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
朱雀桥头。
白发老宦官沈牧,一袭洗得发白的旧青衫,手持一管紫竹笛,临风而立。
笛声呜咽,穿透沉沉雨幕,竟压过了汴河涛声。那曲调非宫非商,幽咽悱恻,似孤鸿哀鸣,又似寒泉滴沥,在这繁华帝都的腹心之地,撕开一道无人能懂的口子。
桥下画舫如织,楼上酒客喧哗,无人为这笛声驻足。
已三十年。
今夜,曲至中段,笛声骤停。
沈牧缓缓放下竹笛,雨水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混入桥下漆黑的汴河水。他望着皇宫方向,那双阅尽沧桑的眸子深处,有什么东西彻底熄灭了。
“沈公公,今日怎不吹了?”一个常从此处经过的卖油郎,缩在蓑衣下,忍不住开口问。他听了这笛声十几年,虽不懂,却成了习惯。
沈牧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磨砂,被风雨送过来,轻,却清晰。
“听的人,走了。”
第一章
景和三十年,冬。
大内,文德殿。
地龙烧得极旺,却驱不散弥漫在殿宇间的沉沉死气。龙榻之上,景和帝赵琰面如金纸,呼吸微弱如游丝。这位以仁厚勤政著称的君王,已到了油尽灯枯之时。
榻前,只跪着一人。
不是皇后,不是太子,不是任何一位阁老重臣。
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沈牧。
他不过三十许人,面白无须,眉眼清俊,一双眸子沉静如古井,映着跳动的烛火。紫袍玉带,代表着内廷至极的权柄,此刻穿在他身上,却只显得肃穆沉重。
“沈牧……”景和帝艰难地睁开眼,目光涣散,竭力聚焦在眼前人脸上。
“奴婢在。”沈牧俯身,声音平稳,听不出一丝波澜。
“朕……朕将显儿……托付于你。”每个字都耗尽了气力,“他仁孝,但……优柔。朝堂如虎狼环伺,后宫……亦非净土。朕……能信者,唯你。”
沈牧的指尖,在袖中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朕予你密旨一道……若……若将来显儿失德,或……或江山有倾覆之危……”景和帝喘息着,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回光返照般盯住沈牧,“你可凭此旨,行……非常之事!废立……亦在权宜!”
沈牧猛地抬头。
烛火噼啪一声爆响。
“陛下!”他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缝,“此事……”
“接旨!”景和帝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枯瘦的手死死抓住沈牧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朕不要你忠君……朕要你……忠这赵氏江山!忠我中原亿兆黎民!”
沈牧看到皇帝眼中近乎癫狂的执念,与深不见底的恐惧。那是对身后事的恐惧,对儿子能否守住基业的恐惧,对这片锦绣河山可能坠入烽烟的恐惧。
他垂下眼帘,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奴婢……”他缓缓地,一字一顿,“领旨。”
景和帝的手松开了,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瘫软下去。他望着藻井,喃喃道:“朕知道……这担子,脏,且重。你会恨朕……但朕,别无选择。”
他从枕下摸出一枚非金非玉、色泽黯沉的令牌,塞入沈牧手中。令牌触手冰凉,正面浮雕螭龙,背面却是一个古篆“影”字。
“持此令……可调‘隐鳞’。”景和帝气若游丝,“他们……只听令,不问缘由。”
沈牧握紧令牌,那冰凉直透骨髓。
“陛下,保重龙体。”他最终,只说出这五个字。
景和帝却不再看他,目光飘向殿外漫天风雪,嘴角扯起一丝极淡、极苦的笑。
“那年……朕在潜邸,你尚是幼童,为朕吹笛……一曲《鹤冲霄》……真好听啊……”声音渐低,终不可闻。
沈牧跪在榻前,久久未动。
直至御医颤抖着上前探鼻息,继而扑通跪倒,悲声高呼:“陛下……驾崩了——”
钟鸣声,自宫中深处响起,一声,一声,撞碎雪夜,传遍九重宫阙。
沈牧缓缓起身,将密旨与令牌贴身藏好,抚平紫袍上每一道褶皱。再抬头时,眼中所有情绪已敛去无踪,只剩一片深潭般的静寂。
他走出文德殿,风雪扑面。
