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降来的总监周振宇，把我熬了三个通宵的方案摔在桌上。
“华而不实，重做。明天上班前我要看到新版本。”
会议室内鸦雀无声，同事们都低着头。
我没辩解，默默收好文件。这是我在自家集团“星辰科技”的第三个月，以一名普通应届生的身份。
父亲说，想要继承家业，得先看清地基的模样。
我忍了表哥陆子轩的处处掣肘，忍了同事间的流言蜚语，只想脚踏实地学点东西。
直到那天下午，周振宇把我叫进办公室，关上门，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厌烦。
“沈星辰，你收拾一下东西吧。”
我抬起头，有些错愕。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带着一种宣判式的快意：“上面直接下的指令，老板的千金觉得你这个岗位多余，要优化掉你。我提醒过你，别太出风头，别得罪不该得罪的人。”
我看着他脸上那混合着惋惜与松一口气的表情，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我皱了皱眉，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反问：“周总监，你说老板的千金，要解雇我？”
“对，董事长的独生女，沈大小姐亲自点的名。你认了吧，找下家要紧。”他有些不耐烦，挥挥手，像是要赶走一只苍蝇。
我站起身，平静地注视着他，说出了那句在我心里演练过无数次，却从未想过是在这种情境下说出的话。
“可是，周总监，”我微微偏头，“我就是沈星辰。我爸，沈国华，没告诉过你，他女儿长什么样吗？”
那一刻，周振宇脸上所有的表情——不耐、轻蔑、公式化的惋惜——瞬间冻结。他瞳孔放大，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彻底愣在了那张宽大的办公椅里。
01
我叫沈星辰。
星辰科技的“星辰”。
但在这个我度过了三个月实习期，又刚刚转正不到一周的品牌推广部里，没人知道这件事。
我的工牌上写着“品牌专员沈星辰”，月薪八千，和同期进来的赵明磊一样。
选择从最基层做起，是我爸沈国华的意思，也是我自己的要求。
“囡囡，公司现在看着风光，里面的人际关系、流程弊病、那些盘根错节的东西，你坐在爸爸的办公室里永远看不清。”去年毕业前夕，我爸在书房里和我深谈，“你想将来接手，就不能只当个高高在上的大小姐。你得下去，沉下去，去看看支撑起星辰的，到底是些什么人，什么事。”
我同意了。
于是，我的简历被“精简”成了普通985高校毕业生的模样，通过正常的校招渠道，进入了自家公司的品牌部。
带我入职的HR经理是我爸的老部下，自然认得我，但也被严厉叮嘱过，只当我是一个需要“稍微关照一下”的故人之女，不得透露我的真实身份。
我的直属上司，就是品牌推广部的总监，周振宇。
三十五岁，海归背景，业内小有名气，半年前被高薪挖来，据说雷厉风行，要求严苛。
第一次部门例会，他就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在我这里，没有‘新人’这个保护伞。”他穿着熨帖的衬衫，袖口卷起，目光扫过我们几个新面孔，“我要的是结果，是产出。跟不上节奏的，自己想办法跟上，或者，离开。”
他的话冷硬，不带什么感情。
我旁边的赵明磊偷偷吐了吐舌头。
我倒是没什么感觉，反而有点欣赏这种直接。比起我表哥陆子轩那种总是带着笑，却不知道话里藏了多少机锋的做派，周振宇这种风格，至少明确。
是的，我表哥陆子轩也在这家公司。
他是我姑姑的儿子，比我大四岁，现在是营销部的副总监。对于我的“潜伏”，他是极少数知情人之一，因为我爸需要一个人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暗中留意我的安全。
但我很快发现，陆子轩的“留意”，变了味道。
起初他还会假装偶然在食堂遇见，低声问我习不习惯，有没有人欺负我。
后来，就变成了在各种场合“不经意”地提及我的工作。
“听说你们品牌部最近在忙新品预热？星辰，你是新人，多听多看，别乱提意见，周总监最讨厌不懂装懂的人。”
“哎呀，这个数据模型挺复杂的，星辰你学校好像没教这么深吧？要不要表哥帮你看看？别到时候交上去出错。”
每次他出现，带着那种关切又略带优越感的笑容，周围的同事看我的眼神就会微妙几分。
赵明磊有一次私下嘀咕：“星辰，你这个表哥……对你可真‘上心’啊。”
我笑笑，没接话。
我能说什么？说陆子轩可能并不希望我太顺利，太出彩？
我爸总说姑姑一家对公司付出很多，陆子轩也是年轻有为。但我从小就能感觉到，表哥对我的那种复杂情绪，有亲近，有比较，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甘？
毕竟，这家公司姓沈。
而他想证明，姓陆的同样能力超群，甚至更胜一筹。
我的“低调”，似乎给了他更多的发挥空间。
周振宇是个工作狂，要求极高。
我做的第一份市场分析报告，被他打回来三次。每次退回的邮件里，都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从数据来源的权威性，到结论推导的逻辑性，甚至PPT的排版审美，无一不批。
同事们都替我捏把汗，觉得这个新人也太倒霉了点。
赵明磊安慰我：“忍忍吧，周总监就这风格，他对谁都这样。上次李姐的方案都被骂哭了呢。”
我没哭。
反而有些兴奋。
那些尖锐的批评，刨去严苛的语气，很多都切中要害，是我在学校里、在书本上学不到的东西。我像一块干涸的海绵，拼命吸收着这些来自实战的“养分”。
第三次修改后的报告交上去，周振宇终于没再打回来。
例会时，他甚至破天荒地提了一句：“沈星辰上周那份分析，最终版还有点样子。以后保持这个标准。”
就这一句，让我心里踏实了不少。
看来，这条路虽然难走，但方向是对的。
我更加努力，主动承担一些边角料的杂活，也试图参与核心项目。我提出的几个关于社交媒体传播的细节点子，被项目组采纳后，效果居然不错。
我能感觉到，部门里一些同事，比如赵明磊，还有负责文案的孙姐，对我不再仅仅是客气，多了点真心实意的认可。
当然，也少不了闲言碎语。
“挺会表现啊，一个新人。”
“听说她表哥是营销部的陆副总监？怪不得……”
“长得也挺漂亮，谁知道怎么回事呢。”
这些声音，我听过就算。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直到我们部门开始筹备公司年度最重要的产品——“星耀”系列智能家居的发布会。
这是一个大项目，预算高，关注度也高。周振宇亲自挂帅，成立了专项小组，我很幸运（或者说，因为之前的“有点样子”），也被塞了进去，负责一部分媒体素材的整理和初稿撰写。
冲突，就在这时候埋下了伏笔。
02
“星耀”项目启动会开得火药味十足。
周振宇把初步方案框架投在屏幕上，线条刚硬，数据密密麻麻。他的手指敲着桌面：“传统媒体铺稿，科技KOL体验，线下发布会，线上直播引流。老四样，但我要的是每一环的执行细节都做到极致，出彩，碾压竞品。”
他目光转向我们几个组员：“每个人，三天时间，针对自己负责的环节，拿出一份可落地的细化方案，要有数据支撑，要有创新点，要有风险预案。散会。”
压力瞬间弥漫开来。
我负责的是“线上口碑发酵与用户互动”这一部分。这块在以往的发布会上，常常是预算花得不少，但效果难以量化，最后往往变成单纯的抽奖转发，水花有限。
我想做点不一样的。
熬了两个通宵，查了无数案例，分析了目标用户群体的社交平台行为数据，我做出了一个大胆的方案雏形：摒弃广撒网式的KOL投放，转而寻找一批真正热爱科技、有黏性粉丝圈的“微型意见领袖”进行深度合作；同时，设计一个贯穿发布会前后的沉浸式线上解密游戏，将产品核心功能点作为游戏关卡，吸引用户主动探索和传播。
第三天下午，小组内部讨论。
我讲完自己的思路，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赵明磊眼睛发亮：“星辰，这个游戏创意绝了啊！比单纯送手机有意思多了！”
孙姐却有些犹豫：“想法是挺好，但执行起来会不会太复杂？时间这么紧，要找那么多合适的微型KOL，还要设计游戏……周总监能同意吗？他更看重稳妥。”
负责媒体关系的王哥也点头：“是啊，而且这种深度合作，预算审批流程可能更麻烦。往年这块都是打包给公关公司做的。”
我心里知道他们的顾虑都有道理。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
陆子轩笑着探进头来：“哟，开小会呢？没打扰吧？”他径直走进来，很自然地站到了白板旁边，扫了一眼上面我写的思路要点。
“星辰，在做‘星耀’的方案？”他语气亲昵，“我刚才在外面听到一点，游戏创意？挺有意思的，年轻人就是点子多。”他话锋一转，“不过，表哥得提醒你一句，这么大的项目，创新可以，但不能太天马行空。周总监那边，首先看重的是稳妥落地。你这又是找新渠道，又是搞复杂互动，万一哪个环节掉了链子，责任可就大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语重心长：“听表哥的，在核心方案里，提一点小优化就行了，别搞这么大动静。你才刚转正，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懂吗？”
他的话，听起来完全是关心。但在场的同事，脸色都微微变了变。
赵明磊低下头玩笔。孙姐和王哥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放在桌下的手，轻轻握了握，又松开。我抬起头，对陆子轩笑了笑：“谢谢表哥提醒，我会再仔细评估风险的。”
陆子轩满意地点点头：“这就对了。好了，你们继续，我不打扰了。”他施施然离开了会议室。
门关上后，气氛有些沉闷。
“你表哥……也是为你好。”孙姐叹了口气，委婉地说。
我知道，陆子轩成功地给我贴上了“冒进”、“需要被指导”、“有关系但也不宜太出头”的标签。他不需要明确反对，只需要在合适的时机，用关心的口吻，种下怀疑的种子。
最终，我在提交给周振宇的方案里，还是保留了我认为最核心的“沉浸式游戏”创意，但适当简化了执行步骤，并将KOL合作部分改成了更传统的“头部+腰部”组合建议。
邮件发送出去后，我有些忐忑。
第二天一早，周振宇的回复就来了，抄送了全组：“沈星辰，来我办公室。”
我深吸一口气，敲开了总监办公室的门。
周振宇坐在办公桌后，脸上没什么表情。我的方案打印稿放在他面前，上面用红笔画了不少圈。
