功,将军张守珪拍着他的肩:“小子,有点意思。”

史思明低头:“侥幸。”

“不是侥幸。”张守珪盯着他,“是你会听——听出他们号角声里的犹豫。”

从那天起,幽州少了个译官,多了条毒蛇。一条知道什么时候该盘着,什么时候该咬人的毒蛇。

二、范阳账房·八万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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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5年冬,范阳节度使府的账房里,烛火亮了一夜。

史思明在打算盘。算珠碰撞的声音很脆,在寂静的夜里像骨头在响。他面前摊着几十本账册——军粮、马料、箭矢、抚恤,每一项后面都是血淋淋的数字。

“大帅要多少?”他问。

“二十万石粮,十万匹马,三个月内。”安禄山的使者站在阴影里。

“三个月?”史思明笑了,笑容很冷,“你把河北百姓碾成粉,也榨不出这些。”

“那……”

“但有别的法子。”史思明推开算盘,“赵州李太守,库里有八万石陈粮,说是备荒的。恒州王刺史,去年剿匪‘缴获’了三千匹战马,全养在私庄里。”

使者眼睛亮了:“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史思明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在下雪,很大,把范阳城盖成一片白,“这些人,要么交粮,要么交头。”

他转过身,烛光在脸上打出深深浅浅的影:“告诉大帅,三个月后,他要的东西,一颗米、一匹马都不会少。但河北,会多出三百颗人头。”

使者打了个寒颤。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安禄山会把后方交给这个人——因为这个人没有心,只有算盘。人命在他眼里,和粮草、马匹一样,是可以计算、可以交换的数字。

三个月后,史思明交出了清单:粮食二十二万石,战马十一万匹,新募兵员八万。清单最后有一行小字:“诛不从者三百七十一人,家属已没为奴。”

安禄山在洛阳看到清单,大笑:“知我者,思明也!”

他不知道的是,史思明私藏了五万石粮,两万匹马。这些藏在太行山深处的秘密仓库,像毒蛇褪下的皮,静静等着下一次蜕变的时机。

三、归义王·局中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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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7年正月,范阳城的雪还没化。

史思明跪在唐使面前,额头抵地,声音哽咽:“罪臣愚昧,受安贼胁迫。今幡然悔悟,愿率河北八州、精兵八万,归顺朝廷,戴罪立功!”

唐使扶起他,眼里有藏不住的喜色——不费一兵一卒,收复河北八州,这是天大的功劳。

“陛下有旨,封将军为归义王、范阳节度使,仍领旧部。”

“谢陛下隆恩!”史思明再拜,抬头时眼里有泪。

泪是真的。他想起昨天杀的那个人——范阳长史,跟了他十年的老部下,只是说了句“大帅三思”,就被他一刀捅穿了心窝。

“你知道我为什么杀你吗?”杀人时他问。

长史瞪着眼,说不出来。

“因为你太忠。”史思明擦着刀上的血,“这年头,忠,就是蠢。”

现在他跪在这里,跪得很标准,哭得很真诚。他知道朝廷会信——不是信他,是不得不信。河北打下来要死十万人,而现在,他跪着送来了。

回到府邸,谋士严庄低声问:“大王真降?”

“降?”史思明笑了,笑容像冰裂开的纹,“我在等。”

“等什么?”

“等安庆绪死,等朝廷乱,等……”他顿了顿,望向长安方向,“等一个能让我从王变成皇帝的机会。”

机会来得很快。758年秋,朝廷密令朔方节度使郭子仪:寻机诛史思明。

密令走到半路,被史思明的探子截获。那天夜里,史思明在灯下看了三遍,然后烧了。纸灰在空气里打转,像黑色的雪。

“传令,”他对严庄说,“明日军演,让朝廷派的监军‘意外’坠马。”

“然后?”

“然后?”史思明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黄河,“然后告诉天下——唐廷无信,我史思明,被逼再反!”

四、邺城沙·六十万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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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9年三月,邺城。

风很大,卷起黄沙,天和地都是昏黄的。史思明站在望楼上,看着远处唐军的营寨。营寨连绵百里,旗帜多得像是把全天下的颜色都扯来了。

“多少?”他问。

“九个节度使,六十万大军。”斥候的声音在风里发飘。

史思明笑了。他喜欢这个数字——六十万,够他名垂青史,或者遗臭万年。

战鼓在辰时擂响。唐军如潮水涌来,步兵在前,骑兵在两翼,弓箭手压阵。很标准的阵型,很稳妥的打法,像棋谱上的定式。

太稳了。稳到史思明想笑。

他等的风在午时来了。起先是微风,然后越来越大,卷起沙石,打在铁甲上当当作响。唐军的旗帜开始乱,战马开始惊,阵型出现第一道裂缝。

“就是现在。”史思明说。

没有号角,没有战鼓。三万骑兵从侧翼杀出——这是他藏了三年的死士,人马俱甲,只露眼睛。他们像一把烧红的刀,切进唐军右翼。

混乱像瘟疫一样蔓延。有人往前冲,有人往后退,有人站在原地不知道往哪走。九个节度使,九道军令,在风沙里撞成一团。

史思明下了望楼,跨上战马。马是西域来的汗血马,通体赤红,像刚从血池里捞出来。

“儿郎们!”他举起长槊,“今日,要么名载史册,要么骨埋黄沙!”

