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马桩把最后一锹土拍实在坟头上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没有月亮。他蹲在新鲜泥土的气息里,听见风从杨树林那边压过来,把坟头的白幡吹得哗啦啦响。那声音像有人在远处喊他,又像不是。
他摸了把脸上的汗,汗是凉的。
“爹,”他说,“我走了。”
他等着坟里头应一声。里头什么也没有。只有风,风从黑夜里来,又往黑夜里去,像是路过这个地方,顺便把他爹的魂也捎走了。
马桩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四十七了,他蹲下去再站起来,身上到处都响,像一扇门轴锈了,怎么开都不对劲。
他把铁锹扛在肩上,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下坡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坟已经看不见了,只有那杆白幡还在风里抖,像一只没了肉的手,在黑夜里朝什么方向都招一招手。
他想,爹这回是真的走了。
活着的时候,爹在这条路上走了七十二年。从村东走到村西,从村南走到村北,从年轻时走到咽气那天的早上。那天早上他还出去走了,在村口碰见王瘸子,还站下说了几句话。说的是什么,没人记得了。王瘸子后来跟人说,老马那天早上说的话,跟平常没两样。
谁知道呢。
马桩走着走着,听见前头有车响。
他停下来。这条土路夜里很少有人走,前头是往镇上去的方向,过了那片杨树林,再过一道桥,就上了大路。车响是从桥那边过来的,声音不大,隔得远,像是小拖拉机,又像是三轮车。
他往路边靠了靠,继续走。
车近了。
不是拖拉机,也不是三轮车。是一辆马车。
马桩活了四十七年,没见过这样的马车。
那马是白的。不是灰白,不是脏白,是白得像刚挤出来的牛奶,像腊月里的头场雪,像——他想了半天——像他娘年轻时压在箱子底下的那块白绸子。他小时候偷出来看过,手指头刚摸上去,他娘进来,一巴掌打在他后脑勺上,把绸子夺回去,重新叠好,又压在箱子底下。后来那箱子再没打开过。
那马车走近了,马蹄子踩在土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马桩站住了。
他看见赶车的人了。
那人穿着一身黑,黑得像用墨汁染过的,从头上裹到脚上,只露出一张脸。那张脸他看不清,隔得远,又黑,只能看见两只眼睛。那两只眼睛没有朝他看,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前头,好像前头有什么东西值得看似的。
马车从他身边过去了。
他闻见一股香味。不是花香,不是饭菜香,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烧着了,又像是冬天里烧炭的那种暖烘烘的气息,还带着一点点甜。他闻着闻着,脑子有点发晕。
马桩没有回头。
他往前走,走了二十几步,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那马车后头,拉着一口棺材。
二
棺材是黑的。黑得像那赶车人身上的衣服,黑得发亮,亮得能照见人。
马桩没看见棺材里头有什么,棺材盖盖得严严实实的,连条缝都没有。他只在马车从他身边过去的那一瞬间,瞥见了棺材的一角。那一角就够他记住一辈子了。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五十几步,他听见身后有声音。
是马蹄声。
他回头。那辆马车又回来了,还是那匹白得像雪的马,还是那个裹得一身黑的人,还是那口黑得发亮的棺材。马车从他身边过去,这回他看清了,棺材上雕着花纹,是莲花,一朵一朵地开着,开得满满的,满得没地方下刀。
他又闻见那股香味。这回他闻出来了,是檀香。
马车过去了。他又往前走。走了七八十步,马蹄声又响起来。
他再回头。
马车又回来了。
马桩站在路中间,看着那辆马车从他身边过去。这回他盯着那赶车人的脸看,那人也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就一眼,像是不认识他,又像是早就认识他,只是不想认。
马车过去以后,马桩没有往前走。他站在路中间,等。
风停了。杨树林那边也不响了。整个天地间安静得像一口倒扣着的锅,把什么都扣在里头,闷得人喘不上气。
他等了一袋烟的工夫,马蹄声没再响。
他继续走。
走了不到一百步,他看见了那座桥。
桥是石头的,不知道多少年了,桥面上坑坑洼洼,两边栏杆断了好几根,断口上长满了青苔。白天的时候有人从桥上过,夜里没人敢走,都绕远从下游的水坝上走。
马桩走到桥头,站住了。
桥上停着那辆马车。
白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赶车人坐在车辕上,背对着他,看不见脸。那口棺材还在车后头,黑得像一口深井,像能把什么都吸进去。
马桩站在桥头,没有往前走。
他想起了他爹。
他爹这辈子没说过什么要紧的话,临死前两天,忽然把他叫到床前,说:“桩子,我年轻的时候,有一回夜里从镇上回来,在桥上碰见一辆马车。”
马桩说:“什么马车?”
他爹说:“白马车。白马,黑衣人,黑棺材。”
马桩说:“然后呢?”