“游戏创意，”他抬起眼，目光锐利，“谁给你出的主意？”
“是我自己想的，参考了一些成功的跨界营销案例……”我试图解释。
“案例？纸上谈兵。”他打断我，拿起笔敲了敲纸面，“你知道设计和维护这样一个线上游戏，需要投入多少开发和运营人力吗？你知道怎么评估它的真实效果？ROI怎么算？你写的这些‘增强用户黏性’、‘提升品牌好感度’，全是虚的！”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
“还有，找微型KOL？”他嗤笑一声，“你知道筛选、沟通、管理这些散兵游勇的成本有多高？风险有多大？他们数据造假怎么办？中途掉链子怎么办？你负得起这个责吗？”
“我做过初步筛选和背调，也考虑了备用方案……”我努力保持镇定。
“备用方案？”周振宇把方案往桌上一扔，“你的备用方案就是‘加强与头部KOL沟通’？这等于没说！沈星辰，我让你做细化方案，不是让你异想天开！我要的是建立在公司现有资源、成熟流程上的，可靠、可执行、可量化的东西！不是你的个人创意秀！”
他的批评劈头盖脸，毫不留情。
“重做。”他最后下了结论，“去掉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就按照往年成熟的框架，把细节补充扎实。明天上班前，我要看到新版本。”
他从头到尾，没有提一句陆子轩。但我知道，陆子轩那些“提醒”和“关心”，或许早已通过某种方式，影响了周振宇的判断。至少，让他对我的“不成熟”和“冒险倾向”深信不疑。
我拿起那份被画满红圈的方案，指尖有些发凉。
“好的，周总监。”我低声说，转身退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瞬间，我听到里面传来他似乎是打给谁的电话声：“……嗯，新人，想法多，不稳重……还得磨一磨……”
走廊空旷，我站了一会儿，把那份沉重的方案抱在胸前。
委屈吗？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不服气。
我觉得我的方向没错。只是，我可能太急于证明自己，忽略了周振宇所在意的“稳妥”和“可控”。
也许，陆子轩说得对，我该“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不。
如果只是为了不犯错，那我隐姓埋名来到这里，又有什么意义？
我回到工位，赵明磊投来同情的目光。我对他摇摇头，示意我没事。
打开电脑，我看着那份被判了死刑的方案。
全部推倒重来，按照“成熟框架”填充细节？
那不是我想要的。
一个念头慢慢清晰起来。
周振宇要稳妥，要可控，要可量化。
好，那我就给他一个更稳妥、更可控、更可量化的升级版方案。
游戏创意可以保留，但我要拿出更详尽的数据模拟、更清晰的执行路径图、更精准的预算和ROI测算，甚至，找到类似的成功案例数据来佐证。
微型KOL合作模式也可以优化，我可以设计一套更严格的前置审核标准、更规范的合同模板、更即时的效果监测工具。
这很难，需要大量的调研、测算和说服工作。
而且时间只剩一个晚上。
我看了看窗外渐暗的天色，又看了看电脑屏幕。
然后，我打开了新的文档。
那一晚，办公室的灯又亮到了后半夜。
我查遍了能找到的所有资料，翻墙去看国外的案例研究，动用了一点“私房钱”权限，调取了公司过往一些模糊地带的市场数据做交叉分析。我甚至模拟了几种可能出现的风险情况，并写出了具体的应对步骤。
当我终于保存文档，抬头看向窗外时，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城市正在醒来。
而我，完成了一份在我看来，几乎无懈可击的修订方案。
它依然包含游戏创意和新型KOL合作，但每一个环节都被加固了“保险”。它像一份严谨的商业计划书，而不只是一个营销点子。
早上九点，我将新的方案发到了周振宇的邮箱。
然后，怀着一种混合着疲惫和期待的心情，等待审判。
上午十点，周振宇召开了临时小组会。
他看起来脸色不太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沈星辰的方案，我看了。”他开口，语气依然平淡，但少了几分昨天的锋利，“修订版……有进步。”
我的心稍稍提起来。
“游戏互动的部分，数据测算比之前详实。KOL管理流程，也提出了具体管控点。”他话锋一转，“但是！”
我的心又沉下去。
“执行复杂度依然偏高。对于项目周期来说，容错空间太小。”他环视我们，“‘星耀’发布会不容有失。我决定，沿用去年验证过的核心框架，沈星辰方案里关于社交媒体互动的一些细节优化，可以吸收进去。”
也就是说，我的核心创意，再次被搁置了。只是采用了边角料的“优化”。
陆子轩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会议室门口，抱着手臂，倚着门框，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在说：“看，我说了吧。”
周振宇继续布置任务，没有再看我。
会议结束，大家陆续离开。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会议记录，第一次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不是因为方案被否。
而是因为我感觉到，在这里，有时候“正确”与否，并不完全取决于方案本身。有股无形的力量，在把我往回推，推回到那个“安全”但也“平庸”的位置。
赵明磊走过来，小声说：“星辰，别灰心，至少周总监肯定了你细节上的优化啊。慢慢来。”
我冲他挤出一个笑容：“嗯，我知道。”
下午，我强打精神，投入到按照“成熟框架”修改物料的工作中，心情却有些低落。
临近下班时，内部通讯软件上，周振宇的头像跳动起来。
他私聊我：“沈星辰，现在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心里一紧。
难道上午的肯定只是客气，现在要秋后算账？
我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向那间让我倍感压力的办公室。
敲门，进入。
周振宇示意我关上门。
气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凝重。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审视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惋惜，又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然后，他开口，说出了那句让我始料未及的话。
“沈星辰，你收拾一下东西吧。”
我愣住了，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
他避开我的目光，声音压低了，却带着一种公式化的决绝：“上面直接下的指令。老板的千金觉得你这个岗位多余，要优化掉你。”
老板的千金？
我？要优化掉我自己？
荒谬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让我笑出声。
但我忍住了。我看着他脸上那混合着公事公办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什么。
是陆子轩。
一定是他。他用某种方式，误导了周振宇，或者假传了“圣旨”。他不想我再在这个项目里，甚至在这个部门里待下去。我的“不听话”和“有想法”，可能触动了他某些敏感的神经。
周振宇见我不语，以为我受了打击，语气稍微缓和，却更显残忍：“我提醒过你，别太出风头，别得罪不该得罪的人。现在说这些也晚了。你认了吧，早点找下家，对你比较好。”
别得罪不该得罪的人？
他指的是陆子轩？还是他以为的，那位“看我不顺眼”的沈大小姐？
我心中的荒谬感达到了顶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明。
三个月的忍耐，低调，努力学习，试图凭本事获得认可……最终却换来这样一场基于错误信息的、可笑的“解雇”？
不。
游戏该结束了。
我慢慢地站起身，身体挺直。所有的委屈、不服、疲惫，在这一刻都沉淀下去，化为一种平静的力量。
我注视着周振宇，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反问，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周总监，你说老板的千金，要解雇我？”
周振宇皱了皱眉，似乎对我的“纠缠”有些不耐烦：“对，董事长的独生女，沈大小姐亲自点的名。你还有什么问题吗？”他挥挥手，像是要赶走一只恼人的飞虫，“手续人事部会跟你谈，现在先去收拾吧。”
我微微偏头，看着他那张写满“此事已了”的脸，终于说出了那句在我潜伏之初就想过，却从未预料会在如此情境下说出的话。
我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探究：
“可是，周总监，”
“我就是沈星辰。”
“我爸，沈国华，没告诉过你，他女儿长什么样吗？还是说，你接到的那条‘优化指令’，来源有点问题？”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抽走了。
周振宇脸上所有的表情——不耐、公式化的惋惜、急于结束谈话的烦躁——瞬间冻结。他的瞳孔急剧收缩，放大，死死地盯住我。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整个人僵在那张宽大的黑色皮质办公椅里，连手指都忘了动弹，像一尊突然被断了电的精密雕像。
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运转声，以及一种近乎凝固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03
那寂静持续了大约有十秒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周振宇的脸色从僵硬的苍白，迅速涨红，又褪成一种难以置信的青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你……你说什么？”