宫道两侧,早已跪满了得知噩耗赶来的后妃、皇子、大臣。哭声震天。
太子赵显,年仅十六,身着孝服,在众人簇拥下跌跌撞撞跑来,脸上涕泪纵横,满是仓皇无措。他看到沈牧,如同看到救命稻草,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沈伴伴!父皇……父皇他真的……”
沈牧躬身,以无可挑剔的礼仪扶住太子,声音平稳清晰,穿透风雪与哭声:“太子殿下,节哀。国不可一日无君,请殿下即刻移驾乾元殿,主持大行皇帝丧仪,并准备灵前即位。”
他的手很稳,话语带着奇异的力量,让惊慌的太子稍稍定神。
“对,对……即位……”赵显喃喃,任由沈牧搀扶着,走向那象征至高权力的殿堂。
沈牧落后半步,目光扫过跪伏的人群。
他看见皇后王氏眼中一闪而过的如释重负与算计。
他看见二皇子赵暄藏在悲戚下的不甘与野望。
他看见内阁首辅崔衍低头瞬间,嘴角那抹难以察觉的冷意。
风雪更急。
沈牧知道,先帝托付的,不仅仅是一个优柔的太子,更是一个危机四伏、群狼窥伺的朝堂。而他,这个手握废立密旨与神秘力量“隐鳞”的宦官,将从此刻起,真正步入这权力的血腥棋局。
他的笛声,或许从此,只为一人而鸣。
只为那龙椅上,孤独惶恐的少年天子。
只是这调子,注定沾满腥风血雨,再不复当年《鹤冲霄》的清越。
他袖中的手,轻轻握拢,又松开。
第一步,开始了。
第二章
永初元年,春。
新帝赵显即位已三月,朝局并未如期盼般稳固,反而暗流汹涌。
皇帝年幼,性情温和近乎懦弱,朝政多倚重内阁与司礼监。首辅崔衍,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天下,隐隐有独揽朝纲之势。而司礼监掌印沈牧,作为皇帝最亲近的内侍,秉笔批红,权柄日重,自然成了崔衍的眼中钉。
这一日,朝会。
议题是西北军饷。边疆不稳,镇守大将八百里加急请求拨付额外粮饷,以固边防。
户部尚书是崔衍的人,出列奏道:“陛下,国库空虚,去岁黄淮水患赈灾已耗去大半存银。西北军饷,可按旧例拨付,额外之请,实难筹措。依臣之见,不若命边军就地屯垦,以补不足。”
就地屯垦?西北苦寒,土地贫瘠,这无异于杯水车薪,且会分散军队战力。此言一出,武将行列中已有数人面现怒色。
新任兵部侍郎,年轻气盛的武将之后,忍不住出列反驳:“尚书大人此言差矣!边军御敌于国门之外,浴血奋战,岂可令其自耕自食?若军心不稳,边防有失,何人担得起责任!”
崔衍眼皮微抬,慢条斯理道:“侍郎大人稍安勿躁。国事艰难,需量入为出。边军艰苦,朝廷岂能不知?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陛下,”他转向御座上的年轻皇帝,“老臣以为,可削减宫中部分用度,内库亦可拨出一些,与户部所省之银一并解往西北,以示天恩体恤。”
话里话外,将皮球踢给了皇帝和内廷。削减宫中用度,触动的是皇室和宦官利益;动用内库,更是直接掏皇帝的私房钱。
龙椅上的赵显面露难色,下意识看向垂手侍立在御座旁的沈牧。
沈牧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未觉。
朝堂之上,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聚焦在他身上。
“沈公公,”崔衍却不肯放过,直接点名,“您常侍陛下左右,深知陛下仁德,体恤将士。不知对此,有何高见?”
沈牧这才微微抬头,脸上是惯常的恭谨平淡:“崔阁老折煞奴婢了。奴婢内臣,不敢妄议朝政。一切,但凭陛下圣裁,阁老与诸位大人定夺。”
太极推得圆滑。
崔衍眼底掠过一丝讥诮,正要再言。
沈牧却话音微转,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奴婢只是想起,去岁黄淮赈灾,朝廷拨银三百五十万两。据漕运衙门与地方呈报,实际用于购粮、筑堤、安民的款项,簿册所载,约为两百八十万两。其间七十万两差价,账目上记为‘损耗’、‘运费’及‘官吏俸贴’。”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户部尚书瞬间有些发白的脸。
“奴婢愚钝,常在内书堂看些杂书。记得前朝有位户部能臣,于漕粮运输损耗立有定例,百里不过百分之一。黄淮之银,多为就近采买,何来如此巨额‘损耗’?至于‘俸贴’,”沈牧嘴角似乎弯了弯,极淡,“我朝官吏俸禄,自有常例,额外从赈灾款中支取‘俸贴’,不知依的是哪一条律法,哪一部则例?”
