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中午家里的座机突然响了,我一看号码,就知道是大伯打来的。果不其然,我刚“喂”了一声,电话那头就传来大伯熟悉的大嗓门,开门见山,直奔主题:“你爸呢?我给他找了个保安的活儿,小区看门,一个月2500块,不用出力,让他赶紧来试试。”

我握着电话,站在原地,半天没说出话。心里又酸又堵,像堵了一块湿棉花,沉得慌。

这已经不是大伯第一次打电话来了。从去年我爸退休开始,类似的电话就没断过。今天介绍去看大门,明天推荐去守仓库,后天又说有个小区缺夜班保安,工资不高,活儿不累,话里话外,都是觉得我爸在家闲着“浪费”,不如出去找点活儿,挣一点是一点。

我爸今年六十二岁,辛苦了一辈子,去年才正式办完退休手续。年轻的时候在工地扛钢筋、扎架子,风吹日晒,爬高上低,一身的毛病:腰间盘突出、老寒腿、膝盖磨损严重,阴雨天疼得走不了路,双手因为常年干活,关节变形,粗糙得全是老茧。那时候为了供我读书,为了撑起这个家,他再苦再累都咬牙扛着,从来没在我面前喊过一句疼。

好不容易熬到退休,退休金不多,但够老两口吃穿用度,不用再看别人脸色,不用再起早贪黑,不用再忍着病痛硬撑。我跟我爸说过无数次:“爸,你这辈子够累了,现在就好好养老,散散步、养养花、跟老朋友聊聊天,别再想着干活挣钱了,我能撑起这个家。”

我爸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可心里总觉得自己闲不住,总怕给我添负担。也正是因为这样,大伯每次打电话来,他都不好意思直接拒绝,只能含糊着应付。

我知道大伯人不坏,他就是那种一辈子省吃俭用、觉得人只要能动就不能歇着的人。在他的观念里,退休了不干活就是“偷懒”,在家闲着就是“没用”,只有天天出门挣钱,才叫过日子。他觉得自己是好心,是给我爸找条出路,是帮我们家减轻负担,可他从来没想过,我爸的身体,早就扛不住再出去打工了。

2500块钱,在现在这个世道,不算多。可在大伯眼里,这是一笔能补贴家用的收入;在我眼里,这是拿我爸仅剩的健康去换。

保安的活儿,说得轻松,不用出力。可真干起来,谁干谁知道。一站就是一整天,夜班要熬通宵,冬天冻得手脚发麻,夏天晒得头晕眼花,遇到不讲理的业主还要受气。我爸的腰和腿,根本撑不住这样熬。一旦累出毛病,看病花的钱,何止是这2500块?到最后,钱没挣多少,人先垮了,这才是真的得不偿失。

我握着电话,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又坚定:“大伯,谢谢您的好意,这活儿我爸不能去。”

大伯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以前都是我爸接电话,这次换成我,还直接拒绝了他。他在电话那头念叨:“你这孩子咋不懂事呢?2500块也是钱啊,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出去干点活怎么了?我都是为了你们好。”

我听着他的话,心里的委屈一下子涌了上来,但我还是耐着性子说:“大伯,我知道您是好心。可我爸一辈子干重活,身上全是病根,现在好不容易退休,就想让他安安稳稳享几年清福。我们不缺这2500块钱,我只希望我爸能健健康康、舒舒服服的,不用再为了钱委屈自己,不用再硬撑着干活。”

“以前他为了我,苦了一辈子,现在我长大了,该我照顾他了。我不想让他一把年纪了,还要去看大门、受委屈、熬身子。钱我可以挣,可我爸的身体,熬坏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说到最后,我的声音有点发颤。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大伯大概是听出了我语气里的认真和心疼,没再继续劝,只是叹了口气,说了句“知道了,你们年轻人有想法”,就挂了电话。

放下电话,我回头看了一眼阳台。我爸正坐在小凳子上,摆弄他那几盆花,阳光洒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背影看着格外单薄。他听见我挂了电话,抬头问我:“你大伯又说啥了?”

我走过去,蹲在他身边,轻轻握住他那双粗糙的手,笑着说:“没啥,就是问个好。以后他再打电话来,我帮你挡着,您就安心养花,啥活儿都不用干。”

我爸看着我,眼睛有点红,没说话,只是拍了拍我的手。

那一刻我心里特别清楚,对我们这样的普通家庭来说,2500块钱确实能买很多东西:能买米面油,能买日用品,能补贴不少日常开销。可再多的钱,也换不回父亲的健康,换不回他安稳的晚年,换不回他不用再辛苦操劳的轻松。

我们小时候,总觉得父亲是超人,什么苦都能吃,什么累都能扛,永远不会倒下。可等我们长大才发现,超人也会老,也会腰疼腿疼,也会力不从心。他这辈子,把最好的都给了我,自己扛下了所有的风雨。现在我长大了,该我为他遮风挡雨了。

我不羡慕别人家里大富大贵,不羡慕别人能挣多少钱,我只希望我的爸爸,能不用再为生活奔波,不用再为钱发愁,不用再硬撑着去做自己扛不住的事。他可以每天睡到自然醒,可以去公园遛弯,可以跟老朋友下棋,可以安安心心、舒舒服服,过几天真正属于自己的日子。

大伯的好意我心领,但我绝不会让我爸再去挣那2500块的辛苦钱。

父亲的晚年安康,远比那几千块钱重要一万倍。

他养我小,我养他老,不是让他继续劳累,而是让他从此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