我没有重复，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此刻，任何多余的解释都是苍白的。事实本身，就是最有力的武器。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太大，带得椅子向后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眼睛死死盯着我，像是要在我脸上找出伪造的痕迹。
“沈星辰……沈……”他喃喃地念着我的名字，眼神里的震惊逐渐被巨大的困惑和一种后知后觉的恐慌取代。他开始回想这三个月来的点点滴滴：我对严苛要求的默默承受、我对专业知识的快速吸收、我那些偶尔闪现却总被自己打压的“出格”想法、陆子轩那些看似关心实为引导的评价……一切原本合理的细节，此刻都被打上了全新的、令人惊骇的注解。
“你……真是沈董的女儿？”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为什么……为什么不早说？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是我父亲和我共同的决定。我想从最基层了解公司，靠自己的能力站稳脚跟。”我的语气依旧平静，但不再掩饰那份属于“沈星辰”的清晰和笃定，“至于为什么不早说，周总监，如果早说了，我还能看到您如此‘一视同仁’的严格管理，听到同事们毫无修饰的真实想法吗？还能收到刚才那份‘优化指令’吗？”
“优化指令”四个字，像针一样刺了他一下。他脸上的慌乱更明显了。
“那份指令……是陆副总监，陆子轩，他上午特意来找我，说沈大小姐对品牌部近期的工作效率不太满意，尤其点名了几个……表现不够稳重的新人，暗示需要精简队伍，优化结构。”周振宇语速很快，试图解释，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说这是沈董家里的意思，让我处理得……低调自然一些。我没想到……我根本不知道……”
果然是陆子轩。
我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消失了。他竟然用这种方式，试图把我排挤出去，或者至少让我在周振宇这里彻底失势。他利用了自己“知情者”和“亲戚”的身份，制造了一个信息差陷阱。
“陆副总监是我的表哥。”我打断他，点明了这层关系，但没多做评价，“他或许对如何管理‘表妹’有自己的想法。但周总监，作为部门负责人，接到这种涉及人事变动的‘上面指令’，尤其是来自非直接上级、非人力资源部门的模糊传达，您是否应该，至少向沈董或者HR核实一下？”
我的质问并不严厉，甚至称得上平和，但每一个字都敲在周振宇最敏感的职业神经上。
他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是的，他犯了职场大忌——偏听偏信，未经核实就执行可能错误的指令，而且对象还是老板的女儿。这不仅仅是尴尬，更是严重的失职和判断失误。
“我……我当时以为……”他试图辩解，却发现自己毫无立场。陆子轩的身份具有天然的迷惑性和欺骗性，他轻信了。更深层的原因或许是，他内心本就对我那些“不安分”的方案有抵触，陆子轩的“指令”恰好给了他一个顺水推舟、排除不安定因素的理由。
“对不起，沈……沈小姐。”他终于低下头，声音艰涩，“这是我的严重失误。我向您郑重道歉。我立刻撤销刚才的所有安排，并且……我会就此事向沈董和人力资源部做出说明和检讨。”
“叫我沈星辰就好，在这里，我依然是品牌专员。”我纠正了他的称呼，“检讨的事情，稍后再说。周总监，我现在更关心的是，‘星耀’项目的方案。”
我走到他办公桌前，拿起那份被他画满红圈、又最终被搁置的方案修订版。
“这份方案，您认为除了‘执行复杂度’和‘容错空间’之外，在策略方向和创意核心上，是否真的有您昨天所说的‘华而不实’、‘异想天开’？”
周振宇看着我手里的方案，又看看我，眼神复杂极了。有残余的震惊，有被下属（尤其是身份特殊的下属）当面质疑专业判断的窘迫，也有不得不重新审视方案的艰难。
“……创意本身，有其价值。”他斟酌着词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谨慎，“尤其是那个线上游戏的设计，结合产品功能点的思路，确实有巧思。我之前的评估……可能过于侧重执行风险和过往经验了。”
“那么，如果我们能解决您担心的执行风险和资源问题呢？”我追问道，“如果我能够协调到更专业的第三方技术支持团队来保障游戏落地，如果我们能拿出一套更完善的微型KOL管理体系并找到可靠的合作机构来执行，如果我能说服财务部，基于更精准的ROI预测模型，给出一个更有说服力的预算方案——这个方案，是否值得在明天的项目组扩大会议上，作为重要备选，甚至核心方案之一，重新提出来讨论？”
我一连串的“如果”，并不是空口许诺。在昨晚通宵修订方案时，我已经在脑子里勾勒过这些可能性，甚至想好了可以动用的资源和关系——当然，是以“沈星辰”可能的方式，而不是“沈大小姐”的特权。我要证明的，是这个方案的可行性，而不是我的身份。
周振宇彻底愣住了。他看着我，仿佛第一次认识我。眼前这个女孩，刚刚经历了一场荒谬的“被解雇”闹剧，身份骤然揭晓，本该是愤怒、委屈或者摆出千金架子的时候，她却如此迅速地冷静下来，将话题拉回工作本身，甚至提出了更具挑战性的解决思路。
这种心性和专业追求，让他感到震动，甚至一丝羞愧。他之前是不是太小看这个“新人”了？
“……如果你能做到这些‘如果’，”周振宇的声音恢复了部分总监的沉稳，但多了几分慎重和探究，“那么，这个方案当然有资格被重新认真评估。但时间很紧，明天上午就要开扩大会议，你需要的东西……”
“我需要您授权我，以项目组核心成员的身份，今晚协调这些资源。”我直视着他，“并且，我需要您暂时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保密，至少在明天会议之前。我想看看，当‘沈星辰’只是‘沈星辰’时，这个方案能否凭其本身的价值获得通过。”
周振宇沉默了片刻。他明白我的意思。我想撕掉“老板千金”这个标签，用专业能力说话。同时，这也是给他一个缓冲和补救的机会。
“……好。”他终于点头，做出了决定，“我授权你。需要我出面协调的部门，我可以打电话。另外，”他顿了顿，“关于陆副总监那边……”
“表哥那边，我会处理。”我接话道，语气平淡，“在事实完全清楚之前，请周总监暂时当作什么也没发生。尤其是，‘优化指令’的来源问题。”
周振宇深深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他知道，这已经不仅仅是工作层面的分歧了。
离开总监办公室时，我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但心头的压力并未减轻。身份暴露带来的连锁反应才刚刚开始，而我要面对的，除了如何挽救并推进方案，还有来自表哥陆子轩的、不知深浅的意图。
经过办公区时，赵明磊探头探脑，一脸担忧，用口型问我：“没事吧？”
我对他笑了笑，比了个“OK”的手势。
坐回工位，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通讯录和内部系统。时间紧迫，我必须分秒必争。
首先，我需要一个可靠的技术合作伙伴。我想起了父亲曾经提过的一家专注互动营销技术的小公司“创趣互动”，创始人是我爸早年资助过的一个大学生，人品和技术都不错。我以“星辰科技品牌部沈星辰”的名义，直接联系了对方，简明扼要地说明了需求和紧急程度。对方听说是“星耀”项目，又感受到我的专业和急切，答应立刻安排核心技术人员对接，连夜评估可行性并给出初步方案框架。
接着是KOL管理机构。我没有找那些知名的大型公关公司，而是通过行业内的朋友介绍，联系了一家以筛选和管理“小而美”KOL见长的新型机构“微光社”。同样的，快速沟通，明确需求。
预算ROI模型是我自己动手强化的。我调取了更多历史数据，结合“创趣互动”可能提供的技术报价和“微光社”的合作模式，重新搭建了一个更精细的财务模型。做完这些，窗外已是夜色深沉。
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给周振宇发了封邮件，附上最新的方案补充说明、技术对接进展和预算模型雏形。
几乎就在邮件发送成功的瞬间，周振宇的回复就到了：“收到。明日会议，按计划陈述。技术方和合作机构，我已初步沟通，认可其资质。早些休息。”
言简意赅，但态度已然不同。
我关掉电脑，办公室只剩下我这盏孤灯。寂静中，疲惫感汹涌而来，但精神却异常清醒。
明天，将是一场硬仗。我不再是那个可以默默忍受、等待认可的“新人沈星辰”，而是暴露了身份的、必须用加倍努力证明自己的“沈星辰”。
而我的表哥陆子轩，此刻又在谋划什么呢？
04
第二天上午九点，“星耀”项目扩大会议在公司的中型会议室举行。
参会的不只有品牌部项目小组，还有营销部、产品部、市场部的相关负责同事，以及分管市场的副总裁。陆子轩作为营销部副总监，自然也赫然在列。
我抱着准备好的资料，和赵明磊一起走进会议室时，能感觉到许多目光瞬间聚焦在我身上。好奇的、探究的、意味不明的……显然，昨晚周振宇办公室那场短暂但足以引起注意的“风波”，以及我身份可能已经小范围泄露的传闻，像水波纹一样扩散开了。
陆子轩坐在长桌一侧，正和旁边产品部的经理谈笑风生，看到我进来，他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甚至还对我点了点头，眼神温和依旧，仿佛昨天那个假传“指令”的人根本不是他。
我回以一个平静的微笑，在周振宇示意下，坐到了他旁边的位置。周振宇今天看起来格外严肃，西装笔挺，目光沉静，完全看不出昨晚的失态。
会议开始，先由周振宇介绍了项目整体进展和核心策略框架——依然是那个“稳妥”的框架。接着，各部门汇报各自负责板块的细化方案。
轮到我时，周振宇开口道：“关于线上口碑发酵与用户互动部分，沈星辰同事在原有框架基础上，做了一些创新性的细化补充，下面请她为大家介绍一下。”
“创新性细化补充”，这个措辞很微妙，既肯定了我的工作，又没有完全推翻既定框架。
我站起身，走到投影仪前。打开PPT的瞬间，我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杂念抛开。这一刻，我不是沈国华的女儿，不是陆子轩的表妹，我只是品牌专员沈星辰，要为我的方案争取认可。
