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熙载画像
世人知韩熙载，皆来自于中国十大传世名画之一的《韩熙载夜宴图》。该画为南唐后主李煜遣画院待诏顾闳中夜窥韩府，目识心记而成。
画中熙载虽衣作华贵，但目光呆滞、容貌卑陋，又是一幅纵情声色、放浪不羁之态。千百年來，观者多以其为颓废荒嬉之臣，这幅画几乎定格了世人对他的全部看法。
殊不知，此非熙载本心，乃是乱世孤臣自晦避祸、守节不降的苦心孤诣。他以狂放掩忠烈，以宴乐藏忧愤，外示颓放而内怀社稷，身溺笙歌而心系苍生。
他少年时在嵩山读书，二十岁就高中进士，却一夜之间家破人亡，亡命江南。多年后，他以一场醉生梦死的夜宴，骗过整个南唐，也藏起了一生未酬的壮志。他是一个被《韩熙载夜宴图》误读千年的乱世奇才。
今人须拨开丹青迷雾，方见其三朝元老、砥柱东南的真风骨。解读夜宴迷局，始知其不愿为亡国宰相、不愿屈身事宋的大节所在。
一、唐末烽烟：嵩山苦读，年少登科
韩熙载（902年—970年），字叔言，潍州北海（今山东潍坊）人，南唐吏部侍郎、兵部尚书、勤政殿学士。
熙载出身北海韩氏，郡望昌黎，世代簪缨，史载其与韩愈“同宗共望”，以昌黎韩氏门风自励。
韩愈“文起八代之衰，道济天下之溺”的家国担当，修身立命的儒者风骨，深深融入少年熙载的精神底色，成为他立志苦读、致君尧舜的精神源头。
唐昭宗天复二年（902年），熙载降生时，正逢唐末乱世。彼时番镇割据、群雄蜂起，中原大地早已没有了盛唐的气象。好在他生在簪缨之家，从小衣食无缺。他自幼便异于常人，别家孩童嬉闹玩耍时，他却捧着经史子集，一读便是一整天。
年方弱冠，熙载就做了一个惊人的决定——辞别家人，孤身前往中岳嵩山隐居苦读。
熙载在山高峻极、古木参天的山坳，寻得一座茅屋，摒除一切俗务闭门专心读书。
白天，他诵读历代圣贤典籍，研习兵法谋略；夜晚，则挥毫泼墨，或著文写诗，或研习书法。每至月出东山、清辉满谷，必抚琴长啸，吟哦寄志。那一轮嵩山明月，照见的是少年胸怀天下、志安社稷的本心。
山中无岁月，寒来暑往疾。三载光阴弹指而过，熙载对诗文、书法、音律、典章等已是无一不晓、无一不精。
少年韩熙载嵩山月下抚琴
嵩山苦读隐居时，熙载偶遇南唐名士史虚白，两人一见如故，遂定下同隐嵩山之约。二人常在一起纵论天下大势，每当论及唐末藩镇之害和中原百姓之苦时，无不扼腕叹息。
熙载曾对史虚白说：
“大丈夫生于世间，当致君尧舜，平定中原，岂能终老山林？”
彼时的熙载，似已胸怀天下、志在庙堂，他坚信自己终将成为匡扶天下的栋梁之才。
后梁龙德二年（922年），熙载结束嵩山苦读，只身来到西京洛阳。彼时的洛阳，虽历经战乱，却仍然是人文荟萃、市井繁华之地。他写的文章一经问世，便轰动全城，公卿贵族争相传抄，一时间洛阳纸贵。
后唐同光四年（926年），二十四岁的熙载赴考后唐科举，一举高中进士，可谓少年得志，风光无两。可就在金榜题名，尚未授官之时，一场突如其来的青州兵变，将他的人生彻底击碎。
任后唐平卢节度副使的父亲韩光嗣，被乱兵裹挟，推为留后。后唐明宗李嗣源平定叛乱后，以谋逆之罪将韩光嗣诛杀，韩氏一族满门株连。昔日的高门望族，一夜之间沦为草芥。
二、淮水诀别：知己对酌，各许江山