朝堂之上,鸦雀无声。
落针可闻。
户部尚书额角见汗,嘴唇嚅动,却一时语塞。
崔衍面色沉了下来。
沈牧却已躬身向皇帝:“陛下,奴婢失言,妄议前事,请陛下责罚。只是奴婢想着,若各项开支皆能如西北军饷这般锱铢必较,条分缕析,则国库或可省下些不必要的耗费。省下来的,无论用于边防,还是用于民生,都是社稷之福。当然,此乃奴婢浅见,具体如何稽核账目,追索亏空,还需崔阁老与户部诸位大人明察秋毫。”
他退后一步,重新垂下眼帘。
轻飘飘一番话,没提半个字该如何解决西北军饷,却把火烧到了去岁赈灾的账目上。那笔糊涂账,牵扯多少崔党中人?若真按沈牧所言“锱铢必较,条分缕析”地查起来……
武将们看向沈牧的眼神变了。
文官队列中,非崔党者,亦有几人目光闪烁。
赵显似乎松了口气,看向沈牧的眼神带着依赖,他清了清嗓子:“沈伴伴所言……不无道理。崔爱卿,你看这赈灾账目……”
崔衍深吸一口气,出列躬身:“陛下,账目之事,户部自当详查。老臣定当督促,给朝廷一个交代。至于西北军饷,”他顿了顿,语气已然不同,“边关将士劳苦功高,朝廷不可寒了将士之心。户部再难,也当竭力筹措。不足之数……老臣愿率内阁同僚,捐出半年俸禄,以作表率,并请陛下恩准,暂借内库银二十万两,以解燃眉之急,待国库稍宽,即刻归还。”
风向瞬间逆转。
沈牧依旧垂首而立,仿佛刚才掀起波澜的不是他。
退朝后。
沈牧陪着赵显回乾清宫。
“伴伴,今日多亏了你。”赵显心有余悸,“崔阁老他们……步步紧逼。”
“陛下是君,他们是臣。”沈牧温声道,“陛下只需记住,您坐在那张椅子上,便是天下共主。有些事,无需亲自下场争执。雷霆雨露,俱是天恩。今日奴婢所言,不过是给崔阁老提个醒,朝廷的钱,不是那么好动的。”
赵显点头,又忧心道:“可如此一来,崔阁老定然更记恨伴伴了。”
沈牧淡淡一笑:“奴婢是陛下的人,恨奴婢,便是对陛下不敬。崔阁老精明,懂得分寸。”
他替赵显斟了杯热茶,动作舒缓。
心中却冰冷一片。
今日只是小小敲打。崔衍的退让,不过是暂避锋芒。那笔赈灾账目,恐怕最终会推出几个替罪羊了事,伤不了其根本。
真正的较量,远未开始。
而皇帝对他的依赖,是一把双刃剑。既能护身,也是招祸之源。
夜间,沈牧回到自己在宫外的私宅——一处不起眼的三进院落。
书房灯下,他铺开一张素笺,以蝇头小楷,写下几行字,无头无尾。
“漕粮旧例,可循。”
“北地粮商,姓胡者,与崔府二管家有姻亲。”
“查去岁九月,通州码头,三艘粮船沉没之卷宗。”
写罢,他轻轻吹干墨迹,将纸条卷成细管。
推开后窗。
窗外夜色沉沉,庭中老树寂然。
沈牧将细管置于窗棂特定凹槽内,无声合拢窗户。
不过片刻,凹槽内已空空如也。
仿佛从未有过一纸一笔。
他回到书案前,拿起那管紫竹笛。
笛声并未响起。
他只是细细擦拭着笛身,目光落在窗外无边的黑暗里。
“隐鳞”已动。
这张先帝留下的暗网,时隔三十年,终于要因为新帝的困局,再次悄无声息地渗入帝国的肌理之中。
而他,是执网人。
也是网中最醒目,最危险的诱饵。
第三章
永初元年,秋。
距离朝堂争锋已过半年。表面上看,风平浪静。西北军饷顺利拨付,边关暂安。去岁赈灾账目的“核查”也“圆满”结束,户部两名主事、一名地方知府被问责罢官,首辅崔衍自请罚俸三月,以示督导不严。
一切似乎回到了原有的轨道。
