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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为了钱嫁给了瘫痪的富豪,

每晚伺候他如厕换药,忍受他变态的羞辱,

所有人都骂我是拜金女,

直到那天,

我发现富豪早就康复了,

他躺在床上三年,就是为了看我这个“为金钱折腰的女人”,

能卑贱到什么程度。

腊月里的风从门缝钻进来,带着护城河边的腥臭。沈晚妆站在台阶上跺了跺脚,高跟鞋磕在水泥地上,笃笃的,像敲着一口空棺材。

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是五年前在百货大楼买的,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领子竖起来,遮住半边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生得好,黑白分明,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总像含着三分水汽。可此刻那水汽冻住了,结成了冰碴子。

“沈小姐,请。”

保姆老周掀开门帘,一股热浪裹着中药的苦味扑出来。沈晚妆没动,先往里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亮着灯,昏黄的,照出一扇半开的门。门里有人咳嗽,一声接一声,像破风箱漏气。

她进去了。

鞋跟磕在瓷砖上,笃,笃,笃。经过客厅的时候,她瞥见沙发上坐着个女人,烫着卷发,穿着貂皮大衣,手里夹着烟。那女人拿眼风扫她一下,嘴角往下撇了撇,烟灰弹在地板上。

沈晚妆认得她。孟老板的大女儿,孟昭娣。

“哟,来了?”孟昭娣没起身,声音从鼻孔里哼出来,“我爸等着呢,快进去吧。三万一月,可不好挣。”

沈晚妆没应声,脚步顿了一下,继续往里走。

门推开的时候,那股恶臭更浓了。屎尿的气味,药膏的气味,还有一股腐烂的、类似死老鼠的气味,混在一起,呛得人眼眶发酸。

“来了?”

床上的人半躺着,背后垫着三个枕头。他的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下去,皮肤蜡黄,贴着骨头,像一具还没入殓的尸体。可那双眼睛还亮着,贼亮贼亮的,像两盏油灯,烧着别人的骨髓。

沈晚妆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进来。”孟广德说,声音沙哑,喉咙里呼噜呼噜响着痰,“站那么远干什么?怕我吃了你?”

沈晚妆进去了。她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里头穿着件灰扑扑的毛衣,领口松了,露出锁骨。她瘦,锁骨能养鱼。

“今天怎么来晚了?”孟广德盯着她,眼睛从上往下扫,扫过她的脸,她的脖子,她的胸口,像一把生锈的刀,刮得人生疼。

“路上堵车。”

“堵车?”他笑了,露出稀稀落落的几颗黄牙,“堵车还是不想来?是不是又去会那个小白脸了?”

沈晚妆没说话,弯腰去拿床底下的便盆。

“我问你话。”他的声音陡然尖厉起来,喉咙里的痰呼噜呼噜响,“是不是又去会那个小白脸了?”

沈晚妆直起腰,看着他:“没有。”

“没有?”孟广德盯着她,忽然笑了,笑完又咳嗽,咳得脸都紫了,“没有就好。沈晚妆,你记住了,你是我花钱雇来的,三万一月,比你那个小白脸在工厂里干一年都多。你晚上躺在这儿伺候我,就别想着外头的野男人。”

沈晚妆没吭声,把便盆塞进他被子里。

他下身瘫了,三年了。大小便都在床上解决,每天夜里要换三四次尿布。沈晚妆的工作就是伺候这些,擦身,换药,端屎端尿。每天晚上八点来,早上六点走,一个月三万。

外头人都说她是为了钱。

“你也是为了钱。”她有时候在心里对自己说。

是的,她是为了钱。父亲躺在医院里,尿毒症,每周透析两次,一次两千。弟弟要念书,学费还欠着半年。她自己呢?厂里下岗了,找不到活,去饭店端盘子,一个月一千五,还不够父亲一天的药钱。

所以她来了。

第一次来的时候,孟广德看着她,那双贼亮的眼睛把她从头看到脚,看了一遍,又看一遍。看完了,他说:“把衣服脱了。”

她没动。

“脱了。”他说,“我花钱雇人,总得看看货色。”

她脱了。一件一件脱,脱到只剩内衣,站在灯光底下,浑身发抖。不是冷,是恶心。那两道目光黏在她身上,像两条湿漉漉的舌头。

“行了。”他满意了,“就你吧。”

她弯下腰,把衣服一件一件穿回去。穿的时候听见他说:“沈晚妆,好名字。晚妆,晚妆,晚上梳妆,给谁看?”

给谁看呢?

