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嘉佑二年的初春,陈州府邸的庭院里,那一株本该吐露新芽的石榴树,却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生气,枯槁得如同老兵嶙峋的手骨。

狄青就躺在树下的竹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那张曾让西夏小儿闻之啼哭的脸,此刻只剩下蜡黄的皮肤紧紧包裹着颧骨。

他的呼吸轻得像风中的蛛丝,随时都会断裂。

儿子狄谘跪在榻前,双眼红肿,紧紧握着父亲冰冷的手。

这只手,曾挽开过百石的强弓,曾斩下过无数敌酋的头颅,如今却连回握的力气都没有了。

“爹……”狄谘的声音哽咽,泪水一滴滴砸在狄青的手背上。

狄青的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浑浊的目光在儿子的脸上逡巡了许久,才找回一丝清明。

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蠕动着,发出的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朽木在摩擦。

“孩儿,你过来,附耳过来……”

狄谘急忙把耳朵凑到父亲嘴边。

一股混杂着草药和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紧接着,是狄青用尽生命最后一丝力气挤出的话语。

“记住,我不是死于疾病……”

他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积蓄力量,又像是在咀嚼无尽的恨意。

“我是死于……死于那些文官的猜忌……你更要记住……若无官家默许,那欧阳修……他怎敢……怎敢屡次上书弹劾我?”

话音刚落,狄青猛地咳喘起来,一口暗红色的血沫从他嘴角溢出,滴落在雪白的枕上,宛如一朵绝望的梅花。

他的眼睛死死地瞪着,不是看着儿子,而是穿过层层屋檐,望向那遥远又冰冷的汴梁皇城。

那里,有他毕生守护的君王,也有将他推入深渊的无形之手。

02

时间倒回到三年前,皇祐五年。

汴梁城,从未如此沸腾过。

从南熏门到宣德楼,长达十里的御街被围得水泄不通,百姓们像潮水一样涌上街头,伸长了脖子,踮起了脚尖,只为一睹那个传说中英雄的真容。

“来了!狄将军回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人群瞬间鼎沸,欢呼声如同惊雷,直冲云霄,几乎要将天上的流云都震散。

一队精锐的骑兵缓缓驶入城中,他们身披的铠甲上还带着南疆的尘土与血色,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百战余生的刚毅。

而在队伍的最前方,那个骑着高头大马,身形魁梧如山岳的将领,正是狄青。

他没有佩戴那面让敌人闻风丧胆的铜面具,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刻着十几道交错的伤疤,每一道伤疤,都是一枚赫赫的军功章。

狄青回来了。

他平定了侬智高之乱,将大宋的旗帜重新插在了邕州城头,为整个王朝挽回了颜面。

“狄帅威武!”

大宋的军神!”

百姓们疯狂地呼喊着,年轻的姑娘们将手中的鲜花、香囊毫不吝啬地掷向他,孩童们骑在父亲的肩头,用最清澈的嗓音喊着他的名字。

狄青坐在马上,身躯挺得笔直,但他的目光却并未沉醉在这山呼海啸的崇拜之中。

他看到了路边茶楼上,几个身穿绫罗绸缎的富商对着他指指点点,满脸的敬畏和羡慕。

他看到了街角,一个卖炊饼的老汉激动得老泪纵横,直接跪在地上,对着他的方向磕头。

这是他用命换来的荣耀。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不远处一辆装饰极为奢华的马车时,他心中刚刚升起的一丝暖意,瞬间被一股寒气浇灭。

马车的窗帘被一只秀气而苍白的手轻轻掀开一角,露出一双平静无波,却又锐利如刀的眼睛。

那双眼睛的主人,狄青认得,是当朝的参知政事,文彦博。

文彦博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欢呼,甚至连一丝笑容都没有。

他的眼神,冷静、审视,像是在打量一件刚刚出土、价值连城却又带着不祥气息的古玉。

那眼神里没有赞许,只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警惕和疏离。

四目相对的瞬间,文彦博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随即放下了窗帘,将自己隔绝于这片狂热之外。

狄青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知道,真正的战场,不是在黄沙漫天的西北,也不是在瘴气弥漫的南疆。

真正的战场,在这座繁华到极致,也冰冷到极致的汴梁城里。

在这里,杀人不见血,刀枪是那些文官们手中的笔,和唇边的笑。

欢迎的仪式在皇宫前结束,官家赵祯亲自走下御座,扶起行礼的狄青,言语间满是嘉许。

“狄卿,国之柱石,此次南征,辛苦你了。”

狄青伏地叩首,声音洪亮:“为官家分忧,为大宋尽忠,乃臣之本分,不敢言苦。”

他言辞恳切,姿态谦卑,没有一丝一毫的居功自傲。

然而,当他抬起头,用余光瞥向站在官家身后的那一排紫袍金带的文臣时,他看到的是一张张或淡漠,或审视,或皮笑肉不笑的脸。

他们看着他,就像看着一头刚刚被驯服,但随时可能再次露出獠牙的猛虎。

那一刻,南征路上的千般辛苦,万种凶险,似乎都比不上眼前这些无声的目光,来得更让人心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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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不久后,一道圣旨下来,狄青被擢升为枢密使。

