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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还真有些道理。三天过去了,水西邨的居民们依然在谈论着小玉兰家发生的爆炸事件,而此时呢,远在3公里外的另一个街区,还有个小姑娘正在惴惴不安,她就是明珠。

明珠这会儿已经和她的小丈夫冬瓜很熟了,所以在冬瓜的卧室里,明珠跟那团团的转,甩着手,这个细长眼睛,皮肤也不是雪白,个子也不是高挑的普通沪上女孩儿,不知怎的,却让冬瓜阿弟很臣服。似乎她比冬瓜大出的那三四岁,还真不是白长的!

我让你打电话,你打了没有?

凶巴巴的玉兰,一回头用眼睛拷打着冬瓜。

打了,打了呀,你说的那几个地方我都打了。不但上工时间打,我夜里都给人家打了,人家把我臭骂了一顿,可还是找不到阿飞哥,他们说他们也不知道阿飞哥去哪儿了……

冬瓜此时也很着急,因为他们共同的好友小阿飞,小玉兰,已经失联72小时了。

事情是这样的,在小玉兰家遭塌天大祸的转天,明珠就开始心焦了。

因为第二天小玉兰没去上学呀!操场上教学楼里,哪里都不见自己好朋友的身影,要知道这一对好姐妹一直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双生子,无论遇到什么事,都是要知应对方的。可,可今天她没来上学,都没同我说一声,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刚上完第二节课,借口要出去买汽水喝,明珠就从校园的铁栅栏角门那儿钻出来了,跑到对面的杂货店打了个电话,小玉兰家的电话号码头,伊是烂熟于心的,但是没人接呀!

于是呢,灵机一动,她又打了隔壁王医生家的电话,可还是没有人接呀,怎么搞的?一夜之间,都人间蒸发了呀!

就这样等啊等啊,足足等了一个百天,玉兰也没来上学,下午刚上完第一节课,明珠就忍不住了,她要到玉兰家去看一看,但是真到了那里,眼前的情景让她万分惊诧,玉兰家锁着大门。

对,大白天锁着门,而且是锁着那扇黑漆大门。玉兰家是有两扇门的,平日里,那个雕花小栅栏门是小大姐阿平进出时常关常开的。栅栏门里垂着一道竹帘子,这样也看不见里面的情景,有的时候小大姐出去上小菜场,这吴家大阿姐在隔壁打牌,那门就被锁上了。

反正里弄生活虽说看着纷纷乱乱,但实际上井井有条,大家似乎群居在一个小部落中。玉兰家出门斜对面就是老虎灶,那周围跑着几个孩子。相当于流动哨,安全还是没问题的。扒手进不来,闯空门的也要走到里面才能作案,但是门口还有好几道关呢,所以吴家那扇黑漆大门平日里总是推到了一边,以至于来玩的明珠似乎都没有看到过,可是今天,不一样了呀!黑黑的大洞口。就赫然出现在明珠眼前,天呐,简直,简直就暗喻着玉兰家的飞来横祸,将有一个可怕的结果!

仿佛自己的小姐妹就要被这黑暗吞噬了,让人看着心里万分恐惧。可是明珠不甘心呀,她又跑到隔壁王医生诊所那里打听,可进去之后更让她惊讶了。那个中年太太王医生,一听说她打听小玉兰,像是被一支利箭射中了胸口一般,猛地向后一退,然后一个劲儿的在衣角那里微微的朝她摆手,还狠狠的使眼色。怎么?玉兰这两个字怎么就成禁忌了?明珠不明白呀!

不晓得不晓得,我们不晓得!我们和他家是两回事的。

打楼上下来个半大老头,是个戴眼镜的爷叔,他一见明珠便不由分说的把她往外轰,那样子还凶巴巴的,弄得小姑娘很害怕,可真被轰到了里弄里,明珠又不甘心就这么走。到底出了什么事啊?我得弄弄清楚呀!正在这踌躇之时,眼前,中医诊所的门又开了,从里面闪出了那个主妇,王医生。

她把玉兰拉到了老虎灶边,因为有那靠墙的一排炉火,这里热气腾腾,所以没人敢在这儿待着,就这样在火焰山的山脚下,王医生简短解说,她把发生玉兰家的爆炸性新闻同明珠一五一十地讲了。

6月里酷暑的天气,老虎灶上七八个灶眼大水壶在那里咕嘟咕嘟的煮着,可即便是如此,热浪滚滚中,明珠的后背依然森森发凉,天呐,真出大事了!

我同你讲,我就是因为和吴家大阿姐做了十多年的邻居,我们是很要好的呀,所以我知道她这个人,不是那种做局骗人的穴头,但是,但是我现在也没法子,我们家的电话都给拆了啊。因为这肥皂票的事,来找她们的人络绎不绝,一个接一个,找不到她就同我们闹啊!我们也是受害者呀,我们也不知道阿飞在哪里呀!

那玉兰她们母女俩现在在哪儿啊?