只有局中人,才能感受到水面之下愈发湍急的暗流。
崔衍对沈牧的忌惮与敌意,已从不加掩饰。几次内阁议事,但凡涉及内廷或皇帝近臣,崔衍的话锋总是若有若无地指向司礼监“权重干政”。朝野间,也开始流传一些关于沈牧“恃宠而骄”、“阴结外臣”的流言,虽无实据,却足以污名。
这一日,宫中举办中秋宫宴。
皇室宗亲、勋贵重臣齐聚琼华殿。丝竹悦耳,歌舞升平,觥筹交错间,一派盛世华章景象。
皇帝赵显坐于上首,笑容却有些勉强。他左手边是太后王氏,右手边空着——中宫皇后之位尚虚。下方,以崔衍为首的文臣,与以英国公为首的武将勋贵,隐隐分坐两侧,泾渭分明。
沈牧作为司礼监掌印,本应在皇帝身后侍立。但太后却忽然开口:“沈公公常年伺候皇帝辛苦,今日佳节,不必拘礼,赐座于末席吧。”
此言一出,殿内微微一静。
赐座内侍于宫宴,本是殊荣。但在此时此地,将沈牧从皇帝身边“请”到远离御座的末席,其中意味,耐人寻味。是太后体恤?还是……某种疏远和警告?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沈牧身上。
赵显面露错愕,看向太后:“母后,沈伴伴他……”
太后王氏,年约四旬,风韵犹存,眉眼间带着久居深宫的威仪与精明。她含笑打断皇帝:“皇帝,今日家宴,不必讲究那些虚礼。沈公公劳苦功高,坐着歇歇,也是应当。”
她目光转向沈牧,笑意未达眼底:“沈公公,你说呢?”
沈牧神色平静如常,躬身道:“太后娘娘恩典,奴婢感激涕零。”说罢,便坦然走向最末一席,那里几乎靠近殿门,与宫中低等女官、侍卫首领同列。
他步履平稳,姿态恭顺,仿佛只是去领受一份再寻常不过的赏赐。
落座后,他微微垂目,专注地看着面前案几上的酒杯,对四面八方投来的或探究、或同情、或讥诮的目光,恍若未觉。
宴至中途,气氛稍热。
英国公似乎多饮了几杯,忽然高声笑道:“今日佳节,光是歌舞,未免单调。听闻沈公公笛艺冠绝宫廷,当年先帝在时,亦常聆听,赞不绝口。不知老夫等,是否有幸,能闻仙音?”
武将粗豪,声音洪亮,顿时压过了乐声。
殿内又是一静。
让司礼监掌印、皇帝身边最得力的内相,当众如同乐工般演奏?
这已不是简单的戏谑,几近折辱。
赵显脸色涨红,就要出声呵斥。
崔衍却捻须微笑,接口道:“英国公所言极是。沈公公雅擅音律,若能一曲助兴,必为今夜盛宴增色不少。陛下,您说呢?”
他将球踢给了皇帝。
赵显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看向末席的沈牧,眼中尽是焦急与不忍。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汇聚。
沈牧缓缓起身。
他依旧穿着那身象征身份的紫袍,在末席昏暗的光线下,颜色显得有些沉黯。
他走到殿中,向御座方向躬身一礼:“陛下,太后,诸位大人。奴婢技艺粗陋,恐污清听。然国公与阁老盛情,奴婢不敢推辞。只是今日未携竹笛……”
“早已备下。”英国公大手一挥,一名侍从立刻奉上一管碧玉笛,晶莹剔透,价值不菲,却透着匠气与俗艳。
沈牧目光在那玉笛上停留一瞬,双手接过。
他执笛的手,稳定如磐石。
笛身凑近唇边。
没有立刻吹奏。
他闭上眼,片刻。
然后,清越的笛音骤起!