枢密院,与中书省并称“二府”,是宋朝最高的军事机构。枢密使,便是大宋武将所能达到的最高职位。

从一个脸上刺字的刑徒之子,到执掌天下兵马的枢密使,狄青走完了旁人十辈子都无法企及的道路。

消息传出,整个汴梁的武将集团都为之振奋,他们仿佛看到了武人出头之日的曙光。

然而,身处权力之巅的狄青,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和窒息。

这座名为“枢密院”的衙署,庄严肃穆,却也像一座精致的牢笼。

每日里,他面对的是堆积如山的文书,是各地错综复杂的军务,更是那些来自文官体系无处不在的掣肘和提防。

一次宫中夜宴,官家设宴款待群臣。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宰相庞籍举杯,笑呵呵地说道:“今日君臣同乐,当浮一大白。

说起来,我大宋文有欧阳学士,下笔万言,倚马可待;武有狄枢密,勇冠三军,万夫不当。

文武双全,实乃社稷之福啊。”

这话听上去是恭维,可在场的谁不是人精?

欧阳修是何等人物?天下文宗,士林领袖。

将狄青与他并列,看似抬举,实则是一种捧杀。

果然,立刻就有几名年轻的翰林学士附和起来。

“庞相所言极是!狄帅不仅武功盖世,听闻还勤学不辍,想必于诗书典籍,亦有涉猎吧?”

一名姓王的学士站起身,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到狄青面前,脸上带着几分酒后的轻佻。

“狄帅,下官不才,前日偶得一联,苦思冥想,不得下联。

今日有幸,可否请狄帅赐教一二?”

他高声念出上联:“‘马过木桥,蹄蹄打铁。’”

此联一出,在场的文官们脸上都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这是一个简单的拆字联,“马”与“过”组成“过”的繁体字“過”,“蹄”与“铁”都是“金”字旁,暗指金戈铁马。

对仗工整,却也算不上什么千古绝对。

然而,他们就是想看狄青的笑话。

一个行伍出身的武夫,能懂什么平仄对仗?

狄青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紧,他能感受到数十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自己身上。

这些目光里,有好奇,有轻蔑,有幸灾乐祸。

他沉默了。

他不是对不出。在军中时,官家曾赐他书卷,劝他读书,他十几年如一日,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目不识丁的莽夫。

只是,他知道,无论自己对得好,还是对不好,结果都是一样的。

对得不好,他们会嘲笑他“沐猴而冠”。

对得好,他们会警惕他“粗通文墨,心怀叵测”。

在这场由他们制定规则的游戏里,他怎么做都是错。

见狄青沉默不语,那王学士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怎么?狄帅是觉得下官这联,太过浅薄,不屑于对吗?”

话语里的讥讽,已经毫不掩饰。

狄青缓缓放下酒杯,站起身来,他没有去看那个挑衅的王学士,而是对着御座上的官家一抱拳。

“启禀官家,臣出身行伍,于诗词一道,实属愚钝。

臣只知为将者,当为国戍边,为君分忧。

至于舞文弄墨,非臣所长,恐污了各位大人的雅兴。”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他选择了示弱,选择了退让。

他像一头雄狮,收起了自己所有的利爪和獠牙,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只温顺的绵羊。

御座上的官家赵祯,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笑了笑,打圆场道:“王学士喝多了。

狄卿乃国之干城,不以文采论英雄。

来,朕敬狄卿一杯。”

一场风波,就此化解。

但狄青的心,却比西夏的风雪还要冷。

宴会散后,他独自走在清冷的宫道上,晚风吹起他宽大的官袍,却吹不散他心头的寒意。

他想起年轻时,在边关与兄弟们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畅快淋漓。

那时候,敌人就在对面,看得见,摸得着,是生是死,一刀一枪,明明白白。

可现在,他的敌人无处不在。

他们彬彬有礼,他们引经据典,他们用最优雅的姿态,织成一张最绵密、最恶毒的网,要将他活活困死。

回到府邸,妻子见他面色不佳,关切地迎上来。

“夫君,可是宫里有什么不顺心的事?”

狄青摆了摆手,疲惫地坐下,他看着妻子为他端来醒酒汤,忽然问道:“我今天,是不是很像个笑话?”

妻子一愣,随即红了眼圈,轻声道:“在妾身心里,夫君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狄青苦笑一声,没有再说话。

英雄?

英雄,是用来在危难时退敌的。

太平时节的英雄,便成了眼中钉,肉中刺。

他脱下那身让他感到束缚的紫袍官服,换上了一身寻常的布衣,走进了书房。

书房的角落里,放着一个沉重的木箱。

他打开箱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副狰狞的青铜面具。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面具冰冷的轮廓,那上面,还有着刀剑划过的痕迹。

他想起了那个戴着面具,在千军万马中纵横驰骋的自己。

那个狄青,何曾受过今日这般窝囊气?

