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现在过年,大家对吃汤圆却不追捧了,这是为什么呢?主要原因有两个,一是以前要吃上一碗汤圆太麻烦太难,而现在,要吃汤圆很简单很容易。二是以前生活条件有限,吃上汤圆就算吃上了好东西,现在吃的东西太丰富了,可替代汤圆的好东西太多太多。
今天的年轻人,已不知道以前要吃上碗热气腾腾的汤圆有多难。简单说吧,从糯米、红糖、芝麻、苏麻、花生到汤圆,要经过至少三天加上十八道工序的一步步制作才能吃的进嘴。哪像如今去超市里买一袋汤圆倒进锅里点火就煮那么容易!
那时候的汤圆,是要从腊月二十三就开始准备。小年的一早,父亲把已是秋天推凉粉用过的石磨搬出来,用清水一遍遍刷洗。那石磨很沉,青灰色的磨盘上刻着条条的纹路。
母亲将糯米和适量的糙米和在一起,先淘洗干净,再泡在大木盆里,水要没过米面三指。米粒在清水浸泡下慢慢发胀变大变得粉白。
第二天一早,天还蒙蒙亮,院子里就响起石磨转动的声音。那声音很慢,吱呀,吱呀,像老牛拉车。母亲握着磨柄,一圈一圈地转,奶奶则往磨眼里添米加水。乳白色的米浆从石磨缝里流出来,顺着石槽淌进下面的布口袋里。我也从床上爬起来,蹲在旁边看,看久了觉得冷,又钻进被窝睡觉。
米浆磨好了,要用布袋包起来沥水。母亲把布袋口折好,连口袋带米浆放到筲箕上,筲箕下面垫上木盆接水。米浆里的水,一点一点地落在木盆里,滴答,滴答,像个老钟摆。
紧接着是制作汤圆馅料。黑色的芝麻白色的苏麻要自己炒,炒到微微发黄,满院子都喷香。花生米要自己炸,炸好了放在案板上,用擀面杖来回地碾碎。再拌上白色的猪油和切成细沫的红糖,然后反复地揉捏,直到所有的料都融在一起,就拿到石兑窝里去反复舂打,最后变成了黑亮亮的一团。
第三天,布袋里的米浆终于成了湿米粉。母亲把它们倒在簸箕里,掰成小块,放在太阳底下晒。四川盆地冬天的少有阳光,即使出了太阳,阳光也无力,晒一天也只能是个半干。晚上收进屋,第二天接着晒。如果汤圆粉子没有很快吃完,又没及时晒干,汤圆粉子就会坏,做出的汤圆煮熟会变红,很难吃。
等到大年三十晚上,才开始真正的包汤圆。母亲把半干的汤圆粉倒进盆里,加适当清水和面。那面团在她手底下慢慢变得光滑柔软。她先切一小块,搓成长条,揪成乒乓球大小的数块,在各个小块中按下凹坑,再将馅料捏成指头大的小圆球,放进凹坑里,再拿起来小心收口,搓圆,一排一排放灶台上备用。等灶锅里的水滚开了,就把搓好的汤圆依次丢进锅里,漏勺在锅里拱几下,盖上锅盖,小火煮几分钟,揭开锅盖,一个个圆滚滚的汤圆打着滚争先恐后浮了起来。这时,汤圆才算煮熟了。
大年初一早上,天还没亮,灶膛里的火就烧起来了。在等水饶开的空档里,母亲又把头晚做汤圆的流程再做一遍。水开之后,一个个做好的汤圆轻轻地放进锅里。它们沉在锅底,随着水波微微颤动。漏勺拱过再盖锅盖,过一会儿,又开锅了。揭开锅盖,汤圆开始往上浮,一个,两个,三个被舀进碗里,像从水底舀起的月亮。
汤圆盛在碗里,白白胖胖的,夹一个咬开,黑芝麻红糖馅缓缓地流出来,烫得我直哈气,却又舍不得吐。那甜,是真的甜,甜到心里去。不是糖的那种寡甜,是芝麻苏麻的香、猪油的润、糯米的糯混在一起的那种甜。
可是,那样的汤圆一年只能吃一回,就过年才吃,因为要吃到汤圆,太难。所以每一口,都格外珍惜。
如今想来,从糯米到汤圆,要经过浸米、磨浆、沥水、晾晒、舂馅料、制馅、和面、包制等等,少说也有十八道工序吧?那时候要吃一碗汤圆,吃的不只是甜,还有这几天的忙碌,这几天的期盼。
而现在呢?前两天我去超市,见冷柜里各种汤圆琳琅满目,黑芝麻的,花生的,豆沙的,甚至还有榴莲味的、巧克力味的。我随手拣了两袋买回家。今早起来,烧一锅水,撕开包装袋,把那些机器做的汤圆倒进去。五分钟后就盛在碗里,咬一口,也是甜的,但总觉得少了什么。
少的是什么呢?大概是那三天的忙碌准备和急切期待,那吱呀的石磨声,那滴水的布袋,那包不好就露馅的手忙脚乱,还有年初一早上被汤圆烫到却舍不得吐的心情吧?
可现在好吃的东西太多了,天天都如同过年。鸡鸭鱼肉、海鲜山珍,摆得满满当当。肚子就那么大的地方,吃了这个就吃不了那个。汤圆在现在这样的环境里,显得太朴素了,太不起眼了,孩子们对碗里那几个白丸子早已视而不见了。
母亲说:“现在的娃娃,哪知道以前吃碗汤圆有多难。”
是啊,他们不知道。他们生在超市里,长在快递中。想吃汤圆,随时可以买,随时可以煮。汤圆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众多点心的一种,没什么特别。就像我不知道祖母那个年代,一碗白米饭都要算计着吃的心情。
虽然我忘不了过去香甜的汤圆,可我还是更喜欢现在的生活。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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