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现在都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是那天的场景,上午九点多,大姨在病床上喘完最后一口气,手一垂,人就没了。家里人哭成一团,我蹲在地上腿都软了,还没等缓过神来,就听见亲戚们商量着,下午四点就得入土。

那时候是冬天,天阴沉沉的,冷得人骨头缝里都疼。我摸过大姨的手,还是温的,胳膊也是软的,人明明还没凉透,就被匆匆套上寿衣,抬进棺材,钉上盖子,一路抬到坟地。我跟在后面,眼泪流得满脸都是,风一吹,冰得疼,可心里更疼。我总觉得,大姨还没走,她只是睡着了,可那口黑漆漆的棺材,和脚下越走越近的坟坑,一遍遍告诉我,我的大姨,真的没了,而且走得这么急,这么潦草,连一点好好告别的时间都没给我们留。

大姨是我妈最亲的姐姐,也是我从小最依赖的人。我小时候爸妈忙,常年在外打工,我是在大姨家长大的。那时候家里穷,没什么好吃的,大姨每次蒸馒头,都会偷偷给我留一个最软的,藏在灶膛边焐着,等我放学回家,递到我手里,还是热乎的。她手巧,会给我扎小辫子,会用碎布给我缝小沙包,夏天给我扇扇子,冬天给我暖被窝。在我心里,大姨跟亲妈没两样,她的怀抱,是我小时候最安稳的地方。

大姨这一辈子,过得太苦了。年轻的时候嫁给大姨夫,没享过几天福,大姨夫脾气不好,家里的农活、家务,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她生了两个儿子,拉扯大孩子,又帮着带孙子,一辈子都在为别人忙活,从来没为自己活过一天。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身上的衣服洗得发白,也舍不得买件新的,有点好吃的,都留给孩子和老人。前几年她身体就不好,总是咳嗽,浑身没力气,可她舍不得花钱去医院,总说扛一扛就过去了,怕给孩子们添负担。

等我们发现她病得严重,送进医院的时候,已经晚了。医生说,是长期劳累加上营养不良,脏器都衰竭了,救不过来了。我们把她接回家里,守着她最后的日子。那几天,大姨清醒的时候很少,偶尔睁开眼,看见我们,嘴角会微微动一下,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瘦,皮包骨头,凉冰冰的,我使劲搓,想给她搓热,可怎么搓,都暖不回来。

我那时候总盼着,大姨能多撑几天,哪怕再多说一句话,再多看我们一眼。可时间不等人,病痛一点点夺走她的力气,直到那天上午九点多,她的呼吸越来越弱,最后彻底停了。家里的长辈们围过来,摸了摸她的脉搏,叹了口气说,人走了。

我当时就崩溃了,抱着大姨的胳膊哭,喊她,可她再也不会答应我了。我以为,就算走了,也能让她安安静静躺一会儿,让我们好好送送她,可老家的规矩,横死的、病重走的,要尽快下葬,说是怕耽误后人。我不懂什么规矩,我只知道,我的大姨还没凉透,身体还是软的,怎么就能匆匆埋进土里,让她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地下?

家里的亲戚们都在忙,找棺材,准备寿衣,联系抬棺的人,没有人顾得上我心里的难受。我站在一边,看着他们手忙脚乱地给大姨穿寿衣,看着他们把大姨抬进棺材,钉棺材钉的时候,“咚咚”的声音,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上。我想拦,我想让他们等等,可我张不开嘴,在大人眼里,我只是个孩子,我的不舍,抵不过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下午四点,天已经开始擦黑,抬棺的人喊着号子,把棺材抬出家门,往村后的坟地走。我跟在送葬的队伍后面,一步一步挪,脚下像灌了铅。路边的草枯了,树光秃秃的,风呜呜地吹,像有人在哭。我一直盯着那口棺材,心里一遍遍跟大姨说,大姨,你慢点走,等等我,可棺材越走越远,最终被放进了挖好的坟坑里。

一铲一铲的土盖上去,把棺材盖住,把大姨彻底埋在了地下。那一刻,我再也忍不住,蹲在坟头大哭。我想起小时候她给我蒸的馒头,想起她给我扎的辫子,想起她拉着我的手走在田埂上,想起她生病时虚弱的样子,想起她上午才走,下午就被埋进土里,人还没凉透……所有的情绪涌上来,压得我喘不过气。

后来我才明白,有些离别,根本不给你准备的时间,有些遗憾,一旦落下,就是一辈子。大姨走得太匆忙,匆忙到没留下一句遗言,匆忙到我们连好好守她一夜都做不到,匆忙到她的身体还带着余温,就被埋进了冰冷的泥土里。

这成了我心里永远的痛。我总在想,如果当时能多陪陪她,如果当时能早点带她去看病,如果当时能不顾规矩,让她多躺一会儿,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可没有如果,大姨走了,永远地走了,以这样潦草又让人心疼的方式,离开了我们。

人这一辈子,最留不住的就是时间,最遗憾的就是来不及。我们总以为来日方长,总以为亲人会一直在身边,可意外和离别,从来不会跟我们打招呼。等到失去了才知道,那些平凡的陪伴,那些琐碎的温暖,才是最珍贵的。

大姨走了,埋在了村后的坟地里,每次回家,我都会去她的坟前坐一会儿,跟她说说话。我知道,她再也不会回应我了,可我总觉得,她就在我身边,看着我,陪着我,就像小时候一样。

上午走,下午埋,人未凉,魂已远。大姨,这一世,你太苦了,下辈子,一定要好好为自己活一次,吃好穿暖,平安喜乐,再也不要这么匆忙,这么辛苦。

我会一直想你,永远记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