可他不能。

他如今是枢密使,他身后不仅有自己的荣辱,还有千千万万武人的前程。

他只能忍。

他将面具重新放回箱中,盖上盖子,仿佛封印了另一个自己。

04

树欲静而风不止。

狄青的隐忍退让,并没有换来文官集团的安心,反而让他们觉得,这是心虚和伪装。

很快,一件诡异的事情,成了他们发动攻击的新借口。

不知从何时起,汴梁城里开始流传一个说法。

说每到深夜,狄青的府邸上空就会出现一团红光,经久不散,宛如龙气盘旋。

这流言传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亲见。

起初,狄青只当是无稽之谈,一笑置之。

但没过几天,这流言就变了味。

有人说,狄府里养了一条长着犄角的怪狗,见人就叫,叫声如同婴儿啼哭,甚是恐怖。

还有人说,狄青家里的祖宗牌位,夜里会无故晃动,发出呜呜的声音。

种种异象,都指向一个让人不寒而栗的词——天命所归。

在一个王朝,尤其是刚刚经历过兵变之痛的宋朝,“天命”这两个字,是最高压的禁忌。

狄青终于坐不住了。

他知道,这不是简单的民间谣言,这是有人在背后处心积虑地推动。

他把府里的管家和下人全部叫来,严加盘问。

结果,所有人都一头雾水,根本没有所谓的红光和怪狗。

狄青派亲兵在府邸周围彻夜蹲守,也一无所获。

他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明明知道猎人就在外面,却找不到对方的踪迹。

这天早朝,御史中丞贾黯出班奏事。

“启禀官家,臣有本奏。”

贾黯是文彦博的门生,向来以刚正不阿自居。

“近日京中流言四起,皆言狄青枢密府上有异象。

或曰红光冲天,或曰妖物作祟。

臣以为,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他的声音在太和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敲在狄青的心上。

“狄枢密乃国之名将,手握重兵,威望素著。

如今又兼之天降‘祥瑞’,恐非社稷之福。

为安天下人心,为保狄帅名节,臣恳请官家,将狄青外放,以避祸端!”

“臣附议!”

“臣附议!”

贾黯话音刚落,立刻有十几名言官出列附和。

他们众口一词,言辞恳切,仿佛真的是在为狄青着想,为江山社稷着想。

狄青站在队列中,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他终于明白,对方的杀招在哪里了。

他们不指控他谋反,因为那需要证据。

他们只是制造舆论,利用“天命”这个最敏感的话题,将他架在火上烤。

你狄青就算再忠心,可“天意”如此,你又能如何?

这是诛心之计!

狄青出列,跪倒在地,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官家!臣冤枉!所谓异象,纯属子虚乌有!是有人恶意中伤,请官家明察!”

他抬起头,目光如电,扫过贾黯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他恨不得现在就抽出刀,劈开这张颠倒黑白的嘴。

御座上的官家赵祯,眉头紧锁。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狄青,又看了看那一群义愤填膺的言官,脸上露出了为难之色。

他当然不相信狄青会谋反,这个从底层爬上来的将军,对他的忠诚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

但是,人心是会变的。

更重要的是,士大夫阶层的集体意志,即便是皇帝,也无法轻易违逆。

他沉默了许久,缓缓开口道:“此事,朕知道了。

狄卿忠心为国,朕心甚慰。

至于流言,止于智者。

众卿不必再议。”

他轻轻地将此事揭过,没有采纳贾黯的建议,但也没有为狄青澄清。

这种模棱两可的态度,本身就是一种纵容。

下朝后,狄青失魂落魄地走在回府的路上。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掉进沼泽的人,越是挣扎,陷得越深。

他想不通,自己为这个国家流血拼命,为何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结局?

回到府中,他一言不发,将自己关进了书房。

当天夜里,他做了一个决定。

既然他们说府中有异象,那他就亲手把这“异象”的根源给除了。

他叫来几个最亲信的兵士,点燃火把,将整个府邸,从前院到后院,从厅堂到马厩,每一个角落都仔仔细细地烧了一遍。

用艾草和烈火,来驱散那些本就不存在的“邪祟”。

熊熊的火焰在夜色中升腾,映红了半边天。

狄青站在院中,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以为,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可以向世人证明自己的清白,可以堵住那些悠悠之口。

然而,他错了。

第二天,新的流言又起来了。

“听说了吗?狄枢密昨晚在家里放火了!”

“为何放火?”

“还不是因为那些怪事!心里有鬼,才想用火来烧,叫‘欲盖弥彰’!”

狄青听到这番话时,正在去往枢密院的路上。

他愣在原地,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喉头一甜,几乎要喷出血来。

他终于明白了。

当别人想让你死的时候,你连呼吸都是错的。

05

就在狄青被谣言围困,心力交瘁之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汴河决堤,大水倒灌。

数日暴雨之后,汴河水位暴涨,冲垮了城东的一段堤坝,浑浊的洪水如同脱缰的野马,咆哮着涌向京城。

城东的居民区瞬间成了一片汪洋,哭喊声、求救声响彻天际。

朝廷上下,乱成一锅粥。

中书省的相公们紧急会商,拿出的方案无非是调拨钱粮,安抚灾民。

工部的官员们则手忙脚乱地计算着修复堤坝需要多少人力物力。

可洪水不等人,每耽误一刻,就有成百上千的百姓流离失所,甚至被洪水吞噬。

就在这危急关头,一直沉默的狄青站了出来。

“官家,水势凶猛,刻不容缓!请准许臣调动禁军,前往救灾!”