我首先快速回顾了传统方案的优势与不足，然后直接切入我设计的“星耀之光”沉浸式解密游戏。我没有过多强调创意多么新奇，而是着重展示了昨晚强化的部分：清晰易懂的游戏机制流程图、与技术方“创趣互动”连夜赶出的核心玩法demo演示视频、详尽的数据模拟效果对比图（包括用户参与度、停留时长、社交分享率等关键指标）、以及针对不同风险点的具体预案。
接着，我介绍了与“微光社”合作的新型KOL管理矩阵，展示了他们的筛选标准、成功案例数据，以及为我们项目量身定制的效果监测与优化方案。最后，我放出了那份更新的预算与ROI测算模型，每一笔钱的花销去向和预期回报都清晰列明，甚至给出了乐观、中观、悲观三种情景下的数据。
我的陈述逻辑清晰，数据扎实，语气自信而平实，没有夸大其词，也没有怯场。
讲完后，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营销部的一个同事率先提问：“游戏创意确实吸引人，但开发周期和测试时间够吗？‘星耀’发布会下个月就要举行了。”
我早有准备：“我们与‘创趣互动’沟通确认过，他们有一套成熟的互动模板系统，我们70%的内容可以基于此快速搭建，核心定制开发部分，他们可以抽调精英小组，加班加点，确保在发布会前一周完成全部测试。这是他们给出的书面时间承诺。”我展示了沟通邮件截图。
产品部的经理问：“游戏里嵌入的产品功能点，会不会显得太生硬，影响用户体验？”
我回答：“我们设计的是层层递进的解密关卡，产品功能是解开关卡的关键‘工具’或‘线索’，而非生硬广告。玩家在解谜过程中，自然理解和记住产品特点。这是demo里可以体验到的部分。”
又有几个关于预算细节和KOL管理的问题，我都一一给出明确回应。
我能感觉到，会议室里的气氛在慢慢变化。最初的审视和好奇，逐渐被专业讨论所取代。连那位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副总裁，也露出了感兴趣的表情，微微颔首。
周振宇全程认真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补充。但我能感觉到，他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些。
就在这时，陆子轩清咳一声，开口了。他脸上带着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
“星辰的表……哦，沈同事的方案，确实花了很大心思，亮点很多。”他先给予了肯定，随即话锋一转，“不过，我有个小疑问。这些合作的第三方，‘创趣互动’和‘微光社’，虽然听起来不错，但毕竟不是我们长期合作、知根知底的伙伴。在这么重要的项目上，引入新的、尤其是规模不大的合作方，会不会存在隐性风险？比如，对方中途能力跟不上，或者出现一些我们预料之外的状况？我们营销部这边，有合作多年的、非常可靠的数字营销公司和KOL代理机构，是不是考虑优先用这些更‘安全’的资源？”
他的问题听起来很合理，完全是从项目安全角度出发，甚至主动提供了“更安全”的备选。但仔细品味，却是在质疑我选择合作伙伴的可靠性和动机，并暗示用“自己人”更稳妥。
几位刚才点头的同事，闻言又露出了犹豫的神色。
我看向陆子轩，他也正微笑着看我，眼神温和依旧，仿佛只是提出了一个建设性的专业意见。
“陆副总监的问题很关键。”我平静地回应，“关于合作伙伴的可靠性，我们并非盲目选择。‘创趣互动’的创始团队和技术骨干背景，我们做过背调，他们为某某品牌（我举了一个业内知名案例）做的类似互动项目，获得了当年行业金奖。‘微光社’虽然在规模上不是最大，但在垂直科技领域和‘微型KOL’精细化运营方面，口碑和数据表现在业内是顶尖的，这是多家第三方数据机构报告可以证明的。”
我顿了顿，继续道：“至于是否优先使用长期合作方，我认为，判断标准应该是‘谁更适合这个具体的项目需求’，而非单纯看合作历史。长期合作方固然有默契，但也可能存在思维定式和创新惰性。‘星耀’需要我们打破一些常规，而这两家机构恰好在他们专精的领域，能提供我们现有合作方未必能提供的敏捷性和创新执行力。当然，他们的所有工作，都会在品牌部和周总监的全程严格监控之下进行，合同条款也会对交付标准和时间节点有刚性约束，确保项目风险可控。”
我没有直接反驳他“用自己人”的建议，而是用事实和逻辑说明了为什么我的选择可能更优。同时，把监控责任拉回了品牌部和周振宇身上，既展示了担当，也堵住了对方“万一出事谁负责”的潜在诘难。
陆子轩笑容不变，点了点头：“嗯，有背调和数据支撑，那就更好了。我只是提醒一下风险，毕竟项目重大。星辰……沈同事考虑得很周全。”他没有再继续纠缠。
周振宇这时开口总结：“沈星辰的方案补充，在创新性和可行性上做了很好的平衡，风险控制措施也提得具体。传统方案稳，新方案有爆点。我的建议是，线上互动部分，可以尝试以沈星辰的方案为核心框架，但必须加强与传统方案的联动和备份，同时，技术方和KOL合作机构，需要品牌部联合采购部、法务部尽快完成最终的资质审核和合同签订，确保万无一失。大家有没有其他意见？”
副总裁最后拍板：“我看可以。小范围的创新试点，值得鼓励。就按周总监说的办，两个方案做好衔接。沈星辰这个年轻人，不错，思路清楚，准备也充分。”
一锤定音。
会议结束后，不少人离开时都对我投来新的目光，有惊讶，有赞许，也有重新评估的审慎。
赵明磊兴奋地偷偷朝我竖大拇指。
周振宇走过来，低声说：“等下散会后，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知道，关于昨天那件事，我们需要一个正式的收尾。
陆子轩也走了过来，笑容满面：“星辰，刚才讲得真好，表哥都刮目相看了。看来基层锻炼确实有效果啊。”他仿佛完全忘了昨天发生的事，态度亲热自然。
“谢谢表哥。”我同样笑着回应，语气轻松，“还要多向你和各位前辈学习。”
我们目光相对，彼此都心知肚明，但谁也没有戳破那层窗户纸。
一场没有硝烟的较量，第一回合，似乎暂告段落。但我和陆子轩之间，某种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而周振宇，这位以严苛著称的总监，在经历了一场巨大的认知颠覆后，又会如何对待我这个突然变得“特殊”的下属？
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05
散会后，我跟着周振宇再次走进他的办公室。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嘈杂。
他指了指沙发：“坐吧。”
我坐下，他也在我对面的沙发坐下，没有回到那张象征着权威的办公桌后。这个细节，暗示着谈话性质的改变。
他搓了搓手，似乎在斟酌措辞，先前的沉稳被一种复杂的坦诚取代。“沈星辰……首先，我再次为昨天的错误判断和不当言行，向你正式道歉。那是我职业履历上一个……很不应该的污点。”
“周总监，事情已经清楚了，主要是信息差的问题。”我没有揪着不放，但也没有大度地表示完全没关系，“我接受您的道歉。这件事，我希望就到此为止。对我父亲和HR那边，您只需说明这是一场因沟通不畅引起的误会，已经妥善解决，不必提及陆副总监的具体作为。”我顿了顿，“这是我个人的请求。”
周振宇有些意外地看着我：“你不想追究陆副总监的责任？他这属于……”
“属于利用信息不对称误导同事，意图不当干预人事。”我接过话，“我知道。但他是我的表哥，是公司的管理层之一，更是我姑姑的儿子。追究下去，牵扯的不仅仅是工作失误，还有家庭关系。”我看着周振宇，“周总监，我来这里是为了学习、成长，为了将来能更好地为公司做事，而不是为了制造内部矛盾，或者让谁难堪。这件事，我会用自己的方式处理。眼下，确保‘星耀’项目顺利推进，才是最重要的。”
周振宇沉默了片刻，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丝真正的尊重，不再是单纯的对“老板女儿”身份的忌惮。“我明白了。谢谢你顾全大局。”他话锋一转，“不过，经过这件事，以及今天会议上的表现，我无法再把你当成一个普通的新人看待。这对你，对我，对团队，可能都是一个新课题。”
“我依然是您的下属，是品牌专员沈星辰。”我认真地说，“我仍然需要您的指导和评判。唯一不同的是，您知道了我的另一重身份，这或许能让我们的沟通少一些猜疑，多一些直接。我依然会犯错，依然需要磨炼，请您像之前一样严格要求我——在专业上。至于其他方面，我希望我们能建立一种基于专业和信任的工作关系。”
我的坦诚让周振宇有些动容。他点了点头：“好。我欣赏你的态度。那么，我们就事论事。‘星耀’项目线上部分以你的方案为核心，压力和责任也随之转移到了你身上。‘创趣互动’和‘微光社’的对接、进度把控、质量监控，你需要负起主要责任，我会提供支持，但不会替你兜底。明白吗？”
“明白。”我毫不犹豫地回答。这正是我想要的。
“另外，”周振宇语气严肃了几分，“陆副总监那边，你虽然选择暂时不追究，但他显然对你抱有某种……特别的关注。在后续工作中，尤其是在涉及跨部门协作时，你需要更加谨慎。有任何异常情况，随时可以和我沟通。”
“我会的，谢谢总监提醒。”
走出周振宇办公室，我感到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但方向却前所未有的清晰。我不再需要隐藏，可以更专注地投入工作，用实力赢得真正的认可，同时也必须小心应对来自表哥的暗流。
接下来的两周，我进入了高速运转状态。白天，我忙于和“创趣互动”、“微光社”的团队开会，细化游戏脚本、设计界面、筛选确定首批合作KOL名单，和法务、财务部门反复核对合同条款。晚上，则继续完善各种预案，学习项目管理知识。
赵明磊成了我最得力的助手，他技术功底扎实，脑子活，很多与开发对接的细节都是他帮我把关。孙姐和王哥也渐渐放下顾虑，在我需要协调内部资源时提供了不少帮助。团队的氛围，在经历最初的微妙变化后，因为共同的目标和忙碌，反而变得更加务实和凝聚。
周振宇果然如他所说，在专业上毫不放松。每次进度汇报，他提问的角度依然犀利，对细节的要求近乎苛刻。但不同的是，他的批评和建议都直接指向工作本身，不再带有之前那种先入为主的否定意味。我们之间，逐渐形成了一种高效的、就事论事的工作节奏。
陆子轩那边，反而异常安静。除了必要的跨部门会议，他很少出现在品牌部，即使遇到，也只是彬彬有礼地打个招呼，不再有那种过度的“关心”。但我能感觉到，那平静水面下的暗涌并未消失。营销部那边偶尔会传来一些关于资源调配的小摩擦，或者对我们尝试新渠道的委婉质疑，源头似乎都若隐若现地指向他。我选择按兵不动，只是让赵明磊多留意相关动向，所有决策和沟通都严格留下书面记录。
