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元十四年正月,潭州城的炊烟已经断了三十七天。
知州赵淮站在齐云楼的残破窗棂前,看着城外层层叠叠的元军营帐——像一片黑色的海,把这个曾经繁华的荆湖南路治所彻底淹没了。城墙下堆积的尸体已经分不清是宋军还是元军,都被腊月的寒冰冻成了青黑色。
“大人,盐只剩最后三袋。”通判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箭矢……还够每个守卒分三支。”
赵淮没有回头。他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城中原有军民五万,如今算上还能站着的,不过两千余人。十四天前,当阿里海牙的十万大军完成合围时,他就明白结局早已注定——临安已经投降,大宋实质上已经亡了,他守的是一座早已从地图上被勾销的城池。
但有些东西,比地图上的墨迹更难抹去。
一、被遗忘的任命
赵淮这个名字,在《宋史》中只出现了三次。一次是在《度宗本纪》咸淳九年的某个角落:“以赵淮知潭州”;一次是在《忠义传》的末尾,和其他数百个名字挤在一起;最后一次,是在元人编写的《阿里海牙传》中,作为战绩的注脚:“攻潭州,旬有四日乃下”。
历史总是这样记载失败者——用数字,用时间,用征服者的视角。
咸淳九年,当任命状送到江陵时,赵淮正在自家后院给新栽的梅树培土。他时年四十六岁,一个标准的“中等官僚”:进士出身,在六部轮转过,放过两任知州,政绩不温不火。最大的“污点”是曾在贾似道当权时,拒绝为“公田法”在地方上强行摊派——这让他永远失去了进入权力核心的可能。
“潭州……”他展开任命状,苦笑着对夫人说,“听说那里夏天湿热,冬天湿冷。”
他没想到的是,三年后的冬天,会有另一种湿冷浸透那座城池——那是血水融化了积雪的冷。
赴任途中经过鄂州,赵淮特意登上了当年岳飞镇守的城楼。江风猎猎,他摸着斑驳的城墙砖石,突然问随行的老仆:“若当年岳武穆知道十二道金牌之后是风波亭,他还会死守鄂州吗?”
老仆答不上来。
赵淮自问自答:“会的。有些人守的不是哪座城,守的是自己心里那座城。”
这句话,在三年后成了谶言。
二、孤城
潭州被围的前夜,赵淮做了一件让所有僚属瞠目结舌的事:他打开了官仓,不是分发粮食,而是烧毁了所有账册和户籍文书。
“大人,这是为何?”司户参军急得直跺脚。
火光映着赵淮平静的脸:“城破之后,按籍追索,株连乡里——这等事,你我在史书上见得还少吗?”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让他们……让他们各自逃命去吧。能跑一个是一个。”
但第二天清晨,当元军的先锋骑兵出现在湘江对岸时,赵淮发现四个城门的内侧,都跪满了百姓。
最前面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塾师,手里捧着一方磨得发亮的砚台:“大人,三年前水患,是您开仓救活了城南三千口。今日这潭州城,不止是赵家的城,也是我等祖坟所在之地。”他重重磕头,“我等虽不能执戈,愿为守卒搬石运木,烧火造饭——要死,便死在这里吧。”
那一刻,赵淮想起了文天祥不久前经过潭州时说的话:“如今的大宋,就像一个漏水的破船。人人都知道它要沉,可只要还有一块木板没湿,就有人不肯跳船。”
他不是文天祥那样的擎天巨木,他只是一块最普通的船板。但船板也有船板的尊严——至少,要做最后被打湿的那一块。
三、十四天
守城的第一周,靠的是积存的军械和侥幸。
第二周,开始拆屋取梁为弩箭,熔锅铸铜为箭镞。
第三周,赵淮把自己官邸的所有门窗都卸了下来,包括那扇他最喜欢的、刻着梅兰竹菊的楠木屏风。“劈了,”他说,“能做三十支箭杆。”
通判红着眼睛阻拦:“大人,这是您祖上传下来的……”
“祖宗若在天有灵,”赵淮亲手举起斧头,“会赞我用得其所。”
最残酷的是第四周的开始。那天清晨,守西门的都头浑身是血地爬上齐云楼,跪地不起:“大人……百姓开始吃……吃……”
赵淮闭上眼睛,他知道是什么。围城战中最黑暗的一页,终究翻开了。
“传我令,”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活人,“所有守卒,今日起日食减半。省下来的,分给妇孺。”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若明日粮绝,我赵淮第一个从城墙上跳下去——我的肉,或许还能让几个孩童多活一日。”
都头嚎啕大哭。
就在那个夜晚,发生了两件小事。
第一件: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偷偷把自己分到的一小块马肉,塞给了怀里抱着婴儿的寡妇。被发现时,他饿得已经站不稳,却笑着说:“我爹守襄阳时战死了,他说……说我们种家的人,胃里可以空着,脊梁不能弯着。”
第二件:赵淮在巡视城墙时,被流矢擦伤了左臂。军医为他包扎时,他忽然问:“你说,后世会有人记得潭州吗?”