他的话,让朝堂瞬间安静下来。

调动禁军

这是宋朝的大忌。

禁军是皇帝亲兵,非战时,非有皇帝手谕,任何人都不得私自调动。

文彦博立刻出言反对:“不可!禁军乃拱卫京畿之根本,岂能轻动?若此时有乱党趁机作乱,如之奈何?救灾之事,当由地方官府组织民夫即可。”

狄青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文相公,你现在去哪里组织几十万民夫?等你的民夫到了,城东的百姓早就喂了鱼鳖了!”

“你……”文彦博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救灾如救火,兵贵神速!

请官家下旨!”狄青再次向官家叩首,语气斩钉截铁。

这一次,官家赵祯没有犹豫。

他看到了狄青眼中那份属于军人的果决和担当,这是那些饱读诗书的文臣们所不具备的。

“准奏!朕命你为救灾总指挥,城中所有兵马,皆由你调遣!”

“臣,领旨!”

狄青转身走出大殿,那挺拔的背影,在这一刻显得无比高大。

他没有回府,直接去了禁军大营。

往日里那些在酒楼茶馆里消磨时光的禁军大老爷们,在狄青面前,一个个噤若寒蝉。

他们知道,眼前这位爷,是真的会砍人脑袋的。

“传我将令!半个时辰之内,全军集合,携带所有能用得上的工具,开赴城东!迟到者,斩!”

军令如山。

庞大的战争机器,在狄青的指挥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起来。

当狄青率领着数万禁军赶到决堤口时,负责水利的地方官还在对着滔滔洪水一筹莫展。

狄青没有跟他们废话。

他脱下官袍,只穿着一件单衣,第一个跳进了齐腰深的泥水里。

“弟兄们!我们身后,就是汴梁城,是我们的父母妻儿!今天,我们不堵住这个口子,谁也别想活着回去!”

他扛起一个巨大的沙袋,嘶吼着冲向决口。

主帅身先士卒,士兵们的热血瞬间被点燃了。

“誓死追随大帅!”

数万将士,如同下山的猛虎,咆哮着投入到抗洪的战斗中。

他们用身体筑成一道人墙,抵挡着洪水的冲击。

他们肩扛手抬,将一袋袋沉重的泥土、一块块巨大的条石,奋力填入决口。

狄青始终冲在最前面,他的身上沾满了泥浆,脸上被碎石划出了一道道血口,可他仿佛不知疲倦,不知疼痛。

百姓们自发地组织起来,为将士们送来热汤和干粮。

他们看着那个在泥水里滚打,和普通士兵毫无二致的大帅,眼中充满了崇敬和爱戴。

“这才是我们大宋的将军啊!”

“有狄帅在,我们就有救了!”

经过三天三夜的奋战,决口终于被堵上了。

当最后一车土石填下,汹涌的洪水被成功驯服时,所有人都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狄青站在刚刚合龙的堤坝上,看着退去的洪水,浑身湿透,疲惫到了极点。

他身后,是数万同样疲惫不堪,却精神亢奋的士兵。

再远处,是无数跪地叩谢,视他为神明的百姓。

这一刻,他的威望,在汴梁城中达到了顶峰。

然而,当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朝堂复命时,迎接他的,却不是赞誉和奖赏。

而是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猜忌。

他看到文彦博、欧阳修等人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惊惧和敌意。

狄青心中一凛,他忽然明白了。

他救了汴梁的百姓,却也犯了一个更大的忌讳。

他向整个朝廷,向那位九五之尊,展示了一种令人恐惧的能力——振臂一呼,万众归心的能力。

一个将军,不怕他贪财,不怕他好色,就怕他深得军心和民心。

因为那意味着,他距离那把龙椅,只有一步之遥。

这次救灾的赫赫功勋,非但没有成为他的护身符,反而成了催他上路的夺命符。

06

洪水退去,汴梁城的生活重归平静。

但朝堂之上的暗流,却愈发汹涌。

狄青敏锐地感觉到,气氛变了。

官家看他的眼神,虽然依旧温和,却多了一层难以言说的疏离。

过去,官家时常会召他入宫,询问边防军务,偶尔还会聊些家常。

但现在,除了必要的朝会,官家几乎不再单独见他。

那些曾经还愿意与他表面上应酬的文官,如今见到他,都像躲避瘟疫一样,远远地绕开。

枢密院里,他的命令也开始变得不再那么顺畅。

他下达的指令,总会被副使以各种理由拖延、质疑,最后报到中书省,往往就没了下文。

他被架空了。

成了一个有名无实,徒有虚名的枢密使。

狄青明白,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对方在积蓄力量,准备给他最致命的一击。

他整日将自己关在书房,沉默地看着舆图,仿佛要将大宋的每一寸山河都刻进心里。

他知道,自己能征服疆场上的敌人,却无法战胜人心的壁垒。

这一天,他正在府中,亲兵忽然来报。

“大帅,欧阳学士在门外求见。”

欧阳修?

