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书里的张浚,是一个巨大的矛盾体,有人骂他“志大才疏”,有人恨他刚愎自用。
但他却是南宋政坛唯一敢跟金人死磕到底的宰相。
连理学宗师朱熹都对他顶礼膜拜,金国统帅更是听闻他的名字就头疼,他是英雄,也是罪人。
——《壹》——
建炎三年(1129年),那时候的南宋,与其说是一个朝廷,不如说是一个流亡团伙,赵构刚登基没多久,屁股还没坐热,就被金兵追得满世界乱跑。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家里后院起火了。
统制官苗傅、刘正彦发动兵变,这便是历史上著名的“苗刘兵变”,这两个丘八直接杀进皇宫,逼迫赵构退位,把那一帮只会之乎者也的大臣吓得尿了裤子。
皇帝成了傀儡,大宋眼看就要在内乱中猝死。
或者干脆投靠叛军也能混个开国元勋。
但张浚做了一个惊人的决定:勤王,这不仅是忠诚,更是一种不要命的赌博,苗傅听说张浚要起兵,发来威胁信:“你敢乱动,我就把皇帝宰了,你也别想活。”
这招太狠了,如果是一般的政客,此时肯定会犹豫,会谈判,会妥协。
张浚怎么回的? 他没有写信,而是直接对身边的幕僚说:“皇帝若有不测,我张浚绝不独活!今日之事,要么叛贼死,要么我死!”
他那种近乎疯狂的决绝,直接震慑住了当时手握重兵的大将张俊和韩世忠。
这帮骄兵悍将之所以愿意听一个书生指挥,不是因为张浚兵法有多神,而是因为这个书生真的不怕死,张浚的逻辑很简单:大宋不能亡,赵家的旗帜不能倒。
谁敢动这个根基,我就拿命跟你填。
在平叛过程中,张浚表现出了极高的政治手腕,他一面联络各路勤王大军,一面用心理战瓦解叛军斗志。最终,苗、刘二人被剐,赵构复位。
这一仗,是张浚的高光时刻。
他用行动证明了自己是南宋朝廷里最硬的那根骨头,赵构曾感动得拉着他的手说:“没有爱卿,朕哪有今天。”此时的张浚,意气风发。
以为凭着一腔热血就能扫平天下。
但他忘了,治国平叛和两军对垒,完全是两码事,命运早已在暗处,为他准备好了一个巨大的陷阱。
——《贰》——
建炎四年(1130年),历史给了张浚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也给了他一生洗不掉的污点,为了减轻东南战场的压力,张浚主动请缨,前往川陕开辟第二战场。
他的战略构想极为宏大:集合西北五路大军,主动出击。
在关中与金军主力决战,来个“黑虎掏心”,这个战略对不对?从大局看,是对的, 如果西北能牵制住金军,江南就能喘口气。
但错就错在,执行人是张浚。
张浚到了陕西,手里握着南宋最精锐的40万西军,这可是大宋积攒了上百年的家底,也是抗金最后的王牌,手握重兵,张浚飘了。
这时候,一个叫曲端的将领站了出来。
曲端是当时西北最能打的将领,性格狂傲,但他懂兵法,曲端极力反对决战,他的理由很直接:金军骑兵野战无敌。
我们依托地形防守反击才是上策,主动出去就是送死。
这话很难听,但很真实,可张浚听不进去, 在他眼里,曲端这就是畏战,是动摇军心,为了树立统帅的威信,张浚做了一件令亲痛仇快的事,他找借口杀了曲端。
曲端之死,是南宋军事史上的一大悲剧。
自此,西军诸将人人自危,军心散了,随后爆发的富平之战,正如曲端预料的那样,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
张浚指挥的宋军,虽然人数占优。
但在金军铁骑的冲击下,指挥调度失灵,阵型大乱,40万大军一溃千里,大批粮草辎重资敌,关中大片土地沦陷。
张浚站在高处,看着漫山遍野溃逃的宋军。
大概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书生误国”,这确实是误国! 这一仗,几乎把南宋反攻的资本赔了个精光,后世骂张浚,主要就骂在这一点:杀良将,瞎指挥,败家子。
但这场惨败竟然有着意想不到的战略价值。
虽然富平之战宋军输了个底掉,但张浚并没有撤退,而是死死咬在川陕,继续组织残部进行游击和防御,金军主力被牢牢吸在西北长达数年,根本腾不出手来南下灭宋。
这就是“败而未输”。
张浚用西北的惨重代价,为赵构在东南站稳脚跟争取了最宝贵的三年时间, 就像一个蹩脚的拳击手,虽然被打得鼻青脸肿。
但他死死抱住了对手的大腿,让对手没法去攻击要害。