并非众人预想中的宫廷雅乐,亦非婉转小调。
笛声初起如鹤唳云霄,清亮高亢,直破殿宇穹顶;旋即急转直下,化为金戈铁马,杀伐之气凛然扑面,似有万千甲士列阵冲杀,马蹄声碎,刀剑交鸣!乐声越来越急,越来越烈,仿佛两军对垒,战况焦灼,血火交织!
殿中那些靡靡丝竹,在这笛声面前,黯然失色。
文官们面露惊骇,不少人不自觉后仰。
武将们则听得血气上涌,双目放光,有人甚至以指叩案,合其节拍。
笛声在最高亢处,戛然而止!
余韵嗡嗡,震得人耳膜发麻,心头狂跳。
殿内死寂。
沈牧放下碧玉笛,气息平稳,脸上无悲无喜,依旧躬身:“雕虫小技,献丑了。”
英国公怔在当场,脸色变幻。
崔衍眯起眼睛,眼底寒光一闪。
他们本想折辱他,逼他露出窘迫或怨愤。却没想到,沈牧竟以如此霸道、如此充满力量与硝烟味的笛声,反过来震慑全场!这哪里是内侍之音?这分明是沙场统帅之号,是庙堂弄权者的心曲!
赵显激动得几乎要站起来,眼中满是骄傲。
太后王氏,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沈牧将碧玉笛交还侍从,缓步退回末席。经过崔衍案前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崔衍听到一句极轻、唯有他二人能闻的话语,送入耳中。
“阁老,听闻贵府三公子,近日与南直隶那位盐道御史,过从甚密。扬州盐课,积弊如山,陛下已有耳闻。望公子……谨慎交友。”
崔衍浑身一震,霍然抬眼看向沈牧。
沈牧却已走回座位,重新端坐,仿佛刚才什么也没说过。
崔衍的脸色,在宫灯映照下,瞬间变得极为难看。盐课!那是崔家最重要的财源之一,也是最大的隐痛!沈牧如何得知?他到底知道了多少?
宫宴后半程,崔衍心神不宁,强颜欢笑。
沈牧则始终安静坐在末席,偶尔浅啜一口清酒,目光沉静地掠过殿中众生相。
宴罢,众人散去。
沈牧伺候皇帝回宫后,独自走回自己在宫内的值房。
月色凄清。
路过御花园那片太液池时,他停下脚步。
池水映着冷月,波光粼粼。
一个纤细的身影,从假山后转出,提着宫灯,竟是太后身边最得力的女官,苏瑾。
苏瑾年约二十五六,容貌清丽,气质沉稳。她走到沈牧身前三步处停下,福了一礼:“沈公公。”
“苏尚宫。”沈牧微微颔首。
“太后娘娘让奴婢问问,”苏瑾的声音很低,很柔,在夜风中却清晰,“今日宴上,公公受委屈了。”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太后关怀,奴婢感念。”沈牧回答得滴水不漏。
苏瑾抬起眼,直视沈牧。宫灯的光晕在她脸上跳跃。“公公今日笛声,煞气太重。太后娘娘说,宫廷之内,还是祥和些好。”
“奴婢知错。”沈牧从善如流。
苏瑾沉默片刻,忽然道:“太后娘娘还让奴婢提醒公公,树大招风。司礼监权柄虽重,终究是内臣。陛下……终究会长大。”
这话,已是推心置腹般的警告,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招揽?
沈牧深深看了苏瑾一眼。
这位苏尚宫,可不简单。她是太后心腹,掌管宫中诸多实务,消息灵通,手腕玲珑。太后让她来传话,意味深长。
“多谢太后娘娘提点,多谢苏尚宫转达。”沈牧拱手,“陛下长成,亲政秉国,正是奴婢所盼。届时,奴婢自当退居深宫,怡养天年。只望在此之前,能为陛下,略挡风雨。”
他表明心迹:只忠皇帝,无意长期霸占权柄。但也暗示,在皇帝亲政前,他不会退。
苏瑾目光微动,点了点头:“公公忠心,奴婢会转禀太后。夜凉,公公早些歇息。”
她提着宫灯,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没入夜色。
沈牧独自立于池边。
树大招风。
他何尝不知。
但先帝密旨,新帝困局,隐鳞之责,早已将他牢牢绑在这风暴中心。
退?
无路可退。
他抬头望月。
笛声煞气重么?
