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李婷 整理:雨打芭蕉)
他走的那天,离我们结婚十周年纪念日,还差四个月。
那年他39岁。一米七八的个子,最后只剩下一百零二斤。躺在那里,像一片薄薄的纸,轻得我不敢碰。
从确诊到离开,十一个月。我们把所有能做的治疗都做了,化疗、放疗、靶向、介入、临床实验。每一次都抱着希望,每一次都说“这次应该有用”。最后他还是走了,带着一身针眼和伤疤,带着我们没说完的话。
他的病,是从一个“小毛病”开始的。
2023年春天,他总说腰酸。一开始以为是久坐办公室,腰椎间盘的老毛病。他买了理疗仪,每天睡前烤半小时,说舒服点。
后来腰酸变成腰痛,夜里尤其明显。有时候翻个身,能疼醒。我让他去医院看看,他说查过几次了,没啥事。
那年5月,他开始发烧。不是高烧,就是下午三四点开始,三十七度五、三十七度八,到晚上又退下去。我以为是感冒,让他多喝水。他喝了一周,还是烧。
6月初,他瘦了。皮带往里扣了两个眼,裤子松得往下掉。我说你这不行,得好好查查。他说忙完这个项目就去。
项目没忙完,他先倒下了。
6月15日,他在公司开会时忽然晕倒。同事打120送到医院,做了CT,发现肝脏有占位。医生把我叫进办公室,指着屏幕上那团灰白色的影子说:考虑肝癌,已经有转移,需要进一步检查。
我问,能治吗。
医生说,先做全面检查,明确分期和分型。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把所有的检查都做了一遍。增强CT、核磁、PET-CT、肝穿刺、基因检测。每次检查我都在外面等,等的时候不敢想结果,又忍不住想。
一周后,所有报告出来。医生把我叫进办公室,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的心跟着一起沉下去。
“原发性肝癌,多发肝内转移,门静脉有癌栓,肺上也有转移灶。临床分期是四期,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晚期。”
我坐在那里,听他说这些话。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一堵墙。
“那他……还能活多久?”
医生沉默了一下,说:“如果不治疗,平均生存期三到六个月。积极治疗的话,看效果,可能会有延长。”
我不知道那天是怎么走出那间办公室的。只记得走廊很长,灯很亮,很多人从身边走过。我找了个角落,蹲下来,给婆婆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哭。
他从医院回来后,自己上网查了很多资料。有天晚上,他忽然问我:“肝癌晚期,能活多久?”
我说你别瞎查,医生说了,每个人不一样。
他说,我查了,平均几个月。
我握着他的手,说,咱们治,治就有希望。
治疗从2023年7月开始。
方案是介入联合靶向。医生说这是晚期肝癌的标准治疗,可以控制肿瘤生长,延长生存。
第一次介入手术做了两个小时。他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蜡黄,嘴唇干裂,闭着眼睛。麻醉还没过,嘴里含含糊糊说着什么。我凑过去听,是“水,喝水”。
术后反应比预想的重。发烧、恶心、疼。烧了三天,最高到39度5。吃什么都吐,最后吐绿水。止痛针一天打两次,还是疼得睡不着。
他咬着牙撑过来了。第四天,烧退了,能喝一点粥。他喝完那碗粥,看着我说:“这关过了。”
那是第一次,我觉得也许有希望。
靶向药从7月底开始吃。每天一粒,定时定点。副作用很快来了——手脚蜕皮、口腔溃疡、腹泻。他的手心脚心全是裂口,走路像踩在刀尖上。涂药膏、戴手套、穿厚袜子,能想的办法都想了,他还是疼。
但他从来不喊疼。我问起来,他就说“还行”。
第一个月复查,CT显示肿瘤缩小了。医生说效果不错,继续坚持。
那天晚上,他吃了小半碗饭,还喝了一碗汤。吃完饭,他靠在沙发上,忽然说:“要是能一直这样,也行。”
我知道他的“这样”是什么意思——不是治好,是稳住。是带着一个不会消失、但也不会马上要命的肿瘤,多活一些日子。
我们以为能一直这样下去。
2023年10月,第二次复查,CT显示肿瘤有进展。医生说可能是耐药了,建议换方案。
新方案是另一种靶向药联合免疫治疗。医生说有效率更高,但费用也更高,大部分自费。
他问,多少钱。
我说你别管。
他说,我问了心里有数。
我没告诉他,一个月两万八。
那笔钱,我们凑上了。用他的公积金,用我的存款,用婆婆拿来的五万块。凑够了,就开始。
新方案的副作用来得更快、更猛。第三天开始高烧,40度,烧了两天。第四天出现皮疹,全身都是,痒得整夜睡不着。第五天开始拉肚子,一天十几次,拉到虚脱。
他躺在那里,闭着眼睛,嘴唇干裂,呼吸很轻。我坐在旁边,握着他的手,那只手已经瘦得只剩骨头。
我问,疼不疼。
他摇摇头。
我知道他在骗我。
11月底,免疫治疗也耐药了。CT显示肝内病灶继续增大,肺上也有新发。医生建议参加临床实验,用一种新药,但不确定效果。
他问,还有别的选择吗。
