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人/陈晓 文/舒云随笔
我家住在陕甘交界的深山坳里,村子不大,也就几十户人家,祖祖辈辈都靠种地过日子。
我们这儿的人都实在,谁家有难处都会伸手帮一把,可有些担子,不是谁都能扛起来的。
我这辈子最骄傲也最心疼的事,就是我爹娘用一辈子照顾了我那个无儿无女、脑子不太灵光的傻叔,而我,也把这份担子接了过来。
我爹弟兄两个,他是老大,下面就是我二叔。
村里人都叫他傻叔,不是骂他,是叫习惯了。二叔四岁那年发了一场高烧,那时候家里穷,没钱看病,硬生生给耽误了。
从那以后,他反应就比别人慢,说话也不利索,智力一直跟七八岁的孩子差不多。可他不惹事、不打人,就是太老实,别人欺负他,他都不知道躲。
小时候,村里的孩子不懂事,总跟在他后面喊“傻子”。
二叔每次都吓得蹲在地上哭,抱着头不敢抬。爷爷奶奶看着心里跟刀扎一样,可那时候日子太难,天天挣工分都吃不饱,哪有条件给他治病。
老两口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二叔,总觉得是自己没本事,害了孩子一辈子。
为了让二叔将来能自己活下去,爷爷奶奶硬着心肠教他自理。
学穿衣,学吃饭,学洗脸,一遍不会就十遍,十遍不会就百遍。二叔学不会就急得揪自己头发,奶奶也心疼,可还是拿着小棍轻轻敲他的手。
旁人说奶奶心狠,只有我爹知道,娘是怕自己走了,儿子在外面受欺负。那是没办法的办法。
二叔长到二十多岁,也没人愿意把姑娘嫁给他。
谁家父母敢把女儿交给一个需要人照顾的男人?后来有人给介绍了一个情况更不好的姑娘,爷爷奶奶看了一眼,当天就回来了。
他们不忍心,娶回来不仅害了人家姑娘,整个家都得被拖垮。从那以后,老两口再也不提娶亲的事。
人生无常,谁也拦不住生老病死。奶奶七十二岁那年走了,不到半年,爷爷也跟着去了。
老两口临走前,拉着我爹娘的手反复叮嘱,千万不能丢下二叔。我爹当场就哭着答应,有我一口吃的,就绝对少不了我弟一口。
我娘也跟着抹眼泪,她没文化,可她懂,亲人就是亲人,不能不管。
从那以后,二叔就住进了我们家,一住就是二十多年。
那时候家里特别穷,粮食不够吃,衣服不够穿,爹娘天天起早贪黑在地里忙活。可就算再难,他们也没亏待过二叔。
家里有点白面,先给二叔蒸馍;有点鸡蛋,先给二叔煮着吃;冬天做棉袄,先紧着二叔,再轮到我们姐弟几个。
我小时候不懂事,还偷偷埋怨过爹娘偏心。
有一回,娘把仅有的两个鸡蛋都给了二叔,我委屈得直哭。娘摸着我的头说,你叔这辈子苦,爹娘不在了,哥嫂不疼他,谁还能疼他。
等你长大了就懂了,一家人,就不能说两家话。那时候我似懂非懂,等真长大了才明白,那不是偏心,是良心。
二叔虽然脑子不灵光,可他心里比谁都明白。
他不会说好听的,可他会干活。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扫院子、挑水、喂鸡、喂猪,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等爹娘从地里回来,水缸是满的,灶火是热的,板凳也摆好了。他就站在门口嘿嘿一笑,啥也不说,可那笑特别实在。
农忙的时候,家里忙得脚不沾地,二叔就学着做饭。
蒸馍、熬粥、下面条,味道不咋样,可至少是热的。爹娘累了一天,回家能吃上一口热饭,就觉得啥都值了。
娘常说,你叔虽然不精明,可比很多正常人都知道心疼人。他知道谁对他好,就想尽力帮着分担点。
爹走到哪儿都带着二叔,赶集、走亲戚、下地干活,从来不让他一个人待着。
他怕二叔被人欺负,怕他走丢,怕他饿肚子。爹一点点教他认东西、教他说话、教他过日子。
他总说,我们不能陪你一辈子,你得自己学会照顾自己。二叔就乖乖点头,哥,我记住了。
在爹娘的照顾下,二叔慢慢变了不少。他能自己穿衣、洗脸、做饭、洗衣服,也敢跟村里人说几句话了。
以前总有人欺负他,后来大家看我爹娘这么实在,也都收敛了,有的还会主动帮衬一把。
有人说我爹娘傻,放着清闲日子不过,非要扛个累赘。可我爹娘只说,那是我亲弟弟,不是累赘。
那些年,家里虽然穷,可过得热闹安稳。我从小就跟二叔亲,他从来不会凶我,有啥好吃的都偷偷留给我。
我放学回家,他总在门口等我,接过我的书包,安安静静陪着我写作业。那时候我不觉得有多珍贵,等后来爹娘不在了,二叔也不见了,我才知道,那些平淡的日子,再也回不来了。
一晃二十多年过去,我长大外出打工,在城里慢慢站稳了脚。我一心想挣点钱,把爹娘和二叔接过来享享福。