军医愣了愣:“临安都降了,潭州……怕是没人提了。”
赵淮看着城外连绵的营火,忽然笑了:“那也好。无名之辈做的无名之事,最适合埋进土里——种子,不都是埋在土里的吗?”
四、最后一天
正月十七,雪停了。
元军发动了总攻。阿里海牙亲自督战,这个征服过襄阳的名将,无法理解这座早已失去战略意义的城池,为何能阻挡他十四天。
城墙终于多处坍塌。守军退入街巷,一屋一巷地争夺。
赵淮换上了全套官服——那是他中进士那年,夫人一针一线缝制的。衣襟上绣的云雁,已经被岁月洗得发白。
他带着最后六百人,退到了州衙前。这里有一面照壁,上面刻着范仲淹的《岳阳楼记》。赵淮让所有人靠壁而立,他转身,用尽最后的力气念道: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话音未落,第一支箭射中了他的右胸。
他没有倒下,扶住了照壁继续念:“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
第二支箭,第三支箭。
当他念到“微斯人,吾谁与归”时,身中七箭,终于缓缓跪倒在地。血顺着青石板缝流淌,流到了那句“先忧后乐”的刻字上。
最后六百人,无一人跪降。他们背靠着那面刻着千古名言的照壁,像六百棵被砍伐却依然挺立的树。
阿里海牙策马进入州衙时,看到了这幅景象。这个见惯了死亡的蒙古将领,在照壁前勒马伫立了很久。最后,他对副将说:“厚葬赵知州。其余人……就让他们靠着这面墙安息吧。”
他破例没有屠城。
五、扳道工与道钉
潭州城破十四天后,文天祥在江西被俘。
又过了两个月,陆秀夫背着八岁的小皇帝,在崖山跳海。
大宋的列车彻底倾覆了。在后世的历史叙述里,潭州这十四天,不过是一次无关紧要的“负隅顽抗”——它没有改变任何大局,没有创造任何奇迹,甚至没能多保存一寸疆土。
但有些改变,发生在看不见的地方。
七年后,一个曾在潭州围城中活下来的少年,在江西参与了一场小规模起义。起义很快失败,他在刑场上大笑:“老子这条命,本来十四年前就该丢在潭州!”
二十年后,阿里海牙的孙子在修家族史时,特意写下一段:“祖父尝言,平生攻城百余,唯潭州最艰。非墙高池深,乃守者皆怀必死之心。每思赵淮背壁而立之姿,犹觉凛凛。”
六百年后,清朝编修《四库全书》,有编修在故纸堆里发现了一本无名氏的《潭州守城录》。其中记载了一个细节:城破前三日,赵淮曾召集城中孩童,在齐云楼上教他们背《论语》。他说:“城可以破,书不能绝。今日你们记住一句‘士不可以不弘毅’,他日这天下,就还有弘毅之士。”
那本书的最后一页,有几行稚嫩的笔迹——显然是某个孩子后来补记的:
“赵爷爷死时,手按在照壁上,血把‘忧’字染红了。后来每次下雨,那个字都特别红,洗也洗不掉。大人们说,那是赵爷爷在提醒我们,不要忘了忧愁。”
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但历史记忆,有时却是由失败者淬炼的。
赵淮们没有成为扳道工,没能改变历史的轨道。他们只是最普通的道钉,在列车呼啸而过时,用尽全身力气咬住枕木——虽然最终被碾得粉碎,但那些微小的震动,那些几乎听不到的“嘎吱”声,却传递到了枕木深处,传递到了大地之中。
潭州城破后第七年,元朝在旧址上重建城池。工匠们发现,那面照壁怎么也推不倒——不是因为它有多坚固,而是每当有人要动手,总会有百姓默默围上来,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
照壁最终留了下来。上面的《岳阳楼记》在风雨中模糊了,唯有那个被血浸过的“忧”字,每到雨天,还会隐隐泛出暗红色。
今天,如果你去长沙的天心阁公园,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还能找到一面仿制的照壁。壁前没有解说牌,没有香火,只有几个退休老人常在那里下棋。
偶尔有游客问起,老人们会指指照壁:“这里啊,原来是个州衙。宋朝最后一个知州,死在这前面。”
“他叫什么名字?”
老人们往往要想很久,最后摇摇头:“记不清了,好像姓赵吧。”
风穿过照壁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叹息,又像某种固执的回响。那些没有留下名字的人,用这种方式,在时间的墙壁上刻下了最浅也最深的划痕——浅到几乎看不见,深到雨都冲刷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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