医生说,除了支持治疗,没有了。
那天晚上,他跟我说,要不不治了。
我说你说什么。
他说,太累了。
我握着他的手,说不出话。
后来的日子,是在安宁病房度过的。
治疗从“攻击肿瘤”变成了“缓解痛苦”。止痛药的剂量一直在加,口服的换成贴剂,贴剂压不住,最后上了泵。他开始昏睡,醒着的时间越来越少。
清醒的时候,他会看着我。那个眼神我说不清,有不舍,有歉疚,有太多太多。
有一天下午,阳光很好。他忽然睁开眼,看着窗外。窗外有一棵梧桐树,叶子黄了,阳光透过叶子,一片一片落在地上。他看了很久,然后说:
“要是没生病,这时候该去看红叶了。”
他喜欢红叶。每年秋天都要去香山,爬不动也要去,在山脚下看看也好。
我说,明年去。
他笑了笑,没说话。
那是他最后一次清醒。第二天开始昏迷,再也没醒过来。
2024年5月17日,凌晨三点,他走了。
从确诊到离开,十一个月。
住院九次,介入手术三次,化疗两个周期,靶向药八个月,免疫治疗两个月,临床实验一次。医药费累计九十七万。医保报销后,自付六十三万。
那些钱,买了十一个月。一个月五万七。
可那十一个月,他没享过一天福。不是在医院,就是在去医院的路上。不是在疼,就是在忍。不是在吐,就是在熬。
他最后的那些日子,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瘦得脱了形。我想起他从前的样子——穿西装,打领带,走路带风。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说“老婆,今天吃啥”。
那个样子,我再也见不到了。
他走后,我收拾他的遗物。衣柜里挂着那件西装,是他升职那年买的,三千多块,他舍不得穿,就挂在衣柜里,说是重要场合穿。
重要场合来了,他穿不上了。
抽屉里有一本笔记本,封面上写着“工作日志”。打开一看,里面记的不是工作,是他的病。
2023.6.15,确诊,肝癌晚期。
2023.7.3,第一次介入,疼。
2023.7.28,开始吃靶向药,手裂口。
2023.10.11,CT进展,耐药了。
2023.10.28,换方案,免疫治疗。
2023.11.30,免疫也耐药了。
2024.1.5,参加临床实验,试试新药。
2024.3.12,CT进展,临床实验失败。
2024.4.1,住进安宁病房,止痛为主。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老婆,对不起。”
我坐在那里,抱着那本笔记本,哭了很久。
他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呢。生病又不是他的错。治不好又不是他不努力。他撑了十一个月,受了那么多罪,最后还在跟我说对不起。
我想告诉他:不用对不起。你陪了我十一年,够了。你生了一场治不好的病,不是你的错。你走了,我会好好活着,替你去看红叶,替你去吃好吃的,替你去所有你没来得及去的地方。
可他听不见了。
今年秋天,我一个人去了香山。
山脚下有一棵很大的枫树,叶子红得透亮。我站在树下,拍了一张照片。发朋友圈的时候,只写了两个字:
“替你。”
手机震了一下,有人点赞。但他不会再点赞了。
回城的车上,我靠着窗,看着窗外一树一树的红叶往后跑。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话:“要是没生病,这时候该去看红叶了。”
没生病的时候,我们有那么多日子。吵架的日子,和好的日子,平平淡淡的日子。那时候以为日子是过不完的,以为明年还有红叶,后年还有,大后年还有。
现在知道了,不是的。
有些红叶,看一次少一次。有些人,见一面少一面。
可这个道理,明白得太晚了。
他走了。带着一身的针眼和伤疤,带着我们没说完的话,带着他那句“老婆,对不起”。
我把那本笔记本收进抽屉,和他的西装放在一起。那件西装,我再也没打开过。我怕看见它,会想起他穿西装的样子。更怕看见它,会想起他再也没有机会穿它。
十一个月,九十七万,六十三万自付,所有能做的治疗都做了。
他还是走了。
也许这就是命。医学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老天不给。
可我有时候还是会想,如果那个春天,我逼他早点去医院呢?如果他没那么忙,早点去查呢?如果那些腰疼、发烧、消瘦,我们早一点当回事呢?
会不会不一样?
没人能回答。
他走了,留给我的,是一个永远没有答案的问题,和一本写满治疗记录的笔记本。
那本笔记本的最后一页,他写着“老婆,对不起”。我想在那行字下面加上一句话:
“不用对不起。你努力了。我也努力了。我们都尽力了。”
然后合上本子,继续往前走。
替他去看红叶,替他去吃好吃的,替他去所有他没来得及去的地方。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并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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