我常常往家里打电话,问他们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每次听到他们说一切都好,我心里就特别踏实。可我怎么也没想到,厄运来得这么快。
先是我娘,一辈子劳累,积劳成疾,突然就倒下了。
送到医院,医生说已经太晚了,是长期辛苦熬出来的。我赶回家的时候,娘已经瘦得不成样子,可她第一句问的还是,你叔吃饭了没,听话了没。
娘都那样了,心里惦记的还是二叔。没过多久,娘就走了。
娘一走,爹的精神头一下子就垮了。他强撑着身体照顾二叔,继续下地干活,可我看得出来,他已经撑不久了。
我劝他来城里,他不肯,他说,我走了,你二叔怎么办,我答应过你爷爷奶奶,要照顾他一辈子。我知道,爹是放心不下。
不到两年,爹也走了。
爹临终前,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可他一直盯着二叔,又看着我。
我握着他的手哭着说,爹你放心,我一定照顾好二叔,我给他养老送终。爹听完,才安心闭上了眼睛。
爹娘这一辈子,没享过一天福,所有的耐心和善良,全都给了这个家,给了二叔。
爹娘的葬礼上,二叔哭得撕心裂肺。他不会说悲伤的话,就趴在地上一个劲哭,一个劲磕头。那哭声,听得全村人都跟着掉眼泪。他知道,最疼他、最护他的哥嫂,不在了。那一刻,我在心里发誓,我一定要完成爹娘的心愿,绝不让二叔再无依无靠。
爹娘后事办完,家里一下子冷清得吓人。我拉着二叔的手说,叔,跟我去城里吧,我照顾你。可他一个劲摇头,眼神躲躲闪闪,就说自己能行,要留在家里。我以为他舍不得老家,就没勉强,想着先回城里安排好,再回来接他。我千叮咛万嘱咐,让邻居多照看,然后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我万万没想到,就这几天,他不见了。
一个星期后,我开车回来接他,到家一看,大门紧锁,院子里落满树叶,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二叔的东西全没了。
我当时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我疯了一样跑遍全村,有人说,看见二叔背着个旧布包,提着个破碗,一个人往镇上走了,走一步一回头,可还是走了。
我一下子就明白了。
他不是走丢,他是怕连累我。
他知道我在城里不容易,不想成为我的负担。
他不想拖累我,不想影响我的日子,所以选择自己悄悄离开。
我骑上车拼命往镇上追,从街头找到街尾,从白天找到天黑。冷风刮在脸上,我一点都不觉得冷,心里只有害怕和自责。
我恨自己为什么不早点回来,恨自己为什么不强行把他带走。我不知道找了多久,终于在镇口大桥下面,看见了他。
二叔缩在一堆干草上,穿着娘给他做的旧棉袄,又脏又破。
头发乱成一团,脸黑乎乎的,手冻得全是裂口。他没乞讨,没偷没抢,就在路边帮人看车子、捡点废品,换几个馒头充饥。看见我,他赶紧低下头,怕我看见他这副样子。
我冲过去一把抱住他,放声大哭。
我问他,你为啥要走啊,你为啥不跟我走。
他轻轻推开我,小声说,我脏,别碰我,我不能连累你。
就这一句话,我彻底崩了。
他一点都不傻,他比谁都懂事,比谁都心疼我。
他用最笨、最让人心疼的方式,护着我。
我抱着他说,叔,你是我亲叔,爹娘把你交给我,我就算再难也不会丢下你。
你跟我回家,我们再也不分开。二叔眼圈红了,眼泪掉下来,轻轻点了点头。我把他扶上车,带回了城里的家。
一晃六年过去。
这六年,二叔一直跟我在一起。
他还是不爱说话,可总默默干活,扫地、浇花、收拾屋子,一刻也闲不住。
我下班回家,他就给我递一杯热水,坐在旁边嘿嘿笑。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人也越来越精神,再也不是当年那个缩在桥洞下的可怜样子。
有人说我傻,给自己找负担。
可我从来没后悔过。
爹娘用一辈子照顾他,我不能在他们走后,把这份亲情扔了。
二叔虽然不精明,可他干净、善良、实在,他从来不会害任何人。
我照顾他,不是负担,是良心,是亲情,是替爹娘完成心愿。
人这一辈子,钱可以少挣,日子可以苦点。
可良心不能丢,亲人不能丢。
我傻叔这辈子很苦。
可因为我爹娘,因为我,他晚年不再孤单,不再无依无靠。
这就够了。
愿天下所有老实人,都能被温柔对待。
愿所有善良的人,都能有个安稳的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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