狄青愣住了。

欧阳修,当朝文宗,士林领袖,也是旗帜鲜明反对武人干政的代表人物。

他和自己,素无往来,甚至在朝堂上,连眼神的交汇都很少。

他来做什么?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但狄青还是整理了一下衣冠,亲自到门口迎接。

“不知欧阳学士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狄青抱拳行礼,姿态放得很低。

欧阳修一身素色长衫,面容清瘦,眼神明亮。

他回了一礼,开门见山:“狄帅,修今日前来,非为私事,乃为公事。”

“请讲。”

两人在客厅坐下,下人奉上茶。

欧阳修没有碰茶杯,他看着狄青,目光坦然,甚至带着一丝悲悯。

“狄帅,自古以来,功高震主者,鲜有善终。

将军南平蛮夷,北拒契丹,功勋盖世,威望满天下,此乃大宋之幸。”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锐利起来。

“然,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民心军心之所向,亦是朝廷猜忌之所源。

将军可知,如今汴梁城中,只知有狄帅,而不知有官家。

此乃取祸之道。”

狄青的心,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最担心的事情,被欧阳修赤裸裸地说了出来。

“欧阳学士此言,狄某不解。

狄某一片忠心,日月可鉴。

为将者守土,为臣者尽忠,何错之有?”

“忠心?”欧阳修冷笑一声,“狄帅的忠心,我相信。

官家或许也信。

但天下人信吗?满朝文武信吗?

当一个人的威望足以威胁到皇权之时,他的忠心,便一文不值。”

“你我皆是臣子,官家才是这天下的主宰。

臣子的光芒,盖过了主上,这本身就是一种罪过。”

“狄帅,你如今的处境,如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

唯一的自救之法,便是自去其薪。”

狄青死死地盯着他:“如何自去其薪?”

欧阳修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声音飘忽,却字字诛心。

“自请去职,远离京师,做一个富家翁。

如此,方能保全性命,安享晚年。”

这是最后的通牒。

狄青的拳头在袖中握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

他戎马一生,遍体鳞伤,换来的就是这样一个“自请去职,安享晚年”的结局?

他想发怒,想掀翻桌子,想揪住这个文弱书生的衣领,问问他,当侬智高的大军兵临城下时,你们这些摇笔杆子的人在哪里?

当洪水滔天,百姓哀嚎时,你们的锦绣文章,又能救几个人?

可他最终还是忍住了。

他看着欧阳修清高而坚定的背影,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悲哀。

他知道,欧阳修或许并非出于私怨。

在这个文人治国的时代,他们是真的从心底里认为,一个手握重兵、深得民心的武将,是对这个国家最大的威胁。

为了“矫枉过正”,为了杜绝下一个“黄袍加身”,他们不惜毁掉一个为国为民的英雄。

这是制度之恶,是时代之殇。

他狄青,只是一个不幸的牺牲品。

“多谢欧阳学士‘指点’,”狄青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狄某,会考虑的。”

欧阳修转过身,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言尽于此,好自为之。”

说完,他转身离去,没有再回头。

看着欧阳修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狄青颓然坐倒在椅子上。

他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几天后,欧阳修那篇足以载入史册的《论狄青札子》,被呈到了官家赵祯的案头。

札子中,欧阳修没有说狄青有任何不法行为,反而承认他“忠勇有谋”。

但他笔锋一转,提出了一个致命的观点。

他说,当年太祖皇帝陈桥兵变,黄袍加身,也并非出于本意,而是被部下所拥立。

如今狄青威望太高,军心民心尽归于他。

“今青所以可忧者,不在其反,在其不反。”

他不是担心狄青现在会造反,而是担心万一将来有什么变故,部下们把黄袍加在他身上,他想不反都不行!

这篇奏疏,字字泣血,句句诛心,将所有文官心中最深的恐惧,用最堂皇的理由,摆在了皇帝面前。

整个朝堂,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身穿紫色官袍,如同一尊雕塑般站立在武将班首的男人身上。

狄青能感觉到,那一道道目光,像无数条毒蛇,缠绕在他的身上,不断收紧,让他无法呼吸。

他能听见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是为他敲响的丧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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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大殿之上,静得能听见一根针掉落的声音。

那篇来自欧阳修的奏疏,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狄青的灵魂深处。

“不在其反,在其不反……”

狄青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这八个字,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和冰冷,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征战半生,九死一生,到头来,他的罪名不是谋反,而是他“可能被逼着谋反”。

这是何等可笑,又何等恶毒的逻辑!

