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的碰撞声在芬兰火柴厂里规律地回响,女工伊利丝面无表情地将一根根木棍浸入磷液中,她的生活如同这些待售的火柴——整齐划一,等待被点燃,却不知将为谁带来光明。
1989年,芬兰导演阿基·考里斯马基创作了电影《火柴厂女工》。
这部属于他“无产阶级三部曲”的作品,讲述了一位名叫伊利丝的火柴厂女工的故事。
她日复一日地在咣当咣当的老旧设备旁制造火柴,下班后立即回家,顺路还要给父母买点东西。
在电影的前二十多分钟里,考里斯马基用几乎造作的极简主义色调浇灭观众的观影热情。
火柴厂老旧设备咣当咣当地运转,树木被切割成片,然后成丝,经过流水线,蘸上红色的磷头,装进盒子里。
伊利丝的家同样冰冷。
她的父亲是继父,对她没什么感情,母亲也只随着继父,当女儿挨打时,母亲只会怪罪女儿不懂事。
家中电视播放着新闻,但伊利丝的父母像梦游的狗熊一样无动于衷。
在这个家中,伊利丝的唯一意义就是洗碗做菜。
她与父母的关系宛如资本家与工人,她存在的价值似乎只是那点微薄的工资。
北欧人的冷漠在这部电影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北欧人处在寒带生存,人与人之间距离较远,彼此很隔膜。
他们不喜欢说话,很少扎在一堆扯淡,各人过各人的。
如果不主动交往,很多人一辈子也不认识相近的邻居、工友或同事。
某一天,伊利丝乏味的生活突然迎来了变化。
她花了大半工资买了件时髦的裙子,尽管回家后被继父揍了一顿,但她并不后悔。
在舞厅,她遇到了一个高大健壮、外形俊美的男人。
舞步之后,男人把她带回了公寓,那是伊利丝最美的时刻,真的很动人。
但这却是她悲剧的开始。
一夜情后,男人不再理会她。
在艰苦的等待中,盼望的电话始终未出现。
更糟糕的是,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找到那个男人,但他只是甩出一沓钞票让她堕胎,不愿再负责。
平静的心灵变得波涛汹涌,伊利丝决定奋起反抗。
阿基·考里斯马基的电影戒律包括:片长不超过70分钟,用光内敛,压抑情感。
他说:“我的电影是男人,女人,阴影,墙,灯。
先拿走女人,再拿走灯,然后拿走墙,接着拿走男人,最后只留下阴影。
就在考里斯马基的电影在芬兰上映的一年前,另一群火柴厂女工的故事正在被世界重新关注。
1888年,伦敦的火柴厂女工每天工作14小时,每周的工资却不到5先令。
公司实行从3便士到1先令不等的罚款,违规行为包括聊天、掉火柴或未经允许上厕所。
她们接触的白磷导致皮肤发黄、脱发和致命的“磷毒性颌骨坏死”,俗称“磷下巴”。
记者安妮·贝桑特报道了女工们的这些处境后,引发了社会关注。
电影《福尔摩斯小姐:伦敦厄运》也涉及了这一历史事件,但被批评为对真实历史进行了低智商化处理。
影片中的演讲被一些观众称为“魔幻”,因为历史上的女工们非常现实。
这两个不同时代、不同地域的火柴厂女工故事,却有着惊人的相似性。
无论是芬兰的伊利丝,还是19世纪伦敦的女工们,她们都在工业系统中被异化、被忽视。
伊利丝在电影中最终选择了极端的方式反抗。
北欧人的血性在她身上爆发,她决定灭掉那些导致自己生活变成灾难的人。
办完事后,她没事一样继续上班,在叮叮当当的老旧设备声响中,警察来了。
她坦然地脱下工装,跟着警察走,准备迎接自己的监狱人生,并没有一丝遗憾。
而在1888年的伦敦,女工们选择了集体抗争。
这场罢工被认为是“历史上女性领导的第一次工业运动”。
与电影中的浪漫化描述不同,真实的女工们非常现实,罢工的目的性很强。
她们要的不是理想主义的演讲,而是切实的工钱和改善的工作条件。
这两群女性,一群在电影中被描绘为最终通过暴力反抗的个体,一群在历史上通过集体行动争取权益,她们都曾是工业化进程中不被看见的群体。
火柴本身也是某种意象。
虽然今天的欧洲人还是习惯用火柴点香烟,但火柴注定被发达的消费主义社会淘汰,工人阶级的宿命同样如此。
芬兰电影中那种内敛的情感表达,或许正是北欧人面对严酷自然和社会环境的生存智慧。
北欧人就是不能小瞧。
不说话的人不一定是怕你,他只是不想说。
万一他开口,可能就没你的活路了。
考里斯马基的镜头语言充满了力量。
一处值得注意的镜头出现在第52分钟,当伊利丝到男人家中准备投毒时,她的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愤怒和紧张。
而那男人的家是典型的芬兰民居,墙上的窗让冷色调的房间更加像一个冰雪覆盖的山洞。
电影中唯一的热量来自音乐。
第63分钟,毒死男人的伊利丝一个人在漆黑的客厅里抽烟,她把音响里低沉庄严的古典音乐换成了全片情绪最直白的一首情歌:“你为什么要弃我而去?我的爱情之花已经死去,冰霜摧毁了所有你我之间的信任。
” 影片随即结束。
当芬兰的伊利丝静静脱下工装跟随警察离去,当1888年伦敦的女工们在安妮·贝桑特的报道后集体走出工厂,她们手中的火柴早已熄灭,但她们的故事却如磷火般在历史中隐隐发光。
这些在不同时代擦亮火柴的女性,无论是通过暴力反抗还是集体罢工,都在试图点燃属于自己的那一点微光。
今天的工厂流水线旁,仍有无数女性在机械地重复着类似的动作。
她们的困境或许不再那么极端,但那种被忽视、被工具化的感受,是否真的离我们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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