从战术上看,张浚是也就是个二流水平,但从战略上看,他是南宋续命的功臣, 这就是为什么赵构虽然气得要死,却始终没有杀他的原因。
——《叁》——
富平之战后,张浚的人生进入了漫长的寒冬,淮西兵变让他再次跌落谷底,紧接着就是秦桧主政的至暗时刻,岳飞被杀,韩世忠闭门谢客,主战派遭到全面清洗。
张浚被一贬再贬,从中枢宰相变成了偏远地方的小官。
这一贬,就是二十多年,这二十年里,南宋偏安一隅,在此期间,歌舞升平,西湖的暖风吹得游人醉, 大家似乎都习惯了向金国称臣纳贡,习惯了当“儿皇帝”。
只有张浚,在这个娱乐至死的年代里,像个格格不入的怪胎。
他在被贬的路上讲学,依旧满口“恢复中原”,依旧磨刀霍霍,别人笑他痴,笑他傻,笑他看不穿形势,直到1163年,历史的大门再次向他敞开。
此时,赵构退位,宋孝宗赵昚登基。
这是一位有野心的年轻皇帝,他不想当孙子,他想打仗,于是,67岁的张浚,被从废纸堆里翻了出来,老帅出山,满朝震动。
当时金国人听说张浚复出,甚至惊呼:“张枢密还在?那南朝不可轻视了。”
这便是“隆兴北伐”,但这注定是一场悲剧, 此时的南宋军队,早已不是当年的岳家军,兵骄将惰,积弊深重, 张浚虽然雄心万丈。
但他那套老旧的指挥体系,根本转不动这台生锈的机器。
这一年,张浚拖着病体,亲临前线督战,初战告捷,收复宿州,举国欢腾,但紧接着,老毛病又犯了, 前线将领李显忠和邵宏渊不和,互相拆台。
张浚虽然名为都督,却根本压不住这些兵油子。
符离之战,宋军再次不战自溃, 这一次,不是因为敌人太强,而是因为自己太烂,看着混乱的战场,近古稀之年的张浚,老泪纵横。
他一生都在追求“恢复”,却一生都在重复“失败”。
他想不通,为什么自己一腔热血,换来的总是这样的结局? 是自己无能吗?是天意弄人吗?不,是这个王朝的基因出了问题。
南宋的体制,决定了它容不下真正的名将。
也支撑不起大规模的北伐,张浚只是一个试图逆天改命的孤勇者,他想用一个人的意志,去对抗整个时代的惰性。
结果,自然是头破血流。
隆兴北伐的失败,彻底击垮了张浚的身体,也击碎了南宋最后的脊梁, 自此之后,南宋再无大规模北伐,彻底沦为守户之犬。
——《肆》——
隆兴二年(1164年),张浚病重,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朝廷的风向又变了,主和派再次占据上风,都在等着看这个“败军之将”的笑话。
张浚留下了最后的遗言。
这段话,直到今天读来,依然让人头皮发麻:“我曾受国厚恩,却未能收复中原,洗雪国耻,我死之后,不许葬在祖宗墓侧,就把我葬在衡山脚下吧。"
"我要看着北方,哪怕变成了鬼,也要看着金兵什么时候被赶出去!”
这是何等的执念,又是何等的悲凉,如果不看过程,只看结果,张浚确实是个“失败者”, 他打仗胜少负多,他用人眼光极差,他耗费了无数国力却未能收复一寸旧山河。
从功利主义的角度看,骂他“误国”似乎并不冤枉。
但是,为什么800年后的今天,我们依然要纪念他? 为什么连金国人、连朱熹这样的理学大师,都对他推崇备至?
因为在那个全员跪下的时代,张浚代表了一种稀缺的品质,“骨气”。
秦桧聪明吗?极聪明, 秦桧懂政治,懂平衡,懂如何让皇帝舒服,懂如何用和平换取繁荣,秦桧让南宋人民过上了几十年的安稳日子。
但秦桧抽掉了这个民族的脊梁骨。
他告诉大家:投降是可以过好日子的,屈辱是可以换来和平的,而张浚笨拙、固执、甚至有些无能, 但他像一面破损却始终不倒的旗帜。
他用屡战屡败的经历告诉世人:有些事,明知会输,也必须去打。
有些头,哪怕被砍掉,也不能低下,所谓“铁血孤忠”,不是说他杀了多少敌人,而是说他在所有人都绝望的时候,依然在冲锋。
张浚的价值,不在于军事胜利,而在于精神坐标。
如果南宋只有秦桧,那么这个朝代就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正是因为有了张浚(以及岳飞、韩世忠),南宋才保留了一口“浩然之气”。
这口气,支撑着陆秀夫在崖山背着小皇帝跳海。
秦桧的跪像依然在受人唾骂,而张浚那个倔强、落寞、死不回头的背影,却越发清晰,越发高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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