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11月,湖南湘阴的寒风中,弥漫着硝烟与血腥。国民革命军第九十二师二七六旅五五二团,正奉命在汨罗江南岸阻击来势汹汹的日军,一场惨烈的阻击战,在这片土地上轰然打响。彼时,日军气焰嚣张,志在夺取湖南省城长沙,兵力装备远超我军,五五二团虽奋勇抗敌,却因敌我悬殊,伤亡惨重,最终未能守住汨罗江防线,被迫向南退守至影珠山一线。
撤退途中,日军追击势头凶猛,步步紧逼,五五二团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为掩护大部队顺利撤退,三营九连主动请缨担负断后重任,在新市、黄柏、铜盆一带与日军展开殊死搏斗。枪林弹雨中,九连战士们浴血奋战,拼尽全力阻挡日军前进的步伐,可终究难敌敌军的疯狂进攻,经过两天两夜的激战,全连战士几乎伤亡殆尽,最终仅剩下副连长郑泽亮、班长李思阳,以及战士周雄辉、李永江、王建新五人,且五人身负重伤,疲惫不堪。
这两天两夜,他们没吃一口饭、没喝一滴水,伤口的剧痛与饥饿口渴的折磨,几乎将他们逼到了崩溃的边缘。身上的军装早已被鲜血浸透,沾满了泥土与硝烟,眼神里满是疲惫,却依旧透着军人的坚毅与不屈。他们深知,追兵可能随时赶到,稍有不慎便会丧命,可眼下,最迫切的需求,是找到一口水、一口粮,支撑着他们继续活下去,继续完成抗敌使命。
深夜,当五人艰难跋涉到铜盆乡油茶冲附近时,早已饿得眼冒金星,渴得嗓子干裂冒烟,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无奈之下,郑泽亮咬了咬牙,决定带着大家到附近的村子里,试着找些食物和水,先勉强撑过这一夜。
刚踏入村口,一阵悲伤至极的痛哭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月光下,他们看到路边蜷缩着一个衣衫褴褛、不修边幅的中年男子,正双手抱头,失声痛哭,那份绝望与无助,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郑泽亮示意大家放慢脚步,轻声走上前,生怕惊扰到对方——他们深知,在这战乱年代,每个人都活得艰难。
起初,中年男子看到五个背着武器、满身血迹的陌生人,吓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神里满是恐惧。郑泽亮看出了他的胆怯,连忙放缓语气,耐心开导,语气温和而真诚,慢慢打消了中年男子的顾虑。许久,中年男子才渐渐平静下来,哽咽着,向五人诉说了自己痛哭的缘由。
这个中年男子名叫王修德,出身贫寒,四十岁仍未娶妻,平日里只能靠给村中的地主王继昌做长工,勉强维持生计,还要照料家中七十岁的老母亲。他的日常工作,便是照料王家的牛群,这也是他唯一的收入来源。可就在当天早晨,他像往常一样来到牛棚,却发现东家的牛不翼而飞。
王修德心急如焚,在附近四处寻找,整整找了一天一夜,却始终没有找到牛的踪迹。地主王继昌得知后,不分青红皂白,一口咬定是王修德偷走了牛,不仅威胁要将他告官治罪,还强行要求他赔偿八个银圆。王修德是个憨厚老实的农民,嘴笨口拙,一时之间百口莫辩,心中满是焦虑与绝望,甚至生出了寻短见的念头。可他唯一放心不下的,是家中七十岁的老母亲,担心自己走后,母亲无人照料,只能独自在路边,倾诉着内心的悲痛与无助。
听完王修德的诉说,郑泽亮等五人心中满是同情。他们自身深陷绝境,重伤在身、饥寒交迫,追兵随时可能出现,可看着眼前这个走投无路的农民,他们终究无法置之不理。郑泽亮拍了拍王修德的肩膀,语气坚定地安慰道:“王大哥,别哭了,天无绝人之路,总会有办法的。”
停顿片刻,郑泽亮又问道:“王大哥,你东家的那头牛,他说值多少钱?”王修德抹了抹脸上的泪水,声音低沉而哽咽:“东家说,要我赔……赔八块银圆……”八块银圆,在当时,对于贫寒的王修德来说,无疑是一笔天文数字,他穷尽一生,也未必能凑齐。
郑泽亮沉默了片刻,随即转头看向李思阳等四人,语气坚定地说道:“兄弟们,你们身上还有多少钱?都拿出来,凑够给王大哥,帮他渡过这个难关。”李思阳早已心领神会,他知道,副连长向来心善,即便自身难保,也绝不会看着百姓陷入绝境。他立刻掏出身上仅有的三个银圆,递到郑泽亮手中,其他三名战士也纷纷响应,掏空了自己身上所有的钱财,郑泽亮自己也拿出了三个银圆。
很快,五人凑齐了十个银圆——这是他们身上所有的积蓄,是他们原本打算用来寻找药品、充饥解渴的全部钱财。郑泽亮小心翼翼地将这十个银圆递到王修德手中,语重心长地说道:“王大哥,你拿着这些钱,明天再去四处找找牛。如果还是找不到,剩下的两块钱,你就自己留着,买点粮食,好好照料你母亲,别再为难自己了。”
王修德看着手中沉甸甸的十个银圆,又看了看眼前这五个满身伤痕、却心地善良的战士,顿时感动得泪如泉涌,嘴里哽咽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不断地给五人磕头,以此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在这个人人自危的战乱年代,他从未想过,自己一个素不相识的农民,竟能得到五个陌生人如此慷慨的相助。