他抬起头,看向御座之上。

他想从那张他誓死效忠的脸上,看到一丝信任,一丝维护,哪怕只是一丝一毫的犹豫。

然而,他失望了。

官家赵祯没有看他。

皇帝的目光,落在殿中那根雕龙画凤的巨大梁柱上,眼神飘忽,仿佛在研究着上面繁复的纹路。

他似乎在刻意回避狄青那双充满血丝,写满期盼的眼睛。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无比漫长。

每一息,都是一种煎熬。

文官们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却用耳朵捕捉着最高处最细微的动静。

武将们则个个面色铁青,拳头紧握,却又不敢发一言。

终于,官家动了。

他缓缓地收回目光,端起御案上的茶盏,轻轻地撇了撇浮沫,却没有喝。

他用一种近乎闲聊的,温和得令人发指的语气,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也传到了狄青的耳中。

他没有提奏疏,没有提谣言,更没有提那所谓的“天命”。

他只是看着殿外明媚的春光,淡淡地问了一句:

“狄卿啊,朕听说……陈州那地方,山水不错,是个养病的好去处?”

08

那句轻飘飘的问话,像一根无形的绞索,瞬间勒紧了狄青的脖子。

陈州,山水不错?

养病的好去处?

皇帝的每一个字都温润如玉,组合在一起,却是一道比刀锋更锐利的圣旨。

狄青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戎马一生,经历过无数次生死一线,被刀剑加身,被箭矢洞穿,他都未曾有过片刻的畏惧。

可现在,他怕了。

他怕的不是死,而是在这君臣大义的名分下,被温言软语地赐死,连一个挣扎的姿态都不能有。

他的嘴唇翕动,想要辩解,想要怒吼,想要问一句“为什么”。

可当他抬起头,迎上官家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厌恶,只有一种平静的、不容置疑的决断。

就像一个棋手,在决定舍弃一颗棋子时,不会对棋子本身有任何情绪。

狄青明白了。

从始至终,他都只是一枚棋子。

一枚在需要时可以抵御外侮,在不需要时,甚至仅仅是看着碍眼时,就可以被随手丢弃的棋子。

他的忠诚,他的功勋,在皇权的天平上,轻如鸿毛。

“臣……领旨谢恩。”

狄青用尽全身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像是从一口枯井里发出来的。

他缓缓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这一拜,不是谢恩。

是告别。

告别他浴血守护的江山,告别他毕生效忠的君王,也告别那个曾经意气风发、以为凭一腔热血就能报效国家的自己。

大殿之上,文彦博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欧阳修闭上了眼睛,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而那些曾经弹劾过狄青的言官们,则纷纷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这头他们畏惧了太久的猛虎,终于被关进了笼子。

狄青站起身,没有再看任何人,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向着殿外走去。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但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仿佛脚下拖着千钧的镣铐。

阳光从殿外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三年前,他就是从这条路上,在万民的欢呼声中,走进了这座权力的中心。

三年后,他又是从这条路上,在满朝文武冰冷的注视下,被无声地驱逐。

来时鲜花着锦,去时悄无声息。

何其讽刺。

走出宫门的那一刻,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宫墙。

墙内,是他用生命捍卫的皇权。

墙外,是他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狄青扶住冰冷的宫墙,才勉强站稳。

他看到街上来来往往的百姓,他们脸上洋溢着太平盛世的安详笑容。

他们不会知道,那个曾经为他们堵住滔天洪水的将军,此刻正被他们所爱戴的官家,像丢一件垃圾一样,远远地抛弃。

一滴浑浊的泪,从狄青饱经风霜的眼角滑落,瞬间隐没在脸上的刀疤沟壑之中。

09

出知陈州的旨意,很快就下来了。

没有欢送的仪式,没有同僚的饯行。

狄青的离去,就像一颗石子投入大海,没有激起一丝波澜。

离京的那天,天色阴沉,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狄府门前,冷冷清清。

家当早已打包妥当,几辆简陋的马车停在门口,与昔日枢密使府门庭若市的景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狄青穿着一身青布常服,站在屋檐下,静静地看着这场雨。

妻子为他披上一件斗篷,低声道:“夫君,雨大,我们上车吧。”

狄青没有动,他的目光穿过雨幕,望向书房的方向。

那里,还放着一个他没有带走的木箱。

箱子里,是那副陪伴了他半生戎马的青铜面具。

他最终还是没有带上它。

那个戴着面具,所向披靡的狄青,已经死在了汴梁城里。

现在活着的,只是一个即将前往陈州“养病”的罪臣,狄青。

“走吧。”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一家人默默地上了车,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马车缓缓驶过御街,曾经为他欢呼的人群,此刻正忙着躲雨,无人注意到这支落魄的队伍。

就在马车即将驶出南熏门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群衣衫褴褛的百姓,打着雨伞,提着篮子,静静地站在路边。

他们是城东的居民。

为首的一个老汉,正是当初汴河决堤时,第一个跪下给狄青磕头的那位。

他们没有喊口号,没有喧哗,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用最淳朴,也最悲伤的目光,目送着他们的恩人。

篮子里,是他们舍不得吃的鸡蛋,是刚刚烙好的热饼。

狄青坐在车里,看到这一幕,再也抑制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他掀开车帘,想要说些什么,却如鲠在喉。

他能说什么呢?