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她们是夜里突然就走了,给我留了封信。哦,也没说什么,就是把她家的小大姐放到我这里干点杂活,吴家大阿姐说她们母女俩要回乡下,没法在这里呆了呀。你看,你看窗子都打破了两扇,你不知道那天那帮人冲到她家里,上来就抢呀!把里面值钱的东西都拿走了,大阿姐急得坐在地上直哭,后来都动菜刀了,她说你们要是再抢,我死给你们看,就这么央求着那帮人才住了手,没法呆了呀,这家没法呆了!

那玉兰呢?

玉兰,她还好啊,终究是个小囡,别人也不能真把她抢走啊,可是,可是看现在这情景也保不住,所以,所以她们就连夜逃走了。

天呐。真是晴天霹雳呀!把明珠愣成雕塑了。半晌才回过神来。看看头顶,天上还有太阳呢,看看四周,哲理人来人往,市井生活,烟火人间。这个地球依然在运转呀,这个世界依然在继续呀,难不成,我就此就和玉兰诀别了吗?

明珠一想到这儿,豆大的泪珠吧嗒吧嗒的往下掉!

所有的电话都打了。

因为明珠家是没有电话的,所以她拜托冬瓜在自己家里打,可冬瓜又有什么办法呢?往小阿飞的货站打过去。也去他叔叔家看过,还往长脚他们那个dds餐厅打过电话,也就有这两个联络方式了,其他的,冬瓜也没有法子呀!

小阿飞消失了。

不知道是不是和玉兰一起走的?

冬瓜疑惑的问着明珠说,要是夜里玉兰和她妈一起走,那会不会也带上了阿飞哥了呀?

不可能。阿飞是宁波人,他不是外号小宁波吗?玉兰老家在苏州,这,这是两个地方啊!

那会不会是一起去宁波或者苏州去躲躲?反正出事了,总不能让人家发现,这抓住是要打的呀,是要送官的呀!是要……

啪。

一个耳光甩在冬瓜的胖脸上。

哎呀呀呀,小男生捂着脸,跟那张着嘴感受着这种火辣辣的答案,但是却一个字也不敢吐出来,因为他知道此时明珠正在抓狂,她像笼子里的困兽一样,这已经是第三天了,她不忍心看着自己的小伙伴就这么消失!

不过还好,真是皇天佑我, 正在这些个小老鼠东窜西窜,也找不到任何解决办法时,老天为她们开出了一线生机。在明珠焦急到第四天的时候,一大早,在清心女中的外墙拐弯处,有一个人站在大槐树下的绿荫里,低着头,弯着腰,朝着墙,在那里蜷缩着身子,可她那瘦小的背影,以及薄背削肩的身型,还是被坐在三轮车上的明珠一眼发现了!

玉兰,玉兰。吴玉兰。

明珠都没有等车停下来,就扑通一下,疯狂的跳到了马路上,把蹬三轮的人吓了一跳。

清晨的薄雾,浓浓的树荫下,两个小姐妹相拥而泣,她们是多么心有灵犀呀!玉兰特地6点钟就在学校门口站着,她就是想等明珠,而明珠呢,就偏偏特地5:40就从家出发了,她就是算着,会不会一早一晚,玉兰想避开人,到学校来找我,她一定会来找我的,她不会就这么和我摔了手分开的!

走,我们走。

紧紧拉着明珠,玉兰将头朝着围墙那边歪着,她弯着腰,就像是顶着大风走路一般。也是,如今她面临的不就是一场大风暴吗?

站在身边的明珠,扶着小姐妹的手臂,也拥着她的腰,两个人肩并肩的顶风前行,就这样转来转去,在一家小小的早点店门口她们停住了脚步,明珠上去要了两块滋饭糕和两碗豆浆,两个人端着碗坐在树荫下,最靠外的那张桌子边。一坐下玉兰便捂着嘴失声痛哭起来,小姐妹终于可以说点知心话了!

现在出了这种事情,我们一点办法都没有,姆妈那天算了一下,我们外边一共欠了300美金。那帮人要我们赔。赔出这300美金来。要我们收购所有的肥皂票子,不然,不然就天天来闹!

300呀,我们哪里有啊?二娘舅也没有法子。那个货站的老板卷款跑了,根本找不到人了,家都空了。所以他们就来逼我们。要我们抵房子,我们,我们要被轰出大上海了,呜呜呜,我舍不得,我舍不得这里呀。舍不得你呀!我舍不得学校啊!还有阿飞,他也不知道,现在去哪了,阿飞哥也不见了呀!

不会吧,不会呀,真的不会,你别吓我。无论是兹饭糕还是咸豆浆,这会儿都没有任何味道了。两个小姐妹谁也不想吃了。明珠那细长的眼睛,此时瞪得溜圆,眼前的小玉兰已经换成了另一个姑娘,小脸焦黄,面容憔悴,眼圈微青,也不知道这两天她都住在谁家,听说是有个娘舅暂时收留了她们,可,可又能收留几天呢?!

