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刚传回家时,一大家子人炸开了锅。我妈拿着电话手抖得厉害,对着听筒反复确认,挂了就坐在沙发上掉眼泪,说二舅这辈子太苦,年轻时在工地扛水泥,中年守着小超市起早贪黑,好不容易熬到孩子成家,却摊上这种病。家里亲戚聚在一起商量,有人说该把人找回来住院化疗,有人说晚期治也是白花钱,还有人背地里嘀咕,说二舅是想不开,故意跑出去躲着,怕拖累家人。
我去看过二舅一次,那是他烧病历前几天。他躺在医院病床上,脸色蜡黄,却没喊过一句疼。医生把我们叫到外面,说得直白,癌细胞已经扩散,手术意义不大,保守治疗最多撑半年,过程还遭罪。二舅在屋里听得一清二楚,等我们回去,他只是笑了笑,说:“我这身子,我自己知道,躺床上插满管子熬日子,不如出去走走。”
我们都劝,说家里不差治病的钱,说孩子还需要他,说西藏路远天寒,身体扛不住。二舅没反驳,只是默默听着,第二天就偷偷办了出院,回家把病历一把火烧成灰,推出那辆骑了十几年的旧自行车,带了几件换洗衣物,揣着攒了半辈子的几万块钱,一声不吭地走了。
家里人急疯了,报警、打电话、托朋友打听,全都石沉大海。那段时间,家里气氛压抑得很,有人埋怨二舅任性,不顾家人感受;有人心疼他,一把年纪还要受路途的苦;更多的是无奈,我们都懂,他不是不怕死,是怕活着的日子太憋屈,怕花光家里的积蓄,最后落个人财两空,怕成为儿女的累赘。
我们总说孝顺,可真到了生死关头,才发现连尊重他的选择都做不到。我们以为住院、吃药、输液是救他,可在二舅眼里,那是把自己困在病床上,耗掉最后一点尊严。他一辈子为别人活,老了病了,只想为自己活一次。
三个月后,明信片寄到家里,是从拉萨寄来的,字迹歪歪扭扭,带着高原阳光的温度。明信片上没写病情,只说路上看到了雪山,喝到了甘甜的泉水,遇到了好心的牧民,自行车坏了有人修,饿了有热腾腾的酥油茶。他说,走在路上,反而不觉得疼了,夜里躺在星空下,心里比任何时候都踏实。
明信片的背面,只写了一句话:别找我,我挺好,人这辈子,到头都得走这条路,我想选个自己喜欢的方式。
家里人看着明信片,没人再说话,之前的埋怨、着急、顾虑,一下子都散了。我妈抹了抹眼泪,说:“由他吧,他高兴就好。”
后来我们再也没收到过消息,不知道他是还在路上,还是停在了某一片他喜欢的风景里。没人再提住院,没人再提治疗,大家心里都明白,二舅用自己的方式,打赢了最后一场仗。
我们总在纠结生死的长度,却忘了问活着的质量。太多人像二舅一样,一辈子省吃俭用,为家庭奔波,到最后连选择如何离开的权利都被世俗绑架。住院、抢救、续命,成了理所应当的孝顺,可那些插在身上的管子,那些痛苦的治疗,到底是延续生命,还是延长折磨。
二舅的自行车轮碾过高原的路,也碾破了我们心里固有的执念。他没留下惊天动地的话,只是用最普通的方式,告诉我们,人活一世,不必都困在病房里,不必都活在别人的期待里,哪怕只剩最后一段路,也可以朝着自己想去的方向,慢慢走。
那张薄薄的明信片,至今还夹在我家的相册里,没有落款,没有归期,却比任何遗言都更有力量。我们不知道他后来去了哪里,只知道,他走在了自己想走的路上,直到最后一刻,都是自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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