或许吧。
这宫墙之内,这朝堂之上,何处不是无形战场?他的笛,早非怡情之物,而是他沈牧在此局中,发出的独特声音。
示弱,则被吞噬。
唯有以强对强,以谋制谋。
他拢了拢衣袖,朝值房走去。
脚步沉稳,踏碎一地月华。
今夜之后,崔衍的敌意将更具体,太后的试探也将更频繁。
而他要布的局,还得更深,更隐,更致命。
太液池的水,映着孤月,深不见底。
第四章
永初二年,夏。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洗刷着帝都的闷热。雨水如瀑,砸在朱雀桥的青石板上,溅起迷蒙水雾。
桥头,沈牧依旧一袭青衫,执笛而立。
只是今日,他并未吹奏。只是静静望着雨幕中奔腾浑浊的汴河水,目光悠远,不知落向何方。
这几乎成了他的一种仪式。每逢重要抉择或心神不宁时,他便会来此站立,有时吹笛,有时只是静默。
一辆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在暴雨中驶近,停在桥畔。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沉稳的中年文士面孔,正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周延。此人以刚直敢言著称,素来不依附崔党,亦非沈牧明面上的盟友。
“沈公,好雅兴。”周延声音透过雨声传来。
沈牧微微侧身:“周御史,风雨甚急,何故至此?”
周延下车,撑起油伞,走到沈牧身侧,低声道:“昨日,通政司收到密报,南直隶按察使弹劾扬州盐课提举司上下勾结,侵吞国税,数额巨大,证据指向……两淮盐运使。”
两淮盐运使,是崔衍的门生,更是崔家在江南财赋的重要支柱。
沈牧目光未动:“证据确凿?”
“人证、物证、账册副本,一应俱全。按察使已将涉案盐课提举使锁拿,但盐运使位高权重,且有京师奥援,地方不敢擅动,故密奏入京。”周延语速加快,“密报按例应直送内阁,但通政使是崔阁老的人,这份奏本,恐怕到不了御前。”
“周御史为何告知奴婢?”沈牧问。
“因为弹劾奏本中,提及一笔五万两的‘节敬’,于去年中秋前,由盐运使派人秘密送入京师,最终下落……疑似与崔府有关。”周延盯着沈牧,“下官人微言轻,纵有风闻奏事之权,无实据亦难动阁老分毫。但沈公不同。”
“奴婢是内臣,更不宜插手外朝劾奏。”沈牧淡淡道。
“沈公!”周延上前半步,雨水打湿了他的袍角,“崔衍把持朝政,结党营私,其子侄门人横行地方,贪墨无度,长此以往,国将不国!陛下年少,易受蒙蔽。满朝文武,或附庸,或畏惧,或明哲保身。下官知沈公非恋栈权位之人,陛下对公信任有加。此等蠹国巨奸,唯有沈公,或可借陛下之力,一举廓清!”
他说得激愤,胸膛起伏。
沈牧沉默地看着暴雨倾盆。
“周御史忠直,奴婢佩服。”良久,沈牧缓缓道,“然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盐政关乎国库命脉,崔党盘根错节。仅凭一份密报,即便送到御前,崔衍亦可推说不知情,是下属妄为,最多舍了那盐运使。动摇不了其根本,反而会打草惊蛇。”
“那便任由其逍遥?”周延不甘。
“自然不是。”沈牧转头,看向周延,雨水顺着他额发滑落,眼神却锐利如刀,“周御史可愿信奴婢一次?”
周延一怔:“沈公请讲。”
“密报之事,请周御史暂且压下,勿要声张,亦勿再通过通政司。”沈牧声音压得更低,“给奴婢十日时间。十日后,若奴婢无所作为,周御史再行风闻奏事,奴婢绝不阻拦。”
“沈公欲如何做?”
“挖树,需先断其根须,松其土壤。”沈牧道,“崔党之根,一在朝中人脉,二在地方财源。人脉需徐徐图之,财源……则可速断。”
周延目光闪烁:“请沈公示下。”
沈牧招招手,周延附耳过去。
雨声哗啦,掩盖了低语。
片刻后,周延直起身,脸上惊疑不定:“这……此事牵连甚广,且需……”
“周御史只需做你该做之事。”沈牧打断他,“其余,自有奴婢安排。成败与否,十日后便知。”
周延凝视沈牧片刻,见他神色平静笃定,一咬牙,拱手道:“好!下官便信沈公一次!十日后,静候佳音!”