昔日的新科进士，也成了朝廷通缉的要犯。熙载不得不布衣芒鞋，乔装打扮，一路朝着淮河的方向奔逃，只为求得一线生机。
后唐同光四年（926年）八月，熙载来到颍州淮河正阳渡口。
淮水茫茫，烟波浩渺，江宽水阔。淮河自西向东日夜奔流不息，自古就是划分南北的界河。有多少南渡的北人，曾经在此徘徊不前……
熙载在正阳渡口遇到他一生的知己李谷（后唐进士，后周时期任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韩熙载与李谷在正阳渡口对饮
离别时，李谷置酒为他送行。两人对坐船头，饮酒话别。酒酣之际，他不禁心生茫然：一过淮河，便是南吴地界，从此远离故乡，却又不知何时才能返回！
他猛地举起酒杯，与李谷碰杯对饮。杯身相碰，声震渡口，激起一排渡鸦向北飞去。他旋即起身，目视北方说：
“江左用吾为相，当长驱以定中原。”
李谷亦起身举杯，以淡然的目光望着韩熙载，从容应答：
“中国用我为相，当取江南如探囊中物尔。”
他们的话都不是戏言，而是乱世里，各自对天下格局的预判。
他们深知，南北对峙终有尽时，天下一统却势不可挡。一言既出，山河为证。此后数十年，二人各居南北庙堂，却终究未能亲见中原与江南的统一。
三、南渡江左：布衣上书，名动江南
熙载辞别李谷，孤身登上了南渡的小舟。他站立船头回望中原，故土已在波涛声中渐渐远去。而家国仇怨、少年壮志，也随着那轮相伴他苦读的嵩山明月，伴他一同南渡，从此照亮一位北人南渡、身系家国的江南孤臣。
不久，熙载便抵达扬州。彼时的扬州，为南吴都会，富甲江南，也是北人南渡的首选之地。他初至扬州，便已是囊中羞涩，更无熟人引荐朝堂。可他却凭着过人的才识和未曾磨灭的豪气，独居客栈期间，提笔写下了名动江南的《行止状》。
韩熙载上《行止状》
该状洋洋数千言，纵论天下大势，陈说治国方略，文辞慷慨，气吞山河，试摘取一二读之：
是故有经邦治乱之才，可以践股肱辅弼之位。得之则佐时成绩，救万姓之焦熬。失之则遁世藏名，卧一山之苍翠。
运陈平之六奇，飞鲁连之一箭。场中强敌，不攻而自立降旗。天下鸿儒，遥望而尽摧坚垒。
时为南吴太师，后为南唐开国皇帝的李昪读到此状，不禁拍案叫绝：
“此乃天下奇才，天以韩生赐我也！”
南唐升元元年（937年），李昪代吴建唐，拜熙载为秘书郎，掌东宫文翰。南唐保大元年（943年），南唐元宗李璟即位，拜熙载虞部员外郎、史馆修撰兼太常博士，历中书舍人、户部侍郎、吏部侍郎。南唐建隆二年（961年），后主李煜即位，熙载迁兵部尚书、充勤政殿学士承旨。
四、三朝砥柱：直言匡国，心在黎庶
熙载历仕南唐三朝，他为官期间，重风骨、有担当、见识远，精通历代典章制度，深得帝王倚重。南唐建国初期，礼仪规制混乱，他亲自制定宗庙、祭祀、朝会、册封等礼法制度，使南唐法度井然、运转规范，具有中原王朝的正朔气象。
李璟在位时，逐渐宠信权臣、奢靡日增，熙载屡次上书直陈其弊，弹劾奸佞。他不阿谀奉承、不妥协退让，满朝为之肃然，而声望日隆。
他曾主持国子监，修撰国史，不结私党却拔擢寒门才俊，为南唐培养了大批正直之士。史载：
一时豪杰，如萧俨、江文蔚、常梦锡、潘佑之徒，举集其门。
他拔擢寒门才子舒雅的故事流传至今。