说自己是被冤枉的?说自己是被朝廷抛弃的?

他不能。

他只能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将这张张质朴的面孔,刻在心底。

然后,他决然地放下了车帘。

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心软,就会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

车队在百姓们无声的注视下,缓缓驶出城门,消失在迷蒙的雨雾之中。

城楼之上,一个身穿紫袍的身影,凭栏而立,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是文彦博。

一阵风吹来,将他官袍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他身后的随从低声问道:“相公,狄青走了,您这下可以安心了。”

文彦博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依旧追随着那远去的车队,嘴角浮现出一丝冷酷的笑意。

“安心?还早着呢。”

他淡淡地说道:“一头猛虎,就算是拔了牙,去了爪,只要还活着,就终究是隐患。”

“只有死了的猛虎,才是真正的好猛虎。”

他的声音很轻,却比这深秋的雨,还要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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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陈州,确实如官家所说,山清水秀。

但对于狄青而言,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像是一根根栏杆,将他囚禁在这座风景如画的牢笼里。

他被安排住进了一座宽敞的府邸,州府的官员对他毕恭毕敬,嘘寒问暖,每日里送来的补品药材堆积如山。

然而,狄青知道,这些人的恭敬背后,是无时无刻的监视。

那个笑眯眯的陈州知州,每天都会来请安两次,名为关心他的病情,实则是在确认他还老不老实,活没活着。

府里的下人,也都被换成了官府派来的人。

他们是仆人,也是眼线。

狄青的一举一动,说的每一句话,见的每一个人,都会在第一时间被整理成文书,快马加鞭送往汴梁。

他彻底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孤人。

起初,他还试着像过去在军中一样,每日清晨起来打熬筋骨,练习武艺。

可当他举起那把陪伴他多年的长刀时,却发现刀身是那么的沉重。

他练了一套刀法,便气喘吁吁,大汗淋漓。

他知道,不是身体不行了,是心,已经死了。

这身武艺,曾为他带来无上荣耀,如今却成了催命的符咒。

练它何用?

他将刀扔在地上,从此再也没有碰过。

他开始整日整日地坐在庭院里那棵石榴树下,一坐就是一天。

他什么也不做,只是呆呆地望着北方的天空。

那里,是汴梁的方向。

他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他会想起在西北的风沙里,与西夏人血战的日日夜夜。

他会想起在南疆的瘴气中,与侬智高的叛军殊死搏斗的场景。

他会想起在汴河的洪水中,自己扛着沙袋,和士兵们一起堵住决口的嘶吼。

一幕一幕,恍如昨日。

可这一切,都成了他的罪证。

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去。

曾经魁梧如山的身躯,变得日渐消瘦。

曾经目光如炬的双眼,变得浑浊无神。

他开始吃不下饭,整夜整夜地失眠。

短短几个月,他就仿佛苍老了二十岁。

儿子狄谘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请遍了陈州的名医,都束手无策。

所有的医生都说,狄帅脉象平和,五脏无损,并无大病。

狄谘知道,父亲的病,不在身上,在心里。

这是一种无药可医的绝症,叫做“心灰意冷”。

嘉佑二年的元宵节,本该是阖家团圆的日子。

狄府里却是一片死寂。

狄青躺在病榻上,已经虚弱得无法下床。

那天夜里,他忽然精神好了许多,要求狄谘扶他起来,到院子里走走。

他看着天上那轮圆月,忽然开口问道:“孩儿,你说,官家现在在做什么?”

狄谘鼻子一酸,强忍着泪水答道:“官家……应该正在宫里,和百官一同赏灯吧。”

“是啊,赏灯……”狄青喃喃自语,脸上露出一丝凄凉的笑容。

“汴梁的灯,一定很亮吧……可惜,我看不到了……”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像风中的残烛,摇摇欲坠。

也就是从那天起,他的病情急转直下,再也没能起来。

11

狄青病危的消息,很快传回了汴梁。

枢密院里,文彦博正在处理公务。

一名官员将陈州送来的密报呈上。

文彦博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寥寥数语:“狄青病篤,恐在旦夕。”

他面无表情地将密报放到一旁,继续批阅其他的文书,仿佛这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消息。

过了一会儿,他才头也不抬地吩咐道:“知道了。

让陈州那边好生‘照料’,切莫怠慢。

另外,官家那边,暂时不必禀报,以免扰了圣驾清净。”

官员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宰相的意思。

这是要让狄青,无声无息地死在陈州。

死得越快,越干净,越好。

而在另一边,翰林院。

欧阳修正在灯下校对一部古籍。

一位老友前来拜访,闲聊中提起了狄青的近况。

“永叔,你听说了吗?狄武襄在陈州,怕是不行了。”