他转身登上马车,青篷车很快消失在茫茫雨幕中。
沈牧依旧立在桥头。
他从袖中取出那管紫竹笛,指尖拂过笛身冰凉的孔洞。
却没有吹响。
他在等。
约莫一刻钟后,一个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瘦小身影,像是偶然路过躲雨的行人,缩到了桥墩下。经过沈牧身边时,极快地塞过一个蜡丸,然后匆匆离去,没入另一侧的街巷。
沈牧捏碎蜡丸,里面是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上面以极小字迹写着:
“货已入仓。三处。漕帮有人接应。胡商三日后离京。”
沈牧指尖一搓,纸条化为细屑,混入雨中泥泞,再无痕迹。
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根须,已经开始松动了。
所谓“货”,是指一批从海外走私而来、未经朝廷抽分(征税)的珍稀香料和犀角象牙,价值巨万。负责此事的,正是崔府二管家那位姻亲,胡姓粮商。他们借用漕帮的船队和关系,将货物隐匿于通州码头的三处私人仓廪,准备寻机脱手,牟取暴利。
而“隐鳞”早已盯上他们,甚至“帮”他们打通了某些关节,让这批货“顺利”入仓。
沈牧要的,就是人赃并获。
不仅要抓胡商,更要顺着漕帮这条线,扯出背后可能涉及的户部、漕运衙门乃至崔府的更多人物。走私偷税,证据确凿,且直接损害朝廷利益,比贪墨更容易引起皇帝和清流的震怒。
一旦此事爆发,崔衍为了自保,必然要断腕求生,舍卒保车。届时,盐政那边的压力,自然会减轻。而崔党内部,也会因为利益受损和互相猜忌,出现裂痕。
这是一步狠棋,也是一步险棋。若操作不当,被崔衍提前察觉,反咬一口,后果不堪设想。
但沈牧别无选择。
皇帝的皇权正在被逐步侵蚀,太后的态度暧昧不明,清流们虽有心却无力。他必须抓住机会,主动出击,在崔党最赚钱、也最见不得光的领域,狠狠撕开一道口子。
雨势渐小。
沈牧收起竹笛,转身离开朱雀桥。
他的背影在雨后的雾气中,显得有些模糊,却又异常挺拔。
刚回到宫门附近,一名小内侍急匆匆跑来,脸色发白:“禀掌印,不好了!陛下……陛下在御书房,大发雷霆,砸了砚台,还……还说要罢了崔阁老的官!”
沈牧眉头一皱:“因何事?”
“是……是兵部武选司郎中周大人,上了一份奏疏,弹劾崔阁老之侄,现任宣府游击将军崔猛,克扣军饷,虚报兵额,还……还强占军户田产,致死人命!证据确凿,陛下看了,龙颜大怒!”
沈牧脚步一顿。
周郎中?那是周延的族弟,也是清流一脉。
他这边刚与周延密议,那边周郎中就直接上疏弹劾崔猛了?是巧合,还是周延按捺不住,双管齐下?
不,不对。
沈牧眼神一凛。
周延虽直,却不蠢。他既答应等十日,不会贸然行动。且弹劾崔猛,与盐政、走私之事关联不大,更像是清流们抓住崔家另一个把柄,发起的正面攻击。
但这攻击,来得太不是时候!
打草惊蛇!
崔衍此刻若因侄儿被弹劾而警觉,必然会更加小心,彻查身边,那走私案……
沈牧加快脚步,向御书房走去。
必须稳住皇帝,不能让这道弹劾奏疏现在就掀起滔天巨浪。
至少,要等到通州那边,收网之后。
御书房内,一片狼藉。
赵显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地上散落着奏折碎片和碎裂的砚台。
“克扣边军粮饷!强占田产!草菅人命!这就是朕的好阁老!好舅舅家做出来的事!”赵显声音嘶哑,带着少年天子罕见的暴怒,“宣府是什么地方?是抵御北虏的前线!这样的将领带兵,将士岂能用心?边防岂能稳固?崔衍!他就是这样为朕打理朝政,就是这样‘忧国忧民’的吗?!”