她不知道。

夜渐渐深了。孟广德折腾了一阵,终于睡过去。呼噜打得很响,喉咙里的痰一抽一抽的,像有只手在里面掏。

沈晚妆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窗帘没拉严,露出一道缝,外头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可她知道那黑的外头是护城河,河边有一排柳树,柳树底下有条小路。夏天的时候,她走过那条路。

那时候她还在厂里,刚谈了个对象,叫江望北。江望北是厂里的技术员,戴眼镜,瘦高个,说话慢条斯理的,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他们一起走过那条路,他拉着她的手,说等攒够了钱就结婚。

后来厂子倒了。后来他去了南方,说闯荡两年就回来。再后来,信也少了,电话也少了,最后一通电话里,他说:“晚妆,我对不起你,我……”

她挂了电话。

再后来,父亲病了。再后来,她来了这里。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块淤青,是前天换药的时候孟广德掐的。他掐着她,说:“你这双手生得好,细皮嫩肉的,像大家闺秀。大家闺秀来伺候我这个瘫子,有意思。”

她没吭声,由着他掐。掐完了,淤青了,第二天又青又紫,她拿袖子遮着,没人看见。

隔壁房间忽然传来笑声。女人的笑声,尖尖的,浪浪的,像刀子刮玻璃。

是孟昭娣。她还没走。

沈晚妆听见她在外头说话,隔着门板,声音隐隐约约传进来:“……三万?才三万就把她打发了?爸,你也太小气了。这样的女人,我见得多了,为了钱什么都能干。你信不信,你要是给她五万,她能跪下来舔你的脚。”

有人说话,是个男人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

孟昭娣又笑起来:“舔脚?她那双手倒生得好,舔脚可惜了……”

笑声渐渐远了,关车门的声音,引擎发动的声音,然后安静了。

沈晚妆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凌晨三点,孟广德醒了。

他醒的时候沈晚妆正在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差点从椅子上栽下来。睁开眼,看见他那双贼亮的眼睛正盯着她。

“过来。”他说。

她走过去。

“扶我起来。”

她把枕头垫高了,扶他坐起来。他坐起来的时候一只手搭在她肩上,手指头捏着她的肩膀,捏得生疼。

“沈晚妆,”他忽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雇你吗?”

她没说话。

“因为你长得像一个人。”他说,眼睛看着她,亮得吓人,“像那个让我瘫了三年的人。”

沈晚妆愣了一下。

“我那个好太太,”他笑了,喉咙里呼噜呼噜响,“三年前,她往我酒杯里下药,从楼梯上推下来。我摔断了脊椎,瘫了,她拿着钱跑了。”

沈晚妆没说话。

“你长得像她,”他盯着她的脸,“眼睛像,鼻子也像。我第一次看见你,还以为她回来了。”

他的手从她肩膀往上移,移到她脸上,摸着她的眼睛。

“沈晚妆,你说,如果她回来了,我会怎么办?”

沈晚妆一动不动。

“我会让她伺候我三年。”他笑起来,笑得浑身发抖,“让她给我端屎端尿,让她给我擦身换药,让她闻着我身上的臭气,让她看着我一点一点烂在床上。三年,一天都不少。”

他的手从她脸上滑下来,滑到她脖子上,慢慢收拢。

“你说,她会不会愿意?”

沈晚妆看着他,眼睛里头没有波澜。

“我不是她。”她说。

“我知道。”他松开手,“你不是她。你比她便宜。三万一个月,就能买你一条命。”

他又躺下去,闭上眼睛,喉咙里呼噜呼噜响着痰。

“去,把尿布换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

腊月过了,正月来了。正月里下了场雪,护城河结了冰,柳树枝上挂着冰凌子,亮晶晶的。

沈晚妆每天夜里来,早上走。走着走着,雪化了,冰凌子掉了,柳树发了新芽。

那天夜里,她照常来,推开门,照常闻到那股恶臭。可今天不一样。今天孟广德没躺着,他坐在床边,穿着衣服,皮鞋擦得锃亮。

沈晚妆站在门口,愣了。

“进来。”他说。

她没动。

“进来。”他又说一遍,声音和平时不一样,没那么沙哑了。

她进去了。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他看着她,眼睛还是那么亮。

她摇头。

“三年前的今天,我从楼梯上摔下来。”他站起来,走了两步。两步,稳稳当当,像正常人一样。

沈晚妆往后退了一步。

“别怕。”他笑了,露出那几颗黄牙,“我早好了。一年前就好了。”

沈晚妆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你是不是想问,既然好了,为什么还躺着?”他走过来,一步一步走近她,“因为我想看看,看看这个女人,这个为金钱折腰的女人,到底能卑贱到什么程度。”

他站在她面前,低下头看她。她比他矮一头,站在那里,仰着脸,眼睛里终于有了波澜。

“沈晚妆,你让我开了眼界。”他说,伸手摸了摸她的脸,“三万一月,端屎端尿,擦身换药,你什么都干。你比我想象的还贱。”

沈晚妆没躲,也没说话。

“你知道我最享受的是什么吗?”他凑近她,热气喷在她脸上,“不是折磨你,是看着你忍着。你每次忍着不吭声的时候,我就想,这女人心里在想什么?是不是在算账?算着这个月三万块钱到手了,能给她那个快死的爹多买几瓶药?”