他冲在最前面。长槊每一次挥出,都带起一蓬血雨。有唐将认出了他,挺枪来刺。史思明不躲,任由枪尖扎进肩甲,反手一刀斩下对方头颅。

战斗持续到日落。当最后一个唐军逃过黄河,邺城原野上已经铺满了尸体。血渗进沙土,把大地染成诡异的暗红色。

史思明在尸山上坐下,摘下头盔。头发全白了——不是老,是沾满了灰。严庄递来水囊,他喝了一口,噗地吐出来——水是红的,不知混了谁的血。

“清点。”他说。

“斩首八万,俘三万,余者溃散。缴获旌旗、辎重不计其数。”

“我们呢?”

“折了……一万两千。”

史思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厚葬我们的人。唐军的……扔进黄河。”

他站起来,望向西边。夕阳如血,正缓缓沉进远山。

“传檄天下。”他说,“唐祚已尽,天命归燕。”

五、鹿桥驿·父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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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1年三月,鹿桥驿的桃花开得正好。

史思明坐在军帐里,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史朝义。这个长子太像年轻时的自己——能打仗,得军心,也……太得军心。

“昨日攻城,为何迟缓?”他问,声音很平。

“父王,唐军抵抗激烈,儿臣想减少伤亡……”

“想?”史思明笑了,“你当这是过家家?想?”

他站起来,走到史朝义面前,一脚踹在肩上。史朝义滚倒在地,又赶紧爬起跪好。

“告诉你,”史思明俯身,盯着儿子的眼睛,“这天下,是杀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你那些妇人之仁,早晚害死所有人——包括你。”

他转身,对侍卫说:“传令,周挚接掌前军。史朝义……去守粮草。”

这是羞辱。对大将最大的羞辱。

史朝义退出大帐时,手在袖子里攥出了血。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十岁时,父亲教他射箭,射中靶心后摸着他的头笑;想起去年邺城大捷,父亲把最肥美的羊腿扔给他。

但现在,父亲看他的眼神,像看一条该打死的狗。

深夜,军师骆悦走进史朝义的营帐:“世子,陛下今日在帐中,说要……废长立幼。”

史朝义没说话。他看着灯花爆了一下,又一下。

“他还说,”骆悦的声音在抖,“等攻下洛阳,就……就处置您。”

“处置?”史朝义终于开口,“怎么处置?像他处置那些降将一样,挖心?剥皮?还是剁碎了喂狗?”

骆悦跪下了:“世子,先下手为强啊!”

帐外传来更鼓。三更了。

史朝义站起来,走到兵器架前,取下父亲的佩刀——那是他立下战功时,父亲赏的。刀很沉,压在手里,像压着整个河北的血债。

“去办吧。”他说,声音很轻,“要快,要干净。”

六、绳套·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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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思明是惊醒的。

他梦见自己又回到了幽州西市,十四岁,蹲在墙角看人交易。安禄山拎着羊腿走过来,笑嘻嘻问:“思明,你说咱们能走到哪一步?”

然后梦就碎了。碎在颈间的剧痛里。

他睁眼,看见骆悦的脸。很模糊,因为眼疾越来越重了,但还能认出。骆悦手里拿着绳子,绳套已经勒在他脖子上。

“你们……”他嘶声说,手去摸枕下——刀不见了。

“陛下,”骆悦的声音在哭,但手很稳,“世子让臣送您一程。”

“朝义……”史思明明白了。他忽然想起邺城那场风沙,想起自己站在尸山上说的那句话:“今日,要么名载史册,要么骨埋黄沙。”

现在他知道了,是后者。

绳子在收紧。空气一点点被挤出去,肺像要炸开。他拼命瞪眼,想看清什么,但只有越来越暗的光。

最后的光景里,他看见的不是江山,不是龙椅,是很多年前,幽州的那个黄昏。他和安禄山蹲在馕坑边,分食一只羊腿。羊腿很香,油顺着嘴角流下来,他用手背去擦,安禄山大笑:“瞧你这出息!”

那时他们都还年轻,都还相信,凭手里的刀,能砍出一个未来。

绳子猛地一紧。

世界黑了。

尾声:毒蛇褪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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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思明死后的第三年,史朝义在温泉栅自缢。持续八年的安史之乱,终于画上句号。

但有些东西,永远画不上句号。

比如河北。那里成了藩镇的温床,从此“长安天子,魏博牙兵”,大唐再也没能真正收回那片土地。

比如人心。从史思明跪着投降又笑着反叛的那一刻起,忠诚就成了最廉价的商品。后来的藩镇节度使们,都学会了这门生意——打不过就降,养肥了再反。

再比如,那种毒蛇般的生存智慧。史思明用一生证明了:在乱世,仁义是累赘,诚信是愚蠢,只有永远计算利害、永远准备背叛的人,才能活到最后。

他确实活到了最后——虽然只比安禄山多活四年。但这四年里,他让大唐多流了四年的血,多死了四十万人。

所以当我们在史书里看到“史思明复叛”、“史思明称帝”、“史思明被弑”这些冰冷的字眼时——

该看见的,不止是一个枭雄的起落。

该看见那条从幽州译场爬出的毒蛇,如何用七国语言编织谎言,如何用算盘计算人命,如何在每一次跪拜时都藏着刀,如何在每一次微笑时都淬着毒。

更该看见的,是让毒蛇得以滋生的土壤——那个已经开始腐烂的盛世,那个外重内轻的格局,那个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天真,那个直到刀架在脖子上,还相信“胡儿憨直”的荒唐。

史思明死了,毒蛇死了。

但蛇蜕下的皮,还挂在历史的树枝上,在风里哗哗作响,提醒每一个路过的人:

有些伤口,愈合了也会留疤。

有些信任,碎了就再也拼不回。

而有些错误,犯一次,就够一个王朝,用一百五十年去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