太阳一点儿一点儿的往上升,不知过了多久,两个人的喉咙都哭干了。略抬了抬头,远处清新女中的校歌徐徐传来,这会儿应当是上午9点了,大家都开始做早操了,他们这个学校每到做早操之前都要先唱一遍校歌,听着那朗朗的歌声,玉兰哭的更伤心了,因为小姑娘知道他要与这一切告别了。

不过在临走之前呢,她还是要一一的把自己的事情交代好!

期末考试,我参加不了了,你同咱们班的教导先生讲吧,我只要一张肄业证。证先放在她那里,过一段时间我再来取,他们要问我为什么,你,你就同他们讲我,我老家人出了疾病,我得回苏州。

还有,还有讲演比赛上,学校给我做了三身衣裳,那是清新剧社的戏装,可放在我们家里,被那帮人给拿走了呀!他们都是强盗,冲进家里上来就拿。留声机,收音机,电风扇。要不是我姆妈死命拦着,就连冰箱都被他们抬走了。我的衣服也丢了,放在我房间里,没收进柜子里,就在床上,就被他们拿走了,呜呜呜。他们不讲理呀,一群强盗呀。

也不知道我把学校的衣服弄丢了,他们会不会扣着不给我肄业证呢?

不会不会。你别急,你别急,我帮你。这些事情,你交给我好了,大不了这三身衣服,我帮你陪。校方那里,你放心吧,这点钱我还是出得起的。证,我替你问着。

明珠一说到这里,突然英勇起来,那300美金,她晓得卖了她也值不了那么多钱,但是三身旗袍,还是没问题的。为了小姐妹,这份仗义还是有的。

两只小可怜虫就这样足足坐了一上午,等明珠失魂落魄的回到学校里的时候,小玉兰已经被二娘舅接走了。

这天下午雷雨大作。天突然黑的就像是夜里。咔嚓,一个闪电把天幕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惊的正在上课的明珠啊的一声,同学们都回头看她,有人在旁边笑话道,哪那么胆小,做模做样的给谁看?可惜这里没有你的小丈夫!

哈哈哈,今天是自习课,所以课堂上的纪律格外乱,那个小杜老板还有她的几个帮闲都在那哈哈大笑着。

若是在平时,肯定有小玉兰站出来替她同那帮人理论,今天呢?明珠只能咬着嘴唇趴在桌上,一声不吭。

终于等到了下午第二节课上完了,拖着沉重的脚步,明珠一个人走在教学楼的楼道里,这会儿大多数同学都走了,她不想趁人多的时候离开,因为从今天起,明珠知道自己就要面临独来独往了,小姑娘心里那份难受啊,简直像块大石头重重的压在五脏六腑上,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以至于连走起路来脚步都一拖一拖的,可就在这踢踢踏踏丧尸游魂一般的行进中,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了:

明珠同学,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啊,是谁呀?

回过头一看,哦。眼前这人她认识正是校董李先生,他叫李什么来着?明珠也闹不清,他找我干嘛?这是头一遭啊。

明珠满心疑惑,跟着那男人去了他的办公室。不过真站在李茂林面前的时候,她就知道了。哦,原来那三身衣服是人家校董特别批款子做的,所以不属于学校剧团,可,可无论属于谁,现在玉兰也交不出来呀,想起了自己和小伙伴的承诺,明珠突然挺胸抬头的来了一句:

李先生,那衣服多少钱,我赔好了!

你来赔?为什么?是吴玉兰把衣服弄丢了吗?还是扯破了?

不,不是,是她们家出事了,玉兰以后不能来上学了……呜呜呜!

小姑娘就是小姑娘,小老百姓就是小老百姓,就像是棋盘上的棋子,就像是地上的小虫。大人物随便拨拨手抬抬脚,你们这些蝼蚁的命运呀,就得给我翻三番,变三变。

办公室里,李茂林突然有一种很欢快很开心的感觉,就像是个淘气的坏孩子,他刚刚踩死了两只蟑螂,又打死了两只老鼠,随后呢,一抬眼,这小猫倒是有点儿趣,逗一逗它!

是啊,对于他们这样的大佬来说,随便撒下点小渣渣,就能够让普通人的命运大反转呀!

所以一个小时之后,从教学楼里奔出一个小个子的白衣少女,她在大雨滂沱中飞快的跑着,一边跑一边高呼:玉兰玉兰,你有救了,你有救了呀!

站在3楼的玻璃窗后,李茂林推了推自己那个曾被小玉兰认为很丑很丑的黑框眼镜,看着眼前这位小人儿,她奔忙的情景,看着看着,李茂林突然觉得这个游戏蛮有趣的。

拿起桌上的烟盒,点了一支香烟,吞云吐雾之间仿佛自己真成了神仙。

啊,那么估计,明天的时候,我的小麻雀就会飞回来了吧!

有趣啊,真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