父亲沈国华在一个周末把我叫回家吃饭。饭桌上，他轻描淡写地问起工作是否顺利。
我没有提及陆子轩的小动作和周振宇的误会，只说了“星耀”项目的进展和我面临的挑战。
父亲听完，给我夹了一筷子菜，淡淡地说：“遇到问题，解决问题。被人质疑，就用结果说话。记住，你是去学本事、扛责任的，不是去赌气或者享受特权的。你表哥那里……他心里有结，你要理解，但也要有分寸。”
我点点头，明白父亲其实什么都知道，他只是让我自己去经历和处理。
发布会前一周，关键的游戏内测版本终于完成。我和赵明磊、还有“创趣互动”的两个工程师，连续泡在测试间里三天，反复调试，修复了无数个大小Bug。
就在内测即将结束，准备提交最终版本的前一天晚上，出了一件意外。
我们发现，游戏中一个涉及核心产品功能解谜的关键逻辑模块，运行到某个特定场景时，有极低概率会出现数据校验错误，导致关卡无法通过。概率很低，大约万分之一，但在预计数百万的参与用户基数下，这意味着可能有几百名用户会卡关，体验受挫，甚至可能引发负面反馈。
“创趣互动”的工程师脸色发白：“这个模块底层逻辑比较复杂，要彻底排查和修复，至少需要两天……还要重新进行相关测试。时间可能来不及了。”
赵明磊急得团团转：“能不能先上线，等出现了再快速热修复？”
“风险太大。”我立刻否定，“万一在发布会直播演示环节，或者某个影响力大的KOL体验时触发，就是一场灾难。我们必须把问题解决在上线前。”
可是，距离最终版本交付给发布会技术团队，只剩不到36小时。重新排查修复，时间太紧了。
周振宇接到我的紧急汇报后，立刻赶到了测试间。了解情况后，他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有没有应急方案？”他问。
“我们考虑过一个降级方案，”我指着白板，“把这个复杂的逻辑解耦，简化成两个连续的简单判断，虽然会损失一点解谜的趣味性和流畅度，但能确保百分百稳定，而且改动量小，测试也快，通宵的话，明天中午前能完成替换和基础测试。”
周振宇盯着白板上的方案图，快速思考着：“趣味性损失多少？对整体体验影响大吗？”
“会影响大约15%的‘惊艳感’，但核心的产品功能展示和通关逻辑不受影响，仍然是完整的。”我如实回答，“这是目前时间约束下的最优解。”
周振宇在测试间里踱了几步，看了看墙上不断跳动的倒计时，又看了看我们几个熬得通红的眼睛。
“沈星辰，”他转向我，目光如炬，“你是这个方案的负责人。两个选择：第一，冒险赌那万分之一的概率不会在关键节点触发，按原计划上线；第二，采用降级方案，牺牲部分亮点，确保万无一失。你来决定。无论你选哪个，责任和后果，我们一起承担。”
他把决定权交给了我。这是压力，也是信任。
我没有犹豫太久。赌徒心理要不得，尤其是面对“星耀”这样不容有失的项目。用户的体验和项目的稳妥，必须放在第一位。
“我选方案二，降级，确保稳定。”我清晰地说。
周振宇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好。立刻执行。需要什么支持？”
“需要‘创趣互动’的工程师全力配合修改和测试，需要赵明磊跟进每一处代码改动，需要孙姐和王哥帮忙准备新的说明文档和沟通话术，以防万一有内测用户问起。另外，可能需要您协调一下，将最终交付时间宽限几个小时。”
“我去协调。”周振宇立刻拿出手机，“你们抓紧。”
那一夜，测试间的灯又是通明。键盘敲击声、低声讨论声、测试指令声此起彼伏。我和赵明磊盯着每一行修改后的代码，“创趣互动”的工程师十指如飞。周振宇也没有离开，不时进来看看进度，或者接打电话协调资源。
凌晨四点，修改完成。凌晨五点，基础流程测试通过。上午九点，针对修改部分的核心压力测试完成，零错误。
上午十一点，稳定版的最终游戏包，在截止时间前两小时，正式提交。
所有人都累得几乎虚脱，但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周振宇让人买来了咖啡和早餐。他走到我面前，递给我一杯热拿铁。
“处理得不错。”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认可，“关键时刻，知道什么该坚持，什么该放弃。这是成熟决策者的素质。”
我接过咖啡，道了声谢。咖啡的温热透过纸杯传到掌心，驱散了些许疲惫。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来自公司内部匿名反馈系统的提示，只有一级预警才会直接发送到相关项目负责人。
我点开一看，心里猛地一沉。
反馈标题是：“关于‘星耀’项目合作KOL‘科技先锋王’涉嫌数据造假及不当言论的紧急风险提示”。
内容显示，我们精心筛选并已签约的头部微型KOL之一“科技先锋王”，被竞争对手挖出一年前曾在某个小众论坛发表过疑似贬低国内科技行业的言论，并且其近期部分评测视频的数据增长曲线存在异常，有刷量嫌疑。虽然还未大规模传播，但已经在某个科技圈社群内小范围发酵。
“微光社”负责对接的人也几乎同时发来了紧急消息，确认了风险的存在，并表示正在紧急评估影响和准备应对方案。
屋漏偏逢连夜雨。
游戏逻辑的危机刚刚解除，KOL这边又爆出地雷。而且，这个“科技先锋王”是我们前期宣传的重要棋子之一，不少预热素材都与他相关。
赵明磊凑过来看到信息，脸色顿时白了：“怎么会这样？‘微光社’不是做过严格背调吗？”
周振宇的眉头也紧紧锁了起来，他迅速拿过我的手机看了看：“立刻核实情况！评估影响范围和撤换成本！通知‘微光社’，启动危机应对预案！沈星辰，你亲自处理！”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是的，慌乱解决不了问题。
但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在我脑海中闪过：这件事，发生的时机太巧了。游戏刚出过问题，KOL紧跟着就爆雷。而且，“科技先锋王”的论坛言论是一年前的，数据异常也可以伪装得很好，偏偏在我们所有合作即将尘埃落定时被“挖”出来？
是巧合，还是有人蓄意为之？
我抬起头，看向周振宇，他也正看着我，眼神锐利，显然想到了同一种可能性。
如果这不是意外，那么，这只隐藏在暗处的手，能量和恶意，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他的目标，似乎不只是给我制造麻烦，而是想彻底搞砸“星耀”的线上发布环节。
距离发布会，只剩最后六天。
真正的风暴，似乎才刚刚开始。
06
“立刻召开紧急会议！品牌部项目组全体，‘微光社’负责人线上接入！”周振宇当机立断，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之前的疲惫一扫而空，他又变回了那个雷厉风行的总监。
五分钟后，小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孙姐、王哥、赵明磊脸色都不好看。“微光社”的负责人林总在视频画面里，也是一脸严肃和歉意。
“林总，情况到底有多严重？”周振宇开门见山。
林总语速很快：“‘科技先锋王’的论坛言论截图基本属实，是两年前在一个小型技术讨论版块的回复，当时语境有争议，但原话确实欠妥。数据异常方面，我们重新拉取了他近三个月所有平台的后台真实数据与公开显示数据对比，发现其三个主要视频平台的互动数据（评论、分享）存在约15%的非自然增长迹象，但观看量和粉丝增长曲线基本正常。目前，相关信息只在‘极客圈’一个不到五千人的小众社群流传，尚未扩散到微博、知乎等大众平台。”
“15%的非自然增长，在行业灰色地带，并不算特别严重。”王哥沉吟道，“很多KOL或多或少都有。关键是那些言论……”
“言论是硬伤。”孙姐担忧地说，“尤其是现在这个舆论环境，如果被对手放大，扣上‘唱衰国产’‘双面人’的帽子，会非常麻烦，连带损害‘星耀’和公司的品牌形象。”
“撤换他呢？”赵明磊问，“损失有多大？”
林总苦笑：“合同已签，预付款已付。他为我们拍摄的三条预热短视频素材已经制作完成，其中一条原定明天发布。临时撤换，经济损失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时间！我们需要立刻找到同等量级、调性相符、且愿意紧急接手的KOL，重新沟通、拍摄、制作……六天时间，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而且，临时换将本身，也可能引发外界猜测。”
进退两难。
所有人都看向周振宇和我。
周振宇看向我：“沈星辰，你的意见？”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撤换，时间成本和高昂风险无法承受。不撤换，就像抱着一颗不知道何时会引爆的雷。
“不能撤换。”我缓缓开口，“时间不允许，风险同样不可控。我们需要做的，是‘排雷’和‘转化’。”
“怎么讲？”周振宇追问。
“第一，排雷。立刻由‘微光社’出面，以机构名义与‘科技先锋王’进行紧急严肃沟通。首先，要求他对论坛不当言论做出正式、诚恳的澄清和道歉，说明当时年轻气盛、语境误解，并明确表达对国内科技行业发展的坚定看好和支持。道歉声明不能敷衍，要具体，有诚意。其次，关于数据问题，要求他提供更详细的数据来源说明，并承诺后续所有合作内容数据公开透明，接受监督。我们可以将此作为附加条款加入合同补充协议。”
“他会同意吗？这等于自揭其短。”王哥怀疑。
“他必须同意。”我语气坚定，“否则，我们保留因合作方潜在信誉问题单方面终止合同并追究责任的权利，同时不排除将我们掌握的情况通报给行业联盟。‘科技先锋王’正处于上升期，他比我们更怕丑闻坐实、行业封杀。这是危机，也是我们重新谈判、加强约束的机会。”
林总在视频那头点头：“沈专员分析得对，我们可以这样施压。他同意的可能性很大。”
“第二，转化。”我继续，“我们不能被动防守。要把这次危机，变成一个展现‘星耀’品牌格局和产品自信的机会。在‘科技先锋王’发布道歉和澄清声明后，我们品牌部官方账号可以第一时间进行‘有温度’的互动回应。回应要点包括：赞赏其直面过去、诚恳反思的态度；强调‘星耀’品牌注重与合作伙伴共同成长、看重当下与未来的价值创造；顺势引出‘星耀’产品正是凝聚了国内科技创新力量、致力于提升用户体验的诚意之作，邀请他和用户一起见证。把公众注意力，从他个人的过去，引导到‘星耀’产品的当下和未来。”
孙姐眼睛亮了：“这个思路好！化被动为主动，甚至可能赚一波关注度和好感度。”
