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兵依然能够将胜利变为决定性胜利,却不再赢得胜利。
科兰(Colin)将军在《战争的演变》(Les transformations de la guerre)里做出的论断,可以说是对拿破仑时代骑兵最准确的定位。
说起近代战争特别是拿破仑时代的骑兵,军事爱好者当中往往会有两极分化的极端观点。
既有人觉得当时步兵、炮兵的射速、威力都不够,骑兵仍是头号作战主力,把它捧上天,也有人认为骑兵纯属累赘,步兵和炮兵根本无需害怕,把它踩下地。
那么,骑兵到底能够发挥怎样的作用呢,两个字“辅助”,七个字“不可或缺的辅助”。
首先翻开最易得也最靠谱的拿破仑战争基础读物《战争论》——最好是商务版的,不过其他版本只要不是乱翻应该也不会差太多。
就单独作战的能力来说,三个兵种的次序应该是步兵、骑兵、炮兵。 然而当一个兵种与另外两个兵种结合使用的时候,每个兵种的重要性的次序就不是这样了。由于火力比运动起的作用更大,因此一支部队如果完全没有炮兵,其受到的削弱会大于一支完全没有骑兵的部队。
克劳塞维茨这话什么意思?说白了就是,正常情况下的拿破仑时代军队,步、骑、炮三个兵种当然缺一不可,若是真的单独拎出来排个座次,那该是步>骑>炮,若是考虑到多兵种协同的综合影响,那就得是步>炮>骑,步兵的头号地位不可动摇,骑兵和炮兵这两个辅助视具体情况争夺次席。
问题自然来了,骑兵在哪些场合能够发挥出辅助作用?
这里先不说那些赫赫有名的大会战,而是从骑兵最不可替代的角色讲起:侦察与通信。
在技术高度发达的今天,卫星、侦察机、无人机已经取代了侦察骑兵,通信更是直接一点就到。
但在18~19世纪之交的拿破仑战争里,在需要快速反应、及时报告的侦察、通信场合,四条腿的骑兵绝对不可替代,换句话说,他们是军队的眼睛和耳朵。
我可以顺手举个极端的1814年战例,当时,俄军的奥尔苏菲耶夫(Олсуфьев)中将的第9军减员严重,尽管下辖8个步兵团和2个炮兵连,总兵力却仅有3690人,平均下来1个团还不到500——当然,诸位要是穿越回去,可千万不能学这种畸形的兵力配置——即便如此,哪怕这个迷你军的编制里并没有骑兵,却还是保留了16名骑马的信使。
这里顺便介绍一下,那年头的骑兵大体上分成重骑兵与轻骑兵,数量最多的中坚力量则是可轻可重的万金油龙骑兵,总体而言,重骑兵就是骑在大马上的大家伙,轻骑兵就是骑在小马上的小家伙。
以法军为例,典型的重骑兵身高1米74,连人带军装是80公斤,加上武器、防具、鞍具、备用蹄铁之类的装备,马匹总负载是0.13吨或者说130公斤,典型的轻骑兵海拔1米66,连人带军装只有65公斤,加上杂七杂八的装备也才100公斤或者说0.1吨。典型的龙骑兵身高则是1米69,介于两者之间。
显而易见,让人高马大的重骑兵穿着七八公斤的胸甲去侦察、传令,属实是浪费资源,甚至有给对面提供活靶子的嫌疑,考虑到重骑兵战马更容易疲劳,需要更多的休养时间和草料,但凡有点轻骑兵,都得把这种活儿分配给他们,要是实在短缺轻骑兵的话,那也得让龙骑兵去顶替一下,非到迫不得已的关头,不至于动用重骑兵。
因此,主力部队在前头或后头会设置配备大量轻骑兵的前卫或后卫部队,前卫和后卫里又时常会拆出许多支小股部队,远远地在四周活动,这既是要侦察敌情,也是要监视执行类似任务的敌方同行。
这么一来,轻骑兵往往会在己方大部队周围设置一连串岗哨,形成一道骑兵幕。
接下来看看实例:按照波兰英雄科希丘什科的说法,在瓜分波兰的战争中,俄军会将非正规的哥萨克轻骑兵当作前卫部队使用,让他们在大部队前方行进,有时甚至会拉开整整60公里(15法里)远,哥萨克可以轻易地通过树林、河流、山地等障碍物,能够在波兰人根本无从发现的状况下侦察地形、发现波军并将波军的位置和数目上报俄军统帅。
彼时的各国骑兵幕在侦察时常常会陷入短促的小规模遭遇战,它们虽然往往颇为激烈,却小到很少能够被人铭记。若是其中一方骑兵幕太过薄弱或铺得太开,甚至还会被对方轻骑兵深入后方大肆游动袭击——这种情形在1812和1813年都颇为多见——不过,我们大可不必把这样的遭遇战想象成严阵以待的骑兵对垒,倒是当成马贼间的搏杀更合适一点。
抓俘虏拷问情报和绑票勒索赎金虽然目的不同,但执行手法有什么区别吗?虏获对方战马和偷窃农民牛马又有什么实质不同呢?至于截杀车队、破坏交通、逮捕人质、索要给养这类轻骑兵必修课,听起来就更像土匪了。
在这类突袭、伏击、反伏击场合,起到关键作用的与其说是正规训练,不如说是经验乃至盗匪本能。
因此,野性未驯的非正规哥萨克成为拿破仑时代公认的欧洲最优秀轻骑兵,可以说是毫不意外,但这仅限于纯粹执行前面那些轻骑兵勤务的场合,一旦战况稍有变化,哥萨克的用场便大打折扣——人们同样公认,哥萨克看见火炮,就仿佛是老鼠看见猫,在大会战中更是很难发挥作用。
对经常“察打一体”的拿破仑时代轻骑兵来说,他们的侦察动不动就会激化成交火,乃至升级成让各个兵种都卷入其中的战斗。
也就是说,当侦察演变为火力战乃至前哨战、后卫战之后,步兵与炮兵就得介入。在这类交战当中,纯骑兵面对混合兵种,自然得处于下风。
比如说,1812年征俄之初,法军塞巴斯蒂亚尼骑兵师以轻骑兵冒进,遭遇了步骑炮齐全的俄军后卫,结果连续交战两天,都因为缺乏炮火支援而无法突破俄军,等到法军轻步兵和炮兵在第三天抵达助攻时,俄军已然撤出阵地。
到此为止,我们说的都是轻骑兵,那重骑兵在干什么呢?