舒雅出身寒微，从宣城徒步来到熙载府邸。熙载一见其呈上的文章，便惊为异人，收为高第。熙载主持科举时，力排权贵请托，毅然将舒雅拔为状元。有人担心他因此得罪权贵，他说：
“吾取士，惟才是衡。舒雅之文，冠绝群伦，不为状元，谁当为之？吾若畏避权势，以何面目对天下士人？
在君王偏安东南一隅，权臣争权夺利，文人空谈风月的南唐，熙载始终以国事为重、以苍生为念，是朝堂中极为罕见的清醒之人。
他深知乱世百姓疾苦，极力反对轻启战端、虚耗民力。他多次上疏减免赋税、安抚流民，坚持保境安民为第一国策。
南唐保大二年（944年），权臣冯延巳、陈觉等人觊觎闽国财富，极力鼓动李璟出兵伐闽。满朝文武多趋炎附势，唯独熙载敢于挺身而出，当庭直言：
“闽地艰险，远征必致国库空虚、士卒死伤、百姓流离。冯延巳、陈觉等人误国，若开战，江南必受其祸！”
后来伐闽果然大败，江南涂炭，世人方知熙载是以一身安危，换来了千万生灵。
南唐保大五年（947年），契丹攻入汴京，后晋灭亡，中原鼎沸。朝中有些想建功立业，北伐中原的声浪不绝。熙载不图虚名，坚持保境安民，他上表李璟：
“江南新定，百姓疲弊，当轻徭薄赋、安抚流亡、积蓄国力。此时轻举北伐，外则兵败，内则民变，绝非安民之道。”
李璟最终采纳熙载意见，江南百姓躲过了一场浩劫。
南唐显德六年（959），宋遣翰林学士陶榖使唐，名为通好，实则探江南虚实。榖自恃上国使臣，对南唐君臣倨傲无礼，暗中则偷录山川、兵备、民情等。
一天，熙载对左右说：“陶榖外严内躁，非端介君子，吾有计破之。”乃选南唐第一美女歌妓秦弱兰，扮作陶穀驿馆马夫的女儿。秦弱兰布衣荆钗，每日虽洒扫驿庭干粗活，然姿容绝美，榖果不久便动了春心与之私通。他曾写赠艳词《春光好》：
“好因缘，恶因缘，奈何天，只得邮亭一夜眠？别神仙。琵琶拨尽相思调，知音少。待得鸾胶续断弦，是何年？”
韩熙载戏陶穀
不久，李璟于澄心堂设宴，陶榖又作矜持之态。李璟命弱兰出来弹唱琵琶曲《春光好》。陶榖与秦弱兰当庭对视，不觉面赤耳热，无地自容，连番饮酒不止，狂吐于殿上，锐气尽挫。
陶榖回到北宋，他的艳词也传遍汴梁，其声名更加狼藉，终身不得大用。
后周世宗柴荣崛起后，天下一统之势已然形成。至大宋一统北方，华夏一体之势更是势不可挡。熙载以其卓越的远见，上表后主李煜：
“中原必有英主，一统天下不远。”
他的主张是未雨绸缪、居安思危。只可惜他的灼见未被李煜采纳。以至于南唐后来的君臣受辱、国将不国。
五、夜宴自晦：放浪形骸，守节全身
李煜即位之后，南唐国力日衰，朝廷内部猜忌极重，尤其对出身北方、才名盖世、手握清望的熙载，更是暗中提防。
李煜一度想拜熙载为相，但又顾虑他声望太高、根基太深，恐其专权。更惧他心怀中原，一旦有变，难以制约。
熙载何等通透，他深知：南唐已无可为，相权即是身祸。有为则死，无为则疑，唯有自晦，方能全身。
顾闳中《韩熙载夜宴图》（局部）
于是，他开始了一场长达数年的自晦表演：
他散尽家财，在金陵凤台里府邸大设夜宴，日夜不休，并蓄养歌舞伎四十余人，任由她们出入府中而不加约束。
他与宾客歌姬嬉笑无间，蓬头垢面、赤足披发，全无大臣体统。他有时还亲自击鼓吹笛，与乐工歌姬同台嬉戏，有时甚至扮作乞丐，向姬妾乞讨钱物，故意制造丑闻，以自晦全身。
朝野上下一片哗然，皆言熙载颓废、沉迷声色、不堪大用。李煜听闻，也叹息不已，最终放弃拜相之念。