沈晚妆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爹还活着吗?”他问,“活着吧?活着就还得用钱。这样,我给你加钱,五万一个月,你接着伺候我。不过这回不是伺候瘫子,是伺候好人。你愿意吗?”

沈晚妆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是他三年来第一次看见她笑。嘴角往上翘了翘,眼睛弯了弯,像腊月里忽然开了一朵花。

“孟老板,”她说,“您知道我为什么来吗?”

他愣了一下。

“您说我为金钱折腰,”她说,“我承认,我是为钱来的。可是您知道我来之前是什么吗?”

他不说话。

“我来之前,在饭店端盘子。端了三个月,老板娘嫌我长得太好,怕勾引她男人,把我辞了。”她说,“辞了之后我去找活,找了一个月,没人要。后来有人给我介绍活儿,说有个瘫子,三万一个月,伺候他睡觉。我来了。”

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比他那双贼亮的眼睛还亮。

“您问我忍不忍?我忍。可您知道我是怎么忍过来的吗?我每天晚上来的时候,就对自己说,忍一忍,再忍一忍,等攒够了钱,就带着我爸去省城,换肾。等换完肾,就去找我弟弟,供他念完大学。等念完大学,我就找个没人的地方,把自己洗干净,从头活一遍。”

孟广德看着她,脸上的笑慢慢僵了。

“您说我为金钱折腰,我认。可是孟老板,您为的什么?”她往前迈了一步,“您不愁吃不愁穿,您有的是钱,可您为了什么?为了看我这个穷女人能贱到什么程度?”

她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眼睛里那三分水汽终于落下来,落在腮边,亮晶晶的。

“您看见了,”她说,“您现在看见了。我这个穷女人,贱到给您端了三年屎尿。可您呢?您躺了三年,装瘫子,就为了看这个。您比我贱。”

孟广德的脸色变了。他的嘴角抽了抽,想说话,喉咙里忽然呼噜呼噜响起来,像以前那样,像真的有痰在里头。

沈晚妆转身往外走。

“站住!”他喊。

她没站住。

“你走了,钱不要了?”

她站住了。没回头。

“你爹还等着钱救命,你弟弟还等着钱念书,你就这么走了?”

沈晚妆回过头来。

“孟老板,”她说,“您知道这三年我攒了多少钱吗?”

他不说话。

“我攒了三十六万。”她说,“够我爸换肾了,够我弟弟念完大学了。”

她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带着护城河的腥臭和柳树发芽的青涩气息。

“沈晚妆!”他在后头喊,“你走了,不怕我找人把你抓回来?”

她没回头。

“沈晚妆,你别后悔!”

她的脚步声远了,笃,笃,笃,像敲着一口棺材,越敲越远,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孟广德站在屋里,站了很久。

后来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往外看。外头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知道那黑的外头有护城河,河边有柳树,柳树底下有条小路。小路上走着一个人,穿着藏青色的大衣,袖口磨出了毛边,一步一步往前走,头也不回。

第二天早上,保姆老周来上班,推开门,看见孟广德坐在床边,脸朝着窗户,一动不动。她叫了他一声,他没应。走近一看,他睁着眼睛,眼珠子直直的,像两个玻璃球。

他死了。

医生说是心肌梗塞,死了一夜了。

老周去收拾他的遗物,在枕头底下翻出一个存折。存折上有一笔钱,三百万,三年前存的,一直没动过。

存折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头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

“给那个叫沈晚妆的女人。”

老周拿着纸条发了半天愣,不知道该找谁去。

沈晚妆那天早上坐长途汽车去了省城。汽车开动的时候,她靠窗坐着,看着外头的柳树一棵一棵往后退。护城河的水绿莹莹的,河面上漂着烂菜叶和塑料袋,可柳树是真的绿了,绿得鲜亮,绿得晃眼睛。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那块淤青早消了,皮肉光洁,什么痕迹也没留下。她翻过来看了看手心,又翻过去看了看手背,然后把两只手合在一起,放在膝盖上。

车窗外头,太阳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