“但是，”周振宇指出关键，“这建立在两个前提下：一，他能按照我们的要求做好道歉和澄清；二，舆论发酵速度在我们的控制范围内。如果在他道歉之前，或者道歉之后，对手已经将话题炒热、定性，我们就会非常被动。”
“所以我们需要第三点：控场和监测。”我接过话，“请‘微光社’动用他们的舆情监控网络，密切监视‘极客圈’社群及相关科技论坛、社交平台的动态，一旦发现有人大规模搬运或恶意扭曲，立刻启动反制措施，包括但不限于联系平台处理不实信息、动员其他友好KOL发声引导、发布我们准备好的正面信息冲淡话题。同时，我们内部也要准备好完整的应对话术，通知客服、公关等相关部门，统一口径。”
我看向周振宇：“周总监，我们需要您的授权，调动一部分备用公关预算，用于可能的舆情干预和额外的正面内容投放。”
周振宇几乎没有犹豫：“可以。就按这个思路，立刻形成具体执行方案，细化到人、到时。沈星辰总牵头，林总全力配合，孙姐、王哥、明磊各司其职。我要每小时听一次进展汇报。”
方案确定，所有人立刻行动起来。会议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和低声快速的电话沟通声。
我负责直接与林总对接，敲定与“科技先锋王”谈判的具体话术和底线条款。这是一场心理和话术的较量。最终，在施加了足够的压力和给出了“共同渡过危机、未来长期合作”的愿景后，对方妥协了。他同意立即录制道歉澄清视频，并签署数据透明补充协议。
就在我们这边紧张推进时，赵明磊那边传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他一直在监控那个“极客圈”社群，发现关于“科技先锋王”的讨论帖热度在缓慢上升，并且开始出现几个新注册的小号，在刻意引导话题走向，往“星辰科技选用劣迹KOL”、“不爱国产”的方向带节奏。
“看来对方动手了。”周振宇看着赵明磊截屏过来的信息，眼神冰冷，“动作很快。”
“我们得更快。”我盯着屏幕，“‘科技先锋王’的澄清视频什么时候能好？”
林总回复：“正在录制，两小时内可以发出初版给我们审核。”
“太慢了。”我摇头，“舆论发酵的速度可能超出预期。我们需要先发制人。”
我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林总，让他不用录完整视频了。立刻让他用现在最常用的直播形式，就在他自己的直播间，开一个简短的、临时的‘说明会’。要求他态度必须诚恳，直面问题，我们的核心要求必须在直播中清晰表达。直播比录播更真实，更即时，更能打断对手的节奏。我们这边，品牌官微同时做好准备，在他直播开始后十分钟内，发出我们拟定好的‘有温度’回应文案，并进入直播间进行互动支持。”
“直播？风险是不是更大？万一他现场说错话……”孙姐担心。
“没有万一。”我斩钉截铁，“林总，你们的人必须在他旁边，实时提示，确保他每一句关键表述都符合我们商议的框架。这是对他危机应对能力的考验，也是对我们‘微光社’掌控能力的考验。”
林总在视频那头擦了擦汗，但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好！我们拼了！我亲自带人去他那里！”
一场与时间、与暗处对手的赛跑开始了。
一小时后，“科技先锋王”的直播间突然开启，标题很直接：“关于过往不当言论与数据的几点诚恳说明”。直播间人数在几分钟内迅速攀升，显然很多人收到了风声。
我和周振宇、项目组所有人，都紧盯着直播画面。
画面里，“科技先锋王”看起来有些紧张，但努力保持着镇定。他按照我们提供的要点，首先展示了论坛截图，没有回避，承认那是自己早年不成熟的错误言论，对此深感抱歉，并详细解释了当时的讨论背景和自己的认识变化，明确表达了对中国科技行业由衷的敬佩和期待。接着，他坦诚回应了数据方面的疑问，承认早期为了快速起步，曾使用过一些不太规范的推广手段，但早已停止，并承诺今后的所有数据都将公开可查，欢迎监督。最后，他话锋一转，谈到了与“星辰科技”的合作，盛赞“星耀”团队的专业与“星耀”产品的创新，表示非常荣幸能参与其中，并希望大家更多关注产品本身。
整个过程，大约十五分钟，虽然有些磕绊，但态度还算诚恳，关键信息传递到位。
直播刚开始时，弹幕不乏质疑和嘲讽，但随着他的讲述，尤其是最后提到“星耀”产品时，弹幕风向开始有所转变，出现了不少“知错能改就好”、“关注产品吧”、“这态度还行”等相对理性的声音。
在他直播进行到第八分钟时，我向负责官微运营的同事点头示意。
“星辰科技”官方微博迅速发布了一条精心拟定的文案：“成长路上，难免失言；直面过去，方见担当。赞赏@科技先锋王 诚恳反思的态度。‘星耀’之志，在于汇聚每一份真诚的关注与期待，以创新产品，回馈所有信任。让我们携手，聚焦产品，见证中国智造之光。星耀智能生活”
文案同时附上了“星耀”产品精美的预告图。
官微随后进入“科技先锋王”的直播间，送出虚拟礼物，并留言：“携手前行，专注产品价值。”
这一系列组合拳，节奏紧凑，姿态大气。
直播结束后，舆情监控显示，相关讨论的热度虽然还在，但恶意带节奏的声音被明显冲淡，主流讨论开始转向对“星耀”产品的好奇，以及对企业处理危机方式的讨论，其中不乏正面评价。
“第一阶段，暂时稳住了。”周振宇长长舒了一口气，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沈星辰，你今天……让我刮目相看。”
不仅仅是处理危机的能力，更是那种在高压下的决断力、快速应变力和对人心、舆论的精准把握。这不像是一个刚工作几个月的新人所能具备的。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父亲沈国华打来的。
我走到会议室外接听。
“囡囡，听说你们项目遇到点麻烦？”父亲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嗯，一个合作KOL出了点历史问题，正在处理，目前看控制住了。”我简单汇报。
“处理思路我听说了。”父亲顿了顿，“做得不错。有担当，有策略。不过，你觉得这件事，是巧合吗？”
我的心微微一紧：“爸，您也怀疑……”
“公司大了，什么心思都有。”父亲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深沉的力度，“你站稳了，自然有人会看不惯，想试试你的斤两，或者把你推下去。这次是KOL，下次可能是什么？你要心里有数。”
“我明白。”
“明白就好。记住，打铁还需自身硬。把产品、把发布会做好，比什么都强。其他的，只要不越线，你自己处理。需要爸爸的时候，说一声。”父亲说完，便挂了电话。
父亲的电话，像是一剂强心针，也像是一道警示符。
回到会议室，周振宇告诉我，刚刚接到通知，发布会前一天，公司高层要举行一次最终的“星耀”项目全流程预演汇报会，所有相关部门总监及以上人员都必须参加，沈国华董事长亲自听取汇报。
这既是对项目的最终检阅，也可能是一个更大的舞台，或者……战场。
陆子轩作为营销部副总监，必然在列。
而他，在这次KOL风波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呢？那几只带节奏的小号，追查下去，会不会找到一些有趣的线索？
我看着电脑屏幕上逐渐平息的舆情图表，知道暂时的风平浪静之下，更大的考验正在逼近。
“科技先锋王”的危机勉强渡过，但对手一击不中，绝不会罢休。
距离发布会还有五天。距离高层预演汇报，还有四天。
我必须做好一切准备。
07
KOL风波的余震尚未完全平息，高层预演汇报会的压力已经如山压下。这次汇报，将决定“星耀”项目最终的资源倾斜和支持力度，更是对各相关部门工作的一次集中检阅。
汇报前一天晚上，我和项目组核心成员再次核对所有材料，直到深夜。周振宇亲自把关，对每一个数据、每一页PPT的表述都反复推敲。我能感觉到他的紧张，这不仅关乎项目成败，某种程度上，也是他和我，在高层面前的一次“正名”。
汇报会定在第二天下午两点，公司最大的战略会议室。我提前二十分钟到达，调试设备，熟悉环境。陆续有各部门总监、副总监进入，彼此寒暄，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暗流涌动。陆子轩是和营销部总监一起进来的，看到我，他依然微笑着点头致意，仿佛之前的一切从未发生。
父亲沈国华最后入场，身后跟着秘书。他没有看我，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神色平静，不怒自威。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汇报按流程开始。产品部、技术部、供应链……各部门依次陈述，父亲偶尔提问，问题都直指要害。轮到了市场和品牌环节。
周振宇作为品牌部总监，先做了整体策略和传统渠道部署的汇报，条理清晰，数据扎实。父亲微微颔首，未作评价。
接着，周振宇将话头引向我：“关于本次‘星耀’发布会在线上口碑和用户互动方面的创新尝试，由具体负责人沈星辰进行汇报。”
我站起身，走到投影仪前。这一刻，我能感受到无数目光聚焦在我身上，好奇的、审视的、期待的，也包括陆子轩那看似温和实则深邃的注视。我深吸一口气，摒弃所有杂念，此刻，我只是“星耀”项目的一员，为自己的方案负责。
我打开PPT，没有过多的寒暄，直接切入核心。我首先用简短的篇幅回顾了线上互动策略从构思到优化的全过程，坦承了过程中遇到的挑战（包括游戏逻辑风险和后期的KOL风波），重点阐述了我们如何发现问题、评估风险、以及最终采取的解决方案（稳定版游戏+危机公关转化）。我将重点放在了“结果”和“数据预测”上。
我展示了经过反复测试的游戏demo精彩片段，流畅的画面和有趣的互动设计让几位高层露出了感兴趣的表情。我接着呈现了与“微光社”合作构建的精细化KOL矩阵图谱，以及经过风波后更加严格的数据监控与效果评估体系。最后，我放出了一组对比数据：采用传统方案与采用我们优化后方案的预期效果对比，在用户参与深度、社交传播广度、品牌好感度提升等关键指标上，我们的方案预测数据均有显著提升，并且附上了详细的测算模型和风险边界说明。
我的陈述语言简洁，逻辑严谨，既有宏观策略，又有落地细节，更不回避问题，而是着重展示解决问题的能力。
当我讲完最后一页，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父亲沈国华第一个开口，他没有评价方案本身，而是问了一个问题：“你预估，这个线上互动方案，在实际执行中，最大的不可控风险是什么？如果发生，你的预案是什么？”
这个问题很犀利，直指要害。我早有准备。