郑泽亮连忙上前,一把扶起王修德,连忙叮嘱道:“王大哥,快起来,不必如此。日军很快就要来了,你快回去,安顿好你的老母亲,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千万不要乱跑。”王修德虽然不完全明白日军的威胁有多大,但心中的感激之情,让他无论如何都不愿让五人独自离去。他极力邀请五人去自己家中歇息,喝点水、吃点东西,也好尽一份地主之谊。
盛情难却,再加上五人确实饥寒交迫,郑泽亮便带着兄弟们,跟着王修德来到了他的家中。那是两间破旧不堪的茅草屋,屋内简陋得令人心酸,没有像样的家具,甚至连一盏像样的灯火都没有,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一张简陋的桌子,处处透着贫寒。可王修德却拿出了自己家中最好的东西,热情地舀了半桶水,让五人解渴,又连忙拿出十几个红薯,生火煮熟,端到五人面前,当作晚饭。
五人狼吞虎咽地吃着温热的红薯,喝着甘甜的凉水,心中的疲惫与饥饿,稍稍得到了缓解。可就在这时,村子里突然传来了密集的枪声和日军的叫喊声——日军一个中队,已经包围了整个村子,正在村内四处搜查,寻找溃散的中国军人,形势瞬间变得危急起来。
郑泽亮心中一紧,立刻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他连忙放下手中的红薯,和李思阳等人快速商量突围的办法。五人身负重伤,没有足够的战斗力,面对日军一个中队的包围,硬拼无疑是死路一条,可如果找不到合适的突围路线,他们迟早会被日军发现。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心急如焚之际,王修德突然开口说道:“各位兄弟,别着急。我的茅草屋靠近地主王继昌家的后山,那里有一条地道,是从前王继昌的祖父用来躲避土匪的,地道直通村东的虎形山,隐蔽得很,应该能避开日军的搜查。”
郑泽亮一听,顿时大喜过望,这无疑是绝境中的一线生机。他连忙向王修德道谢,随后立刻带领李思阳、周雄辉等人,在王修德的引导下,悄悄进入了地道。为了确保安全,五人决定先藏在地道中,耐心观察日军的动向,再寻找合适的时机突围。同时,郑泽亮反复叮嘱王修德母子,千万不能泄露地道和他们的行踪,否则一旦被日军发现,必将遭到杀身之祸。
当晚,日军在村子里四处骚扰、搜查,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直至半夜,才最终在地主王继昌家中落脚歇息。郑泽亮通过地道的缝隙,观察到日军的动向,确认安全后,立刻做出决定,派李思阳和王建新两人,在王修德的引导下,连夜赶到五五二团团部,报告村内的敌情,请求团部派兵支援。
五五二团团部得知这一消息后,团长欣喜若狂——他们正四处寻找溃散的战士,也急于寻找机会打击日军的嚣张气焰。团长立刻调派一个营的兵力,连夜赶往油茶冲支援,同时做出部署:派一连驻守在村外,切断日军的退路;二连和三连则在王修德的引导下,通过地道悄悄潜入村内,对日军展开前后夹击。
次日凌晨,随着一声令下,伏击战正式打响。村内的二连和三连战士,从地道中突然冲出,对日军发起猛烈攻击;村外的一连战士,同时发动进攻,切断了日军的退路。日军猝不及防,陷入了我军的包围之中,惊慌失措,乱作一团。经过一个多小时的激烈战斗,日军几乎全军覆没,指挥官井上雄一中尉被当场击毙,我军大获全胜。
这场胜利,来得太过意外,也太过及时。彼时,五五二团正处于士气低落的低谷,这场漂亮的伏击战,不仅歼灭了大量日军,更极大地鼓舞了全团的士气,也振奋了当地军民的抗日信心。郑泽亮等五名战士,因作战英勇、机智果敢,且心怀善意、助人为乐,被团部记功奖励,他们的事迹,也在部队和当地百姓中广泛流传。
事后,所有人都不禁感叹:五个重伤战士,在自身深陷绝境、饥寒交迫的情况下,拿出身上所有的积蓄,凑了十块银圆,帮助了一个走投无路的贫困农民,却没想到,这份善举,最终为部队带来了一场决定性的胜利。这正如那句老话所说:自助者,天助之;助人者,人助之。
如今,七十多年过去了,战火早已散尽,可郑泽亮等五名战士的善举与英勇,王修德的知恩图报,依旧在湘阴当地流传。他们用行动诠释了“军民同心,其利断金”的深刻内涵,也让我们看到,善良从来都不是软弱,而是绝境中最强大的力量;善意从来都不会被辜负,每一份发自内心的帮助,终会换来意想不到的温暖与希望。那些为了家国安宁、为了民族独立而奋勇拼搏的战士们,那些心怀善意、互帮互助的普通人,都值得我们永远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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