旁边侍立的小太监们战战兢兢,跪了一地。
沈牧进门,示意众人退下。
他走到皇帝身边,躬身拾起地上那份被撕破但尚能辨认的奏疏,快速扫了几眼。内容触目惊心,证据链清晰,绝非虚言。
“陛下息怒。”沈牧的声音平稳响起。
“伴伴!你看看!你看看!”赵显指着奏疏,手指都在颤抖,“这等国之蠹虫,朕岂能容他!朕要立刻下旨,锁拿崔猛,彻查到底!朕倒要看看,崔衍还有什么话说!”
“陛下,”沈牧将奏疏轻轻放在御案上,“周郎中弹劾之事,若属实,崔猛自当严惩不贷。”
“当然属实!证据都在这里!”
“正因证据确凿,才更需慎重。”沈牧看着皇帝的眼睛,“崔猛是崔阁老亲侄,宣府游击将军,正五品武官。动他,便是动崔阁老的脸面,动整个崔党在军中的势力。”
“动了又如何?难道朕还怕他不成?”赵显年轻气盛。
“陛下是天子,自然不怕。”沈牧缓声道,“然则,崔阁老执政多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边疆。宣府乃至整个九边,有多少将领与之有旧?陛下若雷霆骤降,直接锁拿崔猛,恐边将惊疑,若有人借此煽动,生出事端,岂非因小失大?边防重地,不容有丝毫动荡。”
赵显闻言,怒气稍抑,但依旧不甘:“难道就此放过?”
“非也。”沈牧道,“此事需办,但需巧办。陛下可先将此奏疏留中不发。”
“留中不发?”赵显皱眉。
“对。陛下不动声色,暗中派遣得力御史或锦衣卫,持陛下密旨,前往宣府,复核案情,暗中控制关键人证、物证。待证据完全坐实,并摸清崔猛在军中的同党脉络后,再以巡视边防、校阅兵马为名,派钦差前往宣府,届时当场拿人,一举成擒。如此,既能惩治罪犯,又可稳住边军,避免打草惊蛇,让崔党有所防备,销毁其他罪证。”
沈牧说得条理清晰。
赵显渐渐冷静下来,思索着:“伴伴是说……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陛下圣明。”沈牧躬身,“且此举,亦可试探崔阁老反应。若他闻风而动,为其侄脱罪或销毁证据,则其心术,陛下与朝臣当更了然。”
赵显缓缓坐回龙椅,手指敲击着扶手。
良久,他吐出一口气:“就依伴伴所言。此事……交由伴伴暗中安排人手,务必机密。”
“奴婢领旨。”沈牧应道。
走出御书房时,沈牧后背已渗出冷汗。
好险。
总算暂时将皇帝的直接冲突压了下去,争取到了时间。
但周郎中这一疏,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崔衍此刻,必定已得到消息。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必须加快动作。
今夜,就要让“隐鳞”动起来。
不仅要确保通州走私案顺利收网,还要想办法,将崔衍的注意力,暂时从宣府和可能的其他调查上引开。
如何引开?
沈牧脚步不停,脑中飞速盘算。
或许……可以从宫内着手。
太后……苏瑾……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有些棋子,到了该动的时候了。
夜色,再次笼罩宫城。
比以往更加深沉。
第五章
永初二年,夏末。
十日之约,转瞬即至。
过去的十天,朝堂表面异常平静。皇帝留中那份弹劾崔猛的奏疏,并未掀起波澜,至少明面上如此。崔衍依旧每日入阁办事,举止如常,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阴郁。
宣府那边,“隐鳞”的人已暗中潜入,开始秘密核查。进展顺利,但需要时间。
而通州码头,则已布下天罗地网。
第九日,深夜。
沈牧在值房内,对着一盏孤灯。灯下摊开一张简图,标注着通州码头三处仓廪的位置、守卫情况以及漕帮接应人员的活动规律。
窗棂轻响三声。
沈牧头也未抬:“进。”
一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般滑入室内,无声跪地。来人全身包裹在黑衣中,只露出一双精光内敛的眼睛。
“主上。”声音低沉沙哑。
“如何?”沈牧问。
“货已确认,仍在仓中。胡商定于明日辰时初,携买家验货,巳时正,装船转移。漕帮派出两条快船,二十名好手接应。码头巡檢司中有他们的人,会在那时调开附近巡逻兵丁。”
“买家身份?”
“江南来的绸缎商,实为崔府外管事扮的,意在将货转移至崔家在苏杭的隐秘库房。”
沈牧指尖在简图一处轻点:“明日巳时,码头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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