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看了我写的《肩章还在吗?大檐帽呢?回不去的青葱岁月!》后,有好几位网友希望我写写文中的郑天翔老院长。
但在老一辈法院人记忆里,郑天翔三个字,代表一段最苦最难的日子,也是最有奔头的日子,更是再也回不去、很留念的日子。
1983年,69岁的郑天翔从第七机械工业部调任最高法院院长。
谁都清楚,改革开放后干部年轻化,他只能干一届。
但就在这五年,他给中国法院挣下了影响至今的"面子"和"里子"。
"面子":从"探监家属"到"穿上新衣裳"
80年代初的法院,有多憋屈?国家底子还很薄。
法院人没制服、没地位、没家底,三无。
没制服,就没尊严。
法官去看守所提审,年轻门卫拦着不让进:"你谁啊?探监走那边!"
为啥?穿着便装,谁认得你是法官?外出办案,老百姓也分不清你是干嘛的。
有南京法官回忆,那时候去银行执行,被当成闹事的拦在门外;去单位调查,被当成骗子轰出来。
既伤害干警感情,更损害法院形象。
没地位,就没底气。人员少、职级低、工资低,法院和法官应有的尊严与实际严重不符。
从1982年到1987年,全国法院人数增加了35.8%,但这只是数量的补充,尊严的重塑需要从"形象"开始。
没家底,就没法干活。 全国3319个法院,三分之二没有审判庭。
法官出门办案骑自行车,押解犯人靠步行,公用的自行车都凤毛麟角。枪支弹药、警械警具落后不足,直接影响审判工作。
最高法院更差,办公用的是沙俄大使馆旧址,主楼仅三层,其余多是平房,建筑零散,不能满足司法审判需要。
郑老到任后,第一件事就是给法官"挣面子"。
他亲自跑国务院、跑部门,反复协商,有了希望。
可当时财政部和检法两家为布料质地、分级标准争得不可开交,郑老拍板:"从院长到书记员,全穿一样质地的!先解决有无,等以后国家有钱了再换好的。"
这就叫务实。不扯皮,不折腾,先把事办成。
1984年,全国法院终于统一着装——大檐帽、肩章,军警式制服。
现在看来有点土,当时可不得了。
贵州一位基层院长激动地说:"跟着郑天翔,穿上新衣裳!" 这句话在系统内广为流传,话糙理不糙——这身衣服,是人民法院的尊严和形象。
从那以后,法官走出去,腰杆硬了,老百姓也认得了,审判权威就这么一点点立了起来。
制服解决了,郑老又盯上办公用房。他亲自给北京市主要领导写信,要求从设计到施工予以支持。
最后国务院领导批准了,垫付了资金,盖起了最高法院新办公楼(即今天的大法庭西侧办公楼西区),同时为建设中区大法庭立了项、设计了图纸。
随着最高法院办公楼的兴建与推进,全国各地法院的办公用房开始根本改善。
到1987年,全国有审判庭的地方法院从1983年的12%增加到50%。
这些今天看来理所当然的事,当年全靠这位69岁的老爷子报告请示、沟通协调,才一 一办下来的。
这位老爷子,硬是让全国法官挺直了腰杆。
"里子":一所"业大"改变法院命运
光有面子不够,里子——人的素质才是根本。
1984年,全国法院15万干警,大专以上文化的仅占7%,学法律的不到3%。
每年分来的大学生500人,退休走掉的2000人,案子越来越多,懂法的人越来越少。
指望外部输送?杯水车薪。
更严峻的是,改革开放后经济搞活了,案子类型越来越复杂、越来越多。
经济纠纷、海事海商、行政诉讼,哪是原来只会办刑事民事案件的法官能应付的?
没人,一切都白搭。郑老一拍板:"自己办学,自己培养法官!我当校长。"
这话一出,反对声一片。
司法部说,法学教育归我管;教育部说,办学校得经过我。因为没先例,两家都不乐意法院"自己玩自己的"。
有教育部门的人质疑:这不正规,能行吗?
郑老怼回去:"当年延安抗大也不正规,但它为中国革命培养了成千上万的骨干!等别人培养来不及,法院等不起!"
他两次亲自起草最高法院向党中央、全国人大常委会、国务院领导的报告,阐述自己培养法官的必要性、重要性和可行性。
有人问谁当校长,他说"我当",就真的亲自兼任,亲自主持办学,亲自解决困难。
这不是挂名,是真刀真枪地干。1985年,全国法院干部业余法律大学正式成立。
条件有多苦?很多基层法院干警白天骑自行车下乡办案,晚上点煤油灯啃教材。有的法院连办公室都没有,学员们就在食堂的大桌子上课。
工学矛盾突出,有人扛不住了,郑老在大会上给全国法院做工作:"对眼前的工学矛盾,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只能咬牙挺住。"
"咬牙挺住"——这四个字,成为那一代法院人最深刻的集体记忆。
郑老对质量抓得极严。
他亲自对课程设置、教材编审、教学方式作出安排,要求实行学分制,坚持质量第一的方针。
白天办案晚上上课,不脱产、不耽误事,培养的都是能上手干活的实干家,不是光会背条文的理论家。
结果呢?可喜。三年后,近3万人拿到国家承认的大专文凭。
到2001年学校完成历史使命,17年培养了18.9万人,法官大专学历从7%飙到80%,审判人员中大专以上文化程度接近100%。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昨天甚至今天法庭上那些审理大要案的资深法官,很多都是从这所学校走出来的。
郑老还嫌不够。
在普遍提高干部素质的基础上,1988年他又创办高级法官培训中心,专门培养高水平法官。
他还主持起草法官法,历经两年多、十四次修改,为法官职业化建设奠定了基础。
现在的国家法官学院,根子就在这呢。
这才是真正的"里子"——不光外表像法官,肚子里真有货,能办得了案、审得了复杂的案子。
2013年10月10日,郑老走了,享年99岁。
如今,法官穿上了法袍,敲响了法槌。
国家法官学院早已从当年的"业大"发展为现代化培训体系。
法院拥有了宽敞的办公环境,高学历的法律人才,日益提升的社会地位。
但每当回忆起那个大檐帽飘动的年代,那个白天办案、夜晚苦读的年代,那个"跟着郑天翔,穿上新衣裳"的激情岁月,中国法院人就不会忘记那个瘦削而坚毅的老人。
中国法官的面子和里子,竟是一位69岁老人挣来的!他用五年时间,给法院挣足了"面子",填满了"里子"。
郑天翔老院长,中国法院人怀念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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