他爹说:“然后我就往前走。走了一夜,天亮了,还在桥上。”
马桩说:“你这是做梦。”
他爹没说话,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他记到现在,那一眼里头的东西他说不上来,像是怕,又像是别的什么,比怕还要深。
他爹又说:“后来我知道怎么过了。”
“怎么过?”
他爹没告诉他。他爹闭上眼睛,再也不说话了。两天以后,他爹咽了气。
现在马桩站在桥头,看着那辆马车,想起了他爹的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匹马动了动耳朵,没有回头。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赶车人动了动,从车辕上站起来,转过身。
马桩看清了他的脸。
那张脸没有五官。
三
马桩站在那里,看着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汗从后脊梁上淌下来,凉得像冰。
他想跑。两条腿不听使唤,像灌了铅,像长在了地上。他想喊。嗓子眼里堵着一团什么东西,喊不出来,连喘气都费劲。
那个没有五官的人站在那里,朝他招了招手。
马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
他走到马车跟前,站在棺材边上。棺材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开了一条缝,里头透出光来。不是亮光,是那种昏昏黄黄的光,像老油灯照着的样子,暖烘烘的,带着一股子檀香味。
他往棺材里看了一眼。
棺材里躺着他爹。
他爹穿着寿衣,就是那天入殓时穿的那身,青灰色的,料子是他娘活着的时候织的土布,一直压在箱子底下,压了二十多年。他爹闭着眼睛,脸色和活着的时候一样,就是有点发黄,像是睡着了,睡得很沉。
马桩看着棺材里的爹,不知道该干什么。
他想伸手去摸一下,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
他想喊一声爹,嘴张开了,没喊出来。
那个没有五官的人站在他身后,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马桩忽然想起来,他忘了带一样东西。
过路费。
他爹活着的时候说过,那条路上,那座桥上,夜里走的时候,得带着过路费。带什么,他没说。给谁,他也没说。他只说,过路费是顶要紧的东西,没有那个,过不去。
马桩摸了摸身上。
口袋里有一卷钱,是白天收的份子钱,他还没来得及数。还有一块玉,是他娘留给他的,说是他姥姥留给她的,传了好几辈子。还有一包烟,是他平常抽的那种,便宜货。还有一把钥匙,是他家的门钥匙。
他不知道哪一样是过路费。
他爹没告诉他。
他站在那里,看着棺材里的爹,忽然觉得他爹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动,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马桩说:“爹,你想说什么?”
他爹没说话,嘴角又动了一下。
马桩往前凑了凑,把耳朵凑到棺材边上。
他听见他爹说:“桩子,回去吧。”
马桩愣了一下。
他爹又说:“回去看看。”
马桩直起腰来,再往棺材里看,他爹还是那个样子,闭着眼睛,脸色发黄,一动不动。棺材里的光暗了下去,越来越暗,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棺材盖自己动了,从那边慢慢地盖过来,严严实实地盖上了。
马桩转过身。
那个没有五官的人不见了。
白马不见了。
马车不见了。
他站在桥中间,一个人。
桥还是那座桥,坑坑洼洼的桥面,长满青苔的断栏杆。桥下的水在流,哗哗地响,和白天一样。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照着桥面上的露水,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地的银子。
马桩站在桥中间,不知道过了多久。
后来他听见鸡叫了。
头遍鸡叫,远远的,从村子那边传过来。
他顺着来路往回走。
四
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马桩看见村口站着一个人。
走近了,是王瘸子。
王瘸子看见他,愣了一下,说:“桩子,你咋从那边过来?”
马桩说:“我去上坟了。”
王瘸子说:“上坟?上啥坟?”
马桩说:“我爹的坟。”
王瘸子又愣了一下,那表情古怪得很,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马桩没理他,往家走。
走到家门口,他看见门开着。
他明明记得走的时候把门锁上了。
他推门进去,屋里头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转过身来,是他爹。
他爹穿着那身青灰色的寿衣,站在那里,看着他。
马桩站在那里,看着他爹。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外头的天渐渐亮了,亮光从门缝里挤进来,一点一点地铺在地上,铺在他和他爹之间的那块地上。
他爹忽然笑了,笑得和活着的时候一样,咧着嘴,露出一口黄牙。
“桩子,”他爹说,“你回来了?”
马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爹说:“我等你一宿了。”
马桩还是说不出话来。
他爹朝他走过来,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和活着的时候一样,有点驼背,腿脚也不太利索,每走一步膝盖都响一声。
走到他跟前,他爹站住了,抬起手来,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那只手是热的。
“桩子,”他爹说,“过路费,我替你交了。”
马桩低下头,看见他爹的脚底下,没有影子。
外头的太阳升起来了,照得满院子亮堂堂的。
他爹的脚底下,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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