“最大的不可控风险，在于用户实际参与度和预期可能存在偏差，以及突发性负面舆情的再次冲击。”我清晰回答，“对于前者，我们设计了多层次、可调节的激励体系，并准备了实时数据看板和A/B测试备用方案，一旦发现参与度不及预期，可以立刻微调活动规则或奖励力度。对于后者，我们已建立7x24小时舆情监控小组，并制定了三级应急响应流程，从官方回应、KOL联动到法律手段，都有对应预案。此外，我们与传统媒体及线下活动做了强联动设计，确保线上热度能有效转化为线下关注和实际销售，避免‘叫好不叫座’。”
父亲听完，不置可否，看向营销部总监：“你们营销部，怎么看这个方案？线上线下如何协同？”
营销部总监看了一眼陆子轩，陆子轩适时接过话头，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沈星辰同事的方案确实很有创意，也做了大量扎实的工作，尤其是风险控制方面，考虑得很周全。”他先给予了肯定，这是他一贯的风格。“我们营销部完全支持品牌部的创新尝试，并且已经做好了线下渠道的预热物料承接和销售转化通路准备。不过……”
他话锋一转，看向我，笑容依旧：“我有一个小疑问。线上互动投入了相当比例的预算和精力，如果最终效果主要集中在线上的‘声量’和‘互动’，对于线下实体产品的销售拉动，如何更精准地衡量和归因？毕竟，我们最终要的是市场份额和销售额。这部分，方案里似乎提得比较宏观。”
这个问题听起来专业且合理，实则暗藏机锋。他在质疑线上投入的“实际转化价值”，隐隐将线上互动与销售目标对立起来。
周振宇眉头微皱，想要开口。我对他轻轻摇头，示意我来回答。
“感谢陆副总监的问题，这确实是所有品牌营销都需要面对的课题。”我面向所有人，语气平和但自信，“我们的方案在设计之初，就将‘品效合一’作为核心目标。首先，线上游戏的核心解密线索和奖励，与线下门店体验、线上商城优惠券直接打通，用户参与过程即产生消费引导。其次，我们与‘微光社’合作的KOL矩阵，并非单纯内容曝光，而是要求他们必须进行深度产品体验，并引导粉丝至指定页面领取专属福利或预约线下体验，所有流量路径均可追踪。最后，我们引入了新的归因分析模型，可以更精确地评估不同渠道、不同互动形式对最终销售的贡献度。具体模型和数据，在附录三有详细说明。”
我一边说，一边操作PPT调出附录三的摘要，展示了清晰的转化路径图和归因逻辑。
陆子轩点了点头，笑容不变：“很详实。看来星辰表妹……哦不，沈同事考虑得非常全面。”他似乎不经意地口误，却又立刻纠正，将“亲戚关系”轻轻点出又带过，手法微妙。
父亲沈国华这时再次开口，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我身上：“创新难免有风险，但惧怕风险就永远无法前进。这个方案，有想法，有细节，也有应对风险的意识。我看可以按计划推进。”他一锤定音，然后看向周振宇，“振宇，你们品牌部牵头，营销、产品、技术全力配合，确保落地。我要看到实际效果。”
“是，沈董！”周振宇立刻应道。
汇报会结束，父亲率先离场。经过我身边时，他脚步微微一顿，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今晚回家吃饭。”
我心中一动，点头应下。
其他高层陆续离开，不少人走过我身边时，都投来赞许或重新打量的目光。陆子轩随着人流出去，经过我时，仿佛随口说道：“星辰，汇报得很精彩。舅舅一定很欣慰。”他的笑容依旧，但眼神里却没什么温度。
周振宇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多说什么，但眼神里的肯定显而易见。
然而，就在我以为汇报会这一关顺利通过，可以稍松一口气时，赵明磊拿着手机，脸色有些古怪地凑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说：“星辰，你看内部论坛……好像有点不对劲。”
我接过他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公司内部匿名交流版块。一个热度正在快速攀升的帖子标题赫然映入眼帘：《惊！‘星耀’线上方案负责人竟是董事长千金？浅谈职场公平与资源倾斜》。
帖子内容没有指名道姓，但用“某空降新人”、“短时间内主导核心项目”、“疑享有特殊信息与资源渠道”等模糊指代，暗示“星耀”线上方案的通过并非完全基于专业能力，而是与“特殊身份”有关。下面已经跟了不少回复，有惊讶的，有质疑的，也有少数为我辩解的，但更多的是各种猜测和议论。
帖子发布的时间，就在汇报会结束后不到十分钟。发帖人匿名，但时机把握得如此精准，内容又如此具有误导性，其用心不言而喻。
我握紧了手机，刚刚因汇报成功而生出的一丝喜悦荡然无存。看来，有人并不想看到我凭借“能力”获得认可，而是要将一切归因于我的“身份”。他想在团队内部、在公司基层，制造猜疑，瓦解我刚刚建立起来的些许威信。
“要报告周总监吗？或者……查一下IP？”赵明磊小声问。
我摇了摇头，将手机还给他。查IP未必能查到什么，反而可能激化矛盾。汇报会上父亲刚刚肯定了我，转头就有人用这种方式发难，其目的恐怕不只是针对我，还想制造一种“董事长偏私”的舆论氛围。
“暂时不用。”我低声说，“清者自清。做好我们自己的事，比什么都重要。‘星耀’发布会成功，一切谣言不攻自破。”
话虽如此，但我清楚，这帖子的出现，意味着暗处的较量，已经从工作层面，蔓延到了更复杂的舆论和人心层面。
对手的招数，越来越没有底线了。
晚上回到家，父亲已经坐在餐桌前等我。饭菜简单，却都是我爱吃的。
“今天汇报得不错。”父亲开门见山，“思路清楚，应对也得当。比你表哥强。”
我没想到父亲会直接拿我和陆子轩比较，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那个帖子，你看到了吧？”父亲夹了一筷子菜，语气平淡。
我点点头：“看到了。”
“你怎么想？”
“有人不想我太顺利，或者，不想‘星耀’太顺利。”我说出自己的判断，“帖子内容半真半假，最容易蛊惑人心。尤其是在项目关键时刻，想扰乱军心。”
父亲看了我一眼：“只看到这一层？”
我沉思片刻，试着更深一层：“也可能……是想试探您的态度？看看您对这件事的反应，是压下去，还是彻查，或者放任不管？不同的反应，会传递不同的信号。”
父亲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有点长进。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反应？”
我想了想，说：“不压，不查，也不放任。压，显得心虚；查，正中下怀，浪费精力还可能查不出结果；放任，流言会愈演愈烈。最好的办法，是用事实说话，用结果证明。同时，适当引导舆论，但不必大张旗鼓。”
“具体呢？”父亲追问。
“我会让赵明磊和几个关系好的同事，在内部论坛用普通账号，理性讨论‘星耀’方案本身的技术亮点和预期价值，把话题从‘身份’拉回到‘专业’。周总监那边，可以请他在适当的内部场合，强调项目选拔的公平性和方案的过硬质量。至于您……”我顿了顿，“您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要做。您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对这些小动作的不屑一顾。大家会明白，您关注的只有事情本身做得好不好。”
父亲听完，放下筷子，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正的笑容：“看来，这三个月，你没白待。不仅学了做事，更学了看人，学了处势。”
他叹了口气，语气有些复杂：“你表哥那里……我跟你姑姑谈过。她是个明白人，但子轩那孩子，心气高，心思也重。总觉得我这个舅舅偏心，觉得你什么都唾手可得。这次的事，未必全是他做的，但他肯定知道，甚至……推波助澜。”
我没有说话。父亲能跟我说这些，已经是极大的信任。
“我不插手，是希望你们年轻人，能自己找到相处的方式，找到平衡。”父亲语气转为严肃，“但星辰，你要记住，在公司，你是沈国华的女儿，这是你避不开的。别人会因为你的身份高看你，也会因为你的身份苛责你。你能做的，不是否认它，而是用比常人更多的努力和更好的结果，去证明你配得上这个身份，甚至超越这个身份带来的期待。这次‘星耀’，就是你的考场。”
“我明白，爸。”我郑重地点头。
“明白就好。吃饭吧。”父亲重新拿起筷子，“发布会那天，我会去看。别让我失望。”
从家里出来，夜风微凉。我抬头看了看城市的夜空，星光黯淡，但楼宇的灯火璀璨如昼。
前方的路依然布满荆棘，但我的内心却更加坚定。
内部论坛的帖子，父亲的教诲，陆子轩莫测的态度，还有四天后那场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发布会……
所有的压力，都将转化为动力。
我要赢。不是作为沈国华的女儿，而是作为沈星辰。
08
接下来的四天，是在一种近乎燃烧的状态下度过的。
项目组所有人，都绷紧了弦。游戏最终版本交付后，进入全面的线上环境压力测试和内容最后校验。与“微光社”敲定的所有KOL内容，进入最后的审核和排期发布阶段。线下发布会现场的流程，反复彩排，每一个环节，每一句串词，甚至灯光音乐的配合，都精确到秒。
周振宇几乎住在了公司，事无巨细，亲自过问。我能感觉到，他不仅仅是为了项目成功，似乎也想用一场无可挑剔的胜利，来回击某些东西。
内部论坛的那个帖子，果然如我所料，在发酵了一天后，热度开始被新的技术讨论帖和“星耀”产品猜想帖所冲淡。赵明磊和几个要好的同事“自发”的理性讨论起到了作用，周振宇也在一次部门内部通气会上，不着痕迹地强调了本次方案选拔的公开透明和竞争性。更重要的是，父亲沈国华在之后的一次高管晨会上，对“星耀”项目只字未提，反而大谈特谈公司技术创新和市场竞争，这种“无视”姿态，让那些想看“父女”戏码的人多少有些失望，流言的土壤也就渐渐流失了。
陆子轩那边异常安静，安静得有些反常。他在跨部门协调会上依然配合，提出的意见也都在专业范围内，仿佛那个帖子，那些小动作，都与他无关。但我并未放松警惕，让赵明磊格外留意营销部那边与我们对接的物料和宣传口径，确保万无一失。
发布会前一天，最后一次全流程彩排。从嘉宾入场、领导致辞、产品发布演讲、技术演示、到媒体问答、现场体验环节，全部走了一遍。我和周振宇守在后台监控屏前，紧盯着每一个细节。
彩排很顺利，几乎挑不出毛病。连一向严苛的周振宇，眉头也舒展了些。
