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年日本关西行游记之一

作者:蒋丰 来源:日本华侨报

2026年2月17日,岁次丙午,正是中国农历马年的正月初一。

此刻我置身于日本的千年古都——奈良。这座城市在漫长的历史岁月中,不知曾从中国隋唐的文化母体中汲取了多少营养,从棋盘式的街道布局到那如翚如飞的斗拱屋檐,处处透着盛唐的余韵。然而,真正走在这样的日子里,却发现在这异国他乡的岁首,竟然寻不到多少“中国春节文化”的要素。街头没有红色的对联,没有爆竹的硫磺味,只有古雅的木建筑在清冷的空气中默然肃立。也罢,也罢,或许唯有剥落了那些喧嚣的符号,才能更真切地触摸到这座古城深处的肌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天在奈良的傍晚,没有眷恋春日大社那如织的人潮,而是无意识地避开了那些通往“圆满”的人流,独自折向了猿泽池的西北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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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个极容易被游人略过的角落,有一座极小、极窄的神社——采女神社。

站在神社前的第一眼,心底便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滞涩感。这是一种视觉与逻辑上的巨大冲突。凡建筑者,莫不讲求“向阳”或“开阔”,日本的神社大多如此,通常都会向着水源或神路敞开,以接纳神灵的注视。然而,这座采女神社却像是在大年初一的喜庆里,生生打了一个不合时宜的褶皱:它是背对着猿泽池的。

那小小的朱红色的社殿,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量扭转着身子,死死地盯着后方枯寂的民房与山坡,唯独不肯看那近在咫尺、微波荡漾的池水。

后来,我从日本平安时代的《大和物语》中了解到,这种姿态绝非寻常的建筑布局,而是一种跨越千年的、具象化的“拒绝”。这种“拒绝”充满了某种悲剧性的美感,它像极了一个受尽了腌臜气、却又不屑于叫屈的女子,在那场摧毁一切的暴雨之后,彻底转过身去,用倔强的脊梁面对这世界的繁华。

我在寒风中凝视着它,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勾勒出那位来自福岛郡山的采女的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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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个等级森严、男权至上的奈良时代,美貌往往不是上天的馈赠,而是一种近乎残酷的诅咒。因为生得貌美,她被挑选入宫,名义上是服侍帝王起居的高级女官,实则不过是家乡豪族奉献给皇权的一件“活贡品”。在那些被载入史册的宫廷秘辛中,她曾得到的温情宠溺,也不过是帝王指缝里偶尔漏下的一点温情。这种宠爱是随手可赐的,也是随手可弃的。当帝王的目光被更新鲜的娇艳所吸引,当那份脆弱的恩宠转凉,她便瞬间成了这深宫里最尴尬、最卑微的余赘。

那些曾经因为她得宠而艳羡、嫉妒的目光,在转瞬之间便化作了刀锋般的讥讽。失宠,在那个视尊严如皮相、视名声为生命的年代,就是一场漫长且活着的凌迟。那种被孤立、被轻贱、被当成弃履的绝望,最终将她推向了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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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在某个满月之夜,她来到了猿泽池畔。

我看向池边,那里立着一株被称为“衣挂柳”的垂柳。柳条枯了又荣,荣了又枯,千年时光流转,它依然立在那个残忍的位置。在那一晚,它挂起的是一个少女最后的体面。她在那株柳下层层褪去华丽的采女装,将那身象征着枷锁也象征着屈辱的罗裳舍弃在枝头,随即纵身跳入冷冰冰的池水。那一刻,她还给皇权的不仅是那具被标记、被玩弄过的肉体,还有那份再也折辱不起的、属于自我的尊严。

我细细地观看着采女神社社殿那冰凉且略显粗糙的木柱。木质表面的纹路仿佛是岁月刻下的疤痕,触手惊心。

因为是中国农历的大年初一,我仍然愿意相信周遭传来的东大寺、兴福寺钟声是祥瑞的,可是在这神社的一角,我读到的却唯有孤绝。后世的人们或许是出于怜悯,或许是出于恐惧,为了安抚她的亡魂而建了这座小小的神社,原本是想让她永守池畔,接受四时祭奠。可传说中,社殿竟然在落成后的第一夜,便自行扭转了方向。

这种“转身”,是一位弱者在死后行使的唯一权利——我无法改变这不公的世界,但我拥有“不看你”的自由。这是一种以永恒的沉默达成的、最伟大的决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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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面泛着粼粼的冷光。我想,千年前的那晚,清冷的月光也曾这般碎裂在同样的水面上。那一刻的她,是在月光下看到了救赎,还是在阴影里感受到了报复的快感?

我唏嘘的,不仅仅是这位女子命途的多舛,更是那种在极端绝境中爆发出的、沉默且持久的决绝。在这个人人祈求“转运”、人人渴望“新年新气象”的岁首,她用一个永恒的背影冷冷地告诉来者:这世上有些东西,是永远无法通过一个简单的“转身”或一个节日的仪式感去达成和解的。

后世奈良人、日本人为了缓解内心的不安,去祭奠她,去美化她。他们将她的死编排成每年中秋华丽的“采女祭”,在猿泽池上划着金碧辉煌、龙头凤首的管弦船,吹奏着幽远的雅乐。可这一切的喧闹与盛大,终究无法消解她跳下去那一瞬,冰冷的水疯狂涌入鼻腔时那种真实的、肉体与精神的双重绝望。

离开时,我强迫自己没有再回头看那片绿幽幽的水。

奈良的鹿鸣在不远处断断续续地响起,苍凉而旷远,像是某种古老哀思的余音。我穿过长长的、铺满碎石的巷道,逐渐走回那满是灯火与笑声的喧闹人烟里。

我已经预料到,这篇游记注定是不合时宜的。它记录的是一个中国农历马年正月初一的“败笔”,它没有描述任何美好的愿景,只记录了一种无法被节日气氛冲淡的、跨越国界的唏嘘。然而,当我站在异国他乡这位采女的“背影”里时,我却突然感到一种真实的、甚至有些厚重的慰藉。

在这人声鼎沸、步履匆匆的世间,终究还是有这么一个极小的角落,允许人们不去原谅,允许人们固执地守着那份转身后的宁静。这种宁静,比任何祈福的愿望都更具有力量。

采女神社,依然背对着那千年的繁华与虚妄,在这岁首的寒风中,独自清醒,独自孤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