为彻底验证熙载的真实状态，李煜还派遣画院待诏顾闳中、周文矩夜入韩府，暗中观察。
顾闳中《韩熙载夜宴图》（局部）
熙载一眼识破来意，将计就计，彻夜狂欢、纵酒放歌，全无半点心怀天下之态。顾闳中目识心记，回宫绘成那幅流传至今的《韩熙载夜宴图》。
世人只见夜宴声色，不知灯火阑珊处，熙载心中仍悬着的那轮嵩山明月，未曾片刻沉沦。每当宴饮结束，夜深人静之时，他总是独对灯火长叹，并屡次暗中向李煜密陈守江之策、防谍之计、固邦之方，虽句句切中时弊，却终难挽狂澜于既倒。
六、金陵归尘：初心不改、壮志沉江
开宝三年（970年）秋，金陵风雨连连、一片萧索。熙载久积忧劳，一病不起，终卒于金陵城南凤台里府邸，享年六十九岁。
熙载一生俸禄丰厚，却性好施舍，不事家产，亲旧孤寒常蒙其接济。及至病逝，家无余财，棺椁不备，停殡无以成丧，家人相对泣涕，左右无不感伤。
李煜闻讣，震悼久之，叹曰：
“吾丧一重臣，江南失一柱石矣！”
李煜念其历事三朝，守正不阿，虽放旷自晦，心实忠于国家，遂下诏追赠右仆射、同平章事，并出库钱百万，赠以宰相之礼，使其体面归葬。
南唐文恬武嬉，群小当道，熙载安邦定国之策屡遭搁置，夜宴自晦、避相全节，终以壮志未酬、赍志以殁收场，昔日“长驱中原”之誓，竟成空语。
而李谷在后周世宗朝果登相位，运筹帷幄、经略淮南，助中原一统之势，“探囊取物”之言一一应验，晚年以太子太傅致仕，寿终正寝、追赠与谥、极尽哀荣，得全善终。
回到少年熙载与李谷于正阳渡口对饮论天下的一幕，孰料半生颠沛，两人个人遭际竟是如此殊异。
二人同具雄才伟略，胸藏济世之略，腹有经邦之才，本无高下之分。然一仕江南，一辅中原；一依偏安孱弱之国，一仕蒸蒸日上之朝。国力强弱悬殊，平台格局迥异。虽才略相当，然施展之机、成事之势，相去不可以道里计，终致一生功业、身后结局，殊异若此。
顾闳中《韩熙载夜宴图》（局部）
由此观之：
士之处世，才固可贵，而时势、国力、君主、平台更为紧要。有才而无其国，有策而无其势，有忠而无其用，纵有经天纬地之志，亦难挽大厦之倾。
君子立身，不在功名，而在气节。熙载虽壮志未酬，却以一身清风亮节照映青史，其不朽，更远胜于一时之功名富贵。
一缕嵩山月，半生江南路。从少年砺志到孤臣守节，他未曾辜负初心，未曾折损风骨。
千年之后，我们早已远离战火纷飞的乱世，但韩熙载的人生选择，依然能给我们深刻启示：
时代可以动荡，环境可以复杂，但内心不能失序。
真正的强大，不是一定要锋芒毕露、争强好胜；而是在看清世事艰难之后，依然守住本心、守住底线。
能做事时，心怀家国、尽力安民；不可为时，独善其身、守道不辱。
不随波逐流，不同流合污，不卑不亢，清醒自持，这就是熙载留给后世最珍贵的精神力量。
一缕嵩山月，半生江南路。韩熙载的故事，是否也让你有所触动？欢迎在评论区分享你的感悟，我们一起聊聊这位乱世孤臣的风骨与无奈。
【取材声明】
本文史料均取自正史及宋代典籍，包括《南唐书》《宣和画谱》《玉壶清话》《南唐近事》及韩熙载墓志铭等，忠于史实，有据可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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