彩排结束，已是晚上十点。众人疲惫中带着兴奋，陆续离场。我和赵明磊最后检查了一遍后台设备，确保所有演示设备断电、物料归位。
就在我们准备离开时，赵明磊忽然“咦”了一声，蹲在存放明天正式演示用“星耀”核心产品——一台旗舰级智能中枢的主控台下面。
“星辰，你看这里。”他指着主控台后方一个非常隐蔽的接口处。
我凑过去，借着手机灯光，看到那接口附近的地面上，散落着几粒极其微小的、像是某种塑料或金属的碎屑。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这是什么？”我心中升起一丝不安。
赵明磊小心翼翼地用纸巾捏起一点碎屑，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好像是……热熔胶的碎渣？还有点……像是轻微烧焦的电子元件味道？”
我们俩的脸色同时变了。热熔胶？烧焦味？这个位置，正是主控台内部精密线路的连接处之一！
“检查设备！”我当机立断。
我们俩也顾不得疲惫，立刻找来工具，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小心翼翼地打开了主控台侧面的检修盖。手机灯光照射进去，内部构造复杂，但一眼看去，似乎并无异样。
赵明磊是电子工程出身，比我更懂行。他接过手机，仔细地检查着里面的排线和接口。突然，他的手电光定格在一条不起眼的辅助电源线上。
“星辰，你看这里！”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那条电源线的绝缘外皮上，有一处极其细微的、颜色略深的痕迹，像是不小心被什么烫了一下。而在它旁边，一个用于固定线缆的塑料卡扣，有新鲜断裂的痕迹，断口处还沾着一点未清理干净的热熔胶。
“有人动过这里！”赵明磊咬牙切齿，“这条线是给主控板备用时钟电路供电的，虽然不是核心供电，但如果被动了手脚，比如导致接触不良或者轻微短路，可能在长时间高负荷运行或者某个特定操作时，引发主控板局部异常，甚至可能导致设备在演示关键环节突然死机或重启！”
我倒吸一口凉气。发布会现场，万众瞩目，如果核心演示设备在关键时刻掉链子，那将是灾难性的！不仅产品形象受损，整个团队几个月的努力都可能付诸东流！
“能确定是什么时候动的吗？”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热熔胶还没完全老化，碎屑也是新的，肯定是最近，很可能就是今天彩排前后，趁着人多眼杂动的手脚！”赵明磊分析，“而且手法很隐蔽，不是直接剪断，而是制造潜在故障，很难现场排查出来，一旦出事，大概率会被归咎为设备本身质量或偶然故障。”
用心何其歹毒！
“立刻通知周总监！还有，马上检查所有关键演示设备！一台都不能漏！”我一边说，一边掏出手机。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不是害怕，而是愤怒和后怕。如果赵明磊没有发现那些碎屑，如果明天真的在演示环节出事……
周振宇接到电话，十分钟内就赶了回来，脸色铁青。他听完我们的发现和推测，立刻调取了今天场馆的出入记录和监控（发布会租用了外部大型场馆）。记录显示，除了项目组成员和场馆工作人员，没有外部人员进入后台核心区。而监控……偏偏在下午某个时段，后台区域的几个摄像头因为“临时电路检修”关闭了不到半小时！
“这是有预谋的！”周振宇一拳砸在旁边的桌子上，“查！内部查！一定要把人揪出来！”
“周总监，现在最重要的是确保明天演示万无一失。”我提醒道，“揪人可以往后放，当务之急是排除所有隐患，并准备好应急预案。”
周振宇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说得对。明磊，你立刻联系我们自己的技术专家，带上备用设备和检测工具，连夜对所有演示设备，尤其是这台主控台，进行彻底排查和测试！沈星辰，你跟我来，我们重新核对明天所有环节的应急预案，尤其是技术演示部分，必须准备至少两套备用方案，包括纯视频演示的紧急预案！”
那一夜，无人入眠。技术团队被紧急召来，对几十台演示设备进行了地毯式排查。幸运的是，只在那一台主控台上发现了异常，其他设备均完好。不幸的是，那处被动过手脚的隐患非常棘手，修复需要时间，且不能保证完全排除风险。
凌晨三点，周振宇、我、技术负责人，以及被连夜叫来的“星耀”产品硬件总工，开了个紧急会议。
“主控台内部线路被做了极其隐蔽的破坏，目的是制造间歇性接触不良。我们虽然发现了，但彻底修复需要更换内部模块，时间上来不及，而且频繁拆装可能引入新的风险。”技术负责人面色凝重。
“那就启用备用方案！”周振宇果断道，“用那台备份的主控台！”
产品总工摇头：“备用机性能调试略有差异，而且软件版本为了稳定性，没有升级到最终发布会版本。直接替换，在演示一些极限功能时，有出现微小误差的风险。”
“那怎么办？难道要冒险用被动了手脚的这台？”赵明磊急道。
我盯着两台外观一模一样的主控台，大脑飞速运转。突然，一个想法冒了出来。
“如果我们‘将计就计’呢？”我缓缓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我。
“动手脚的人，目的是让设备在演示时出问题。他一定预设了某个触发条件，或者认为我们无法在短时间内发现和修复。”我分析道，“既然我们发现了，而且修复时间不够，备用机也有风险，那我们能不能……给这台‘问题机’加上一道‘保险’？”
“什么保险？”周振宇问。
“在它的供电线路上，外加一个独立的、高稳定性的稳压和监控模块。”我指着那处隐患点，“不动它内部的破坏点，而是在外部确保即使那里发生接触不良，也能被瞬间补偿和隔离，不影响主控板核心供电。同时，这个外加模块带监控，一旦检测到异常波动，可以立刻向控制台报警，我们后台可以手动无缝切换到备用视频流，确保观众无感知。”
产品总工眼睛一亮：“这个思路可行！外加模块我们可以用现成的工业级高可靠产品，接线简单，不影响主机内部结构！而且监控报警可以直接接到我们的后台控制系统！就是时间……”
“现在就去准备模块！立刻动手！”周振宇拍板，“总工，你负责技术落实。沈星辰，你负责协调人员和流程修改，确保切换方案万无一失，所有相关人员都要明确职责和口令！明磊，你协助总工，盯死安装调试！”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那道“保险”被成功加装上去。技术团队模拟了各种故障情况，外加模块都成功起到了隔离和稳定作用，后台切换演练也进行了数次，确保流畅。
周振宇红着眼睛，看着经过一夜奋战依然精神高度集中的团队，沙哑着嗓子说：“大家辛苦了。回去抓紧休息两小时，八点准时到场！今天，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离开场馆时，晨曦微露。我和赵明磊并肩走着，谁也没说话。
“星辰，”赵明磊忽然开口，声音疲惫但带着狠劲，“你说，会是谁？”
我看着远处渐渐苏醒的城市，缓缓吐出一口气：“是谁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失败了。而今天，我们要赢得漂漂亮亮。”
对手已经狗急跳墙，用了最下作的手段。这反而让我更加确信，我们走在正确的路上，并且，触动了某些人最根本的利益。
发布会，即将开始。
真正的战斗，在舞台灯光亮起的那一刻，才正式打响。
09
上午九点，“星耀”智能生活新品发布会场馆外，已是人声鼎沸。科技媒体、行业伙伴、忠实用户、各界嘉宾络绎不绝。巨大的LED屏幕轮播着充满未来感的预热视频，营造出强烈的期待氛围。
后台，则是另一种高度紧绷的寂静。所有工作人员各就各位，进行着最后的检查。我和周振宇守在总控台前，眼前是数十个分屏监控画面。那台加了“保险”的主控台静静地立在演示区C位，指示灯规律闪烁，看似平静。
周振宇再一次通过耳麦确认各环节负责人状态。“灯光？”“就位！”“音响？”“就位！”“视频切换？”“就位！”“产品演示区？”“……就位，主控台状态稳定。”赵明磊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收到。”周振宇声音沉稳，“所有人，最后检查通讯，发布会按原计划，五分钟后开始。”
我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监控屏。嘉宾席上，父亲沈国华已经就坐，正与旁边的一位投资界大佬低声交谈，神情自若。陆子轩坐在营销部的区域，面带微笑，与邻座寒暄，看不出任何异常。
上午十点整，场馆灯光暗下，只留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中央。大气磅礴的开场音乐响起，主持人充满激情的嗓音拉开了发布会的序幕。
前面几个环节按部就班：公司高层致辞、行业趋势分享、设计理念解读……一切顺利。我能感觉到身边周振宇的呼吸稍稍平缓了一些。
重头戏是产品发布演讲和现场演示。上台的是“星耀”产品线的总负责人，一位颇具魅力的中年工程师。他深入浅出地讲解了“星耀”智能中枢的核心技术突破和生态构想，台下掌声阵阵。
接着，就是最激动人心的实时演示环节。演示将由这位总工程师亲自操作那台主控台，展示“星耀”如何无缝联动家中所有的智能设备，实现真正意义上的“主动智能”和“无感交互”。
“下面，我将为大家现场演示，‘星耀’如何听懂你的心思，提前为你做好准备。”总工程师走到主控台前，面带自信的微笑。
后台，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周振宇的手微微握紧。我紧紧盯着主控台的状态监控屏幕，上面各项数据平稳。
演示开始。总工程师用自然语言发出指令，主控台流畅响应，大屏幕上同步展示着模拟家庭场景中，灯光、空调、窗帘、音响、甚至咖啡机如何协同工作，营造出舒适的氛围。演示到第三个复杂场景，需要主控台同时调度超过十五个设备并处理环境传感器数据时，监控屏幕上，代表那条被动过手脚的线路电压，出现了一丝几乎微不可察的波动！
来了！
我和周振宇同时坐直了身体。赵明磊的声音急促地在耳麦中响起：“检测到异常波动！幅度很小，但持续存在！”
总工程师显然也通过他面前的监视器看到了后台的提示（我们提前设置了只有他能看到的极小提示符），但他面色不变，演示台词没有丝毫停顿，反而更加富有激情地描述着产品带来的美好生活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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