普鲁士第3枪骑兵团写过一部质量很高的团史《第3枪骑兵团暨勃兰登堡第1枪骑兵团(俄国皇帝团)史:1809~1859年》(Geschichte des 1. Brandenburgischen Ulanen-Regiments (Kaiser von Rußland) No. 3. Vom Jahre 1809-1859),该书44~45页便以友军(1812年)兼对手(1806~1807、1813~1815年)的视角描述了法军轻重骑兵的配合用法:
拿破仑军队中常见的做法是,让大批[轻]骑兵远远地走在前卫部队前方,这种做法带来了巨大的优势,哪怕和敌军之间相距甚远,也能始终与撤退的敌人保持接触。 如此一来,法军将领很早就能得知敌军的所有行动,因此能够相应地部署主力骑兵使这些部队在决战之日保持充沛的体力。 这种部署方式让[重]骑兵无需像以往那样,在前卫部队的行军和宿营期间因小规模冲突而疲惫不堪,从而更好地投入会战。尽管这种做法会极大地消耗兵力,但考虑到上述优势,只要有其他[重]骑兵预备队可用,且能保存下来用于会战,便显得完全合理。
完全合理(vollständig gerechtfertigt)这四个字从骄傲的普鲁士军人嘴里说出来可真不容易,不过,保存下来的重骑兵又该如何使用?
一句话,重骑兵是一把脆弱的尖刀。这把刀不仅需要日常小心保养,在会战场合也得耐心使用,必须长时间地将他们保留在预备队当中,用苏轼的话说,就是得“养其全锋”。
会战伊始时,他们既不能暴露在炮火下,也不能卷入交战,至多只能用于驱逐敌方骑兵,而且应当迅速收队重整。
而当炮火削弱了战线,令战线摇摇欲坠之际,当个别地段的战线随着步兵交火变得薄弱时。当步兵疲惫不堪,当长时间射击后的枪支火力也变得摇摆不定,那就轮到“养其全锋”的重骑兵发挥巨大作用了。
此时的骑兵预备队最好是突然前进,以严整的集群发起冲击。
那时,步兵、炮兵的听觉已经受到火炮轰鸣和枪支连续开火的影响,导致命令既难听清也难理解,火药的烟雾同样有利于骑兵在不知不觉中行进。
这就是重骑兵突破敌阵,轻骑兵展开追击,将胜利转化成决定性胜利的时刻。
可要是骑兵统帅“轻用其锋”,在交战之初就让预备队面临炮火打击窘境,甚至让他们贸然冲击未曾动摇的步兵,那么下场必然不会好到哪里去。
自然,这个年代的轻骑兵与重骑兵之间并没有泾渭分明的功能界限,重骑兵侦察,轻骑兵冲击的事情虽然有悖一般认知,却也经常发生,后一种情形尤其多见,更不用说还有面面俱到的万金油龙骑兵了。
不过,总体而言,拿破仑时代的骑兵已经成为功能颇为特化的辅助兵种,重骑兵以列队冲击为天职,轻骑兵则要出现在前卫、侦察、护送、征收粮秣、押运辎重等场合。他们不再是中世纪时主导野战的王者,即便在大会战当中,也只能充当顶级辅助角色。然而,骑兵依然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缺乏骑兵必定会给军队带来极大的不便,明智的统帅,自然得选择合理的兵力配比。
这就是马年说马的第一期内容,简单介绍一下拿破仑时代的轻重骑兵概况,下一期,我们将讲述拥有四千万臣民和三百万马匹的拿破仑如何组织、训练他麾下的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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