欧阳修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

“是吗?”他淡淡地应了一声,目光依旧停留在书卷上,但焦距却早已散乱。

“唉,可惜了一代名将啊。”老友叹息道,“想当初,邕州城下,何等威风。

如今却落得这般田地。

说到底,还是你那篇奏疏,要了他的命啊。”

欧阳修沉默了。

他放下笔,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一股寒气涌了进来。

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许久,才缓缓开口。

“我杀的,不是狄青。”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和苦涩。

“我杀的,是那个可能出现的‘陈桥兵变’。”

“为了大宋百年基业,为了天下士人不再受武夫之辱,有些牺牲,是必须的。”

“狄青,只是那个不幸的牺牲品。

他生不逢时,功高盖主,这是他的命。”

老友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摇了摇头,起身告辞。

房间里,只剩下欧阳修一人。

他从书案下取出一坛酒,没有用杯子,直接对着坛口,狠狠地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觉得心中那股寒气,更重了。

他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狄青在朝堂上,那双写满了屈辱和不甘的眼睛。

他猛地将酒坛砸在地上。

“砰”的一声脆响,酒水和碎片溅了一地。

“来人!”他冲着门外大喊。

“笔墨伺候!”

他要写诗。

他要用最华美的辞藻,来赞美这太平盛世。

他要用最激昂的文字,来论证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都是为了这个国家。

他写了一夜。

天亮时,他看着满桌的废纸,和那几首词不达意的诗,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知道,他可以骗过天下人,甚至可以骗过官家。

但他骗不了自己的心。

他杀死了一个英雄。

这个污点,将伴随他的名字,直到千秋万代。

12

嘉佑二年的初春,陈州府邸的石榴树,终究没能等到吐露新芽的那一天。

狄青的生命,也走到了尽头。

他躺在竹榻上,油尽灯枯。

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睁开眼睛,看着跪在床前的儿子狄谘。

他看到了儿子眼中的悲痛,也看到了那一丝隐藏在悲痛之下的迷茫和不解。

他不能让自己的儿子,像自己一样,糊里糊涂地活,不明不白地死。

有些真相,必须在他临死前,亲口告诉他。

“孩儿,你过来,附耳过来……”

狄谘将耳朵凑了过去。

狄青用尽生命最后的力气,一字一句地说道:“记住,我不是死于疾病……我是死于……死于那些文官的猜忌……”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但眼神却异常明亮,那是一种回光返照式的清醒。

“你还小,不懂朝堂的险恶。

他们怕我,怕我手里的兵权,怕我身上的军功……所以他们要毁了我……”

“可是……孩儿,你更要记住……”

狄青死死地抓住儿子的手,指甲因为用力而深深陷入了狄谘的皮肉。

“若无官家默许……那欧阳修……他怎敢……怎敢屡次上书弹劾我?”

“洪水那次……我救了汴梁,官家却看到了我振臂一呼的能力……从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他问我去陈州养病……那不是问句……那是圣旨……他用最仁慈的话,下了最狠的刀……”

“这天下……最大的敌人,从来不是什么西夏契丹……而是君心难测啊……”

话音刚落,狄青猛地咳喘起来,一口暗红色的血沫从他嘴角溢出,滴落在雪白的枕上。

他的眼睛死死地瞪着,穿过层层屋檐,望向那遥远又冰冷的汴梁皇城。

那里,有他毕生守护的君王,也有将他推入深渊的无形之手。

他的手,无力地垂落。

大宋一代名将,狄青,薨。

死时,年仅四十九岁。

他没有死在冲锋陷阵的疆场上,却死在了太平盛世的“病榻”中。

狄青的死讯传到京城,官家赵祯辍朝一日,追赠其为中书令,谥号“武襄”。

朝廷的哀荣,给得体面又丰厚。

官家甚至亲自为其写了祭文,文中满是痛惜和追忆。

然而,当狄青的灵柩被运回汴梁时,真正为他落泪的,不是那些朝堂上的衮衮诸公。

而是那些自发前来送葬的普通百姓,和那些曾跟随他浴血奋战,如今却只能默默垂泪的禁军老兵。

送葬的队伍,从城东一直排到了城西,十里长街,白幡如雪。

一声声“狄帅”,在汴梁城的上空,久久回荡,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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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狄青死了,死于一场无形的谋杀。

凶手不是某一个人,而是那个时代,是那个“重文抑武”深入骨髓的体制。

欧阳修的笔,是杀人的刀。

文彦博的笑,是催命的毒。

而宋仁宗的“仁”,则是那把最致命的、包裹着天鹅绒的利刃,它以最温和的方式,给了这位功勋卓著的将军最残忍的一击。

一个英雄的陨落,换来了朝堂暂时的“安宁”。

大宋王朝,在文臣们构筑的精致牢笼里,继续享受着它脆弱的繁华。

只是,当数十年后,北方的铁蹄再次踏碎山河,汴梁城在烈火中哭号时,不知是否还会有人想起,曾经有这样一位脸上带着伤疤的将军。

他本可以成为守护帝国的长城,却最终被帝国自己,一砖一石地,亲手拆毁。

这或许不是狄青一个人的悲剧,而是整个时代的悲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