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春节回家,照例去看大舅。

大舅比我大两轮,今年也是本命年,虚岁七十二。

进门的时候,他正蹲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夹着烟,看见我进来,掐了烟头,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把墙。

“你表弟在里头,进去说话。”

表弟是82年的,腊月生日,算起来也四十四了。

小时候我们一起在村后的河里摸过鱼,那时候他瘦,爬树快,一眨眼,脑门上头发稀了半边,眼袋耷拉着,像没睡醒。

聊了一阵子,他说他最近一直睡不好觉。

“闭上眼就是账。”

三个儿子。

老大22,刚毕业。 上了三年大专,每年花费七八万——学费、生活费、考证费,杂七杂八加在一起。去年总算上班了,本以为能松口气,结果一年下来,家里还得补贴两万。刚参加工作,工资低,房租高,谈对象要花钱,不补贴怎么办?

老二20,从小不爱学习。 送去学美容美发,学了三年,手艺学了个半吊子。没往家里拿过一分钱,每年还得给他几万。这孩子心野,一年在家待不了几天,去哪儿了、干什么,爹妈都不知道。打电话就是要钱,不给就失联,给了才冒泡。

老三18,最有希望。 马上要参加高考,成绩还行。可“希望”这两个字,落在账本上,就是真金白银。考上大学,四年下来三十万打底;考不上,学个手艺或者出去打工,起步也得家里贴钱。不管走哪条路,花钱的日子还在后头

表弟掰着手指头算账的时候,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子刻的。

“三个儿子,结婚是个大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地面,像是在自言自语。

如今在农村结婚,一个儿子至少一百万。

首先是房子。老家得有一块宅基地,盖好房子——这是门面,不能太差。但这还不够,县城还得买一套,为了将来孙子孙女上学。两套房子下来,地基加装修,六七十万是起步价。

然后是车。现在的姑娘嫁人,没车不行。十万左右的国产车,是底线。

再然后是彩礼。见面礼18.8万,这是行情价,还不算“三金”、改口费、上车费那些零碎。加上办酒席、婚庆、婚纱照,杂七杂八下来,一百万只少不多

最关键的是——兄弟多的,说媒的都不给说

“女方一听兄弟多,连见都不见。”表弟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是空的,“嫌负担重,怕将来分家产麻烦,怕公婆偏心,怕妯娌难处。反正,兄弟多的家庭,在婚恋市场上就是减分项。”

三个儿子。三个一百万。三百万。

我问他打算怎么办。他没回答,只是盯着地上的一个裂缝,看了很久。我算了一下,按他现在的收入,不吃不喝得干三十年。

表弟说,老二最像他。

他自己就是水电工,没上高中,十六岁开始跟着师傅学手艺。前些年行情好,农村盖房的多,一年能挣个十来万。再加上大舅那时候还年轻,六十不到,还能下地干活,给补贴一点,日子勉强过得去。

两代人养一代人,勉强维持。

现在不行了。

一个是活越来越少。村里年轻人都出去了,盖房的少了,装修的也少了。二是欠款严重。干了活,拿不到钱。去年给人装了一套房,工钱两万三,年底要账,人家说没钱。今年再去,电话停机了。

“有的欠了几年,人都找不到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老人老了。

大舅今年七十二,血压高,血脂稠,顿顿断不了药。以前还能帮着干点零活,现在干不动了,每个月药钱就得好几百。农村养老金一个月一百多块,连买药都不够。

孩子大了。

老大要买房,老二要结婚,老三要上学。花钱的地方越来越多,挣钱越来越难。

“咋办?”

我问他。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

没办法,走着说着吧。

六个字,道尽了一个农村80后父亲的全部无奈。

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三个儿子将来能不能娶上媳妇,不知道自己老了谁来管。

他只知道,今天还得去干活,明天还得去要账,后天还得给老三凑学费。

走着说着。因为没有别的办法。

在农村,生儿子曾经是财富的象征。

多一个儿子,多一个劳动力,多一份保障。

那时候流行一句话——“养儿防老”。

可现在呢?

养儿成了啃老

有的打工数年,仍需家里贴补;

有的为了结婚成家,让父母掏空积蓄;

有的婚后孩子养不起,还得靠老人给奶粉钱。

表弟就是那个正在被啃的。

但他还在撑着。

因为他知道,他是三个儿子的爹。他倒了,这个家就散了。

从大舅家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村口有人在放鞭炮,是年前结婚的人家在回门。

红色的纸屑落了一地,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我想起表弟说的那个数字——三百万

三个儿子,三百万。

对于一个月入几千块的水电工来说,这串数字像一座山,压在他四十四岁的肩膀上。

他睡不着,是因为这座山太重了。

他不知道怎么翻过去,甚至不知道能不能翻过去。

他只能说,走着说着。

可人生能走的路,还有多长?

农村80后这一代,是特殊的一代。

他们赶上了计划生育,也赶上了放开二胎;

他们经历了农村的衰落,也见证了城市的扩张;

他们想改变命运,却被命运按在原地摩擦。

他们上有老,下有小。

老人要吃药,孩子要结婚。

他们是最后一代“养儿防老”的践行者,也是第一代“被啃光”的父母。

生儿子,曾经是一场豪赌。

赌的是人丁兴旺,赌的是老有所依。

可如今,赌注越来越高,赢面越来越小。

有人调侃说,生两个儿子就像“汇丰银行”,养太多儿子真的会(汇)疯(丰)掉的。

表弟没疯。

但他每天都在疯的边缘。

因为他的身后,站着三个儿子。

因为他的肩上,扛着三座大山。

时代变了。可观念没变,成本变了。

生儿子的成本和收益,彻底脱钩了。

过去生儿子,是劳动力,是养老保障,是家族延续。

现在生儿子,是吞金兽,是无底洞,是后半辈子还不完的债。

在今天的农村,生儿子,成了一场豪赌

赌注是一辈子。而大多数赌徒,注定输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