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价值,如同深埋地下的古玉,其光华从不取决于表层泥土的意志。

真正定义它的,是懂得其纹理、历史与温度的匠人之手。

当庸者以沙砾的眼光审视时,它静默不语。

然而,一旦那双熟悉的手被粗暴地推开,玉石的沉默,便会成为整座殿堂崩塌前的先兆。

这并非玉的报复,而是殿堂对自身无知的惩戒。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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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照山,你被解雇了。”

康瑞的声音像是用冰水浸泡过的玻璃碴,锐利且不带任何温度。

他将一份打印好的辞退通知书推过光滑的会议桌,动作精准得像是在进行一场外科手术。

我叫许照山,在“盛华集团”战略投资部工作了七年。

我面前这位新官上任的总监,康瑞,空降到任不过三周。

我没有去看那份文件,目光平静地落在康瑞身上。

他约莫三十出头,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手腕上那块百达翡翠的星空系列在会议室顶灯的照射下,折射出一种与他本人气质极不相符的浮夸光芒。

他身上那套高定西装的剪裁无可挑剔,但穿在他身上,总有一种硬把螺丝刀塞进扳手工具箱的错位感。

“理由。”我的声音同样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这反应显然出乎康瑞的意料,他习惯了歇斯底里的质问或卑微的乞求,而我的平静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让他精心准备的压迫感无处着力。

康瑞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种公式化的冷漠。

“理由?许先生,你似乎没搞清楚状况。”他身体微微前倾,十指交叉放在桌上,摆出一个经典的谈判压迫姿态,“你的工作模式、你的思维方式,已经和盛华未来的发展节奏完全脱节。你抱着那些老掉牙的‘经验’‘人情’,在这个数据为王的时代,就是公司肌体上需要被切除的坏疽。”

他顿了顿,似乎在玩味自己这个比喻的精妙。

“就拿城西那块地来说,”他随手点开平板,屏幕上是一片卫星图,“我看了你耗时半年的可研报告,长篇大论,里面充斥着什么历史沿革、文化价值、原住民情感……许照山,我们是投资公司,不是历史研究院。我要的是容积率、回报周期、现金流预测!你给我的,是一堆无用的情绪垃圾。”

我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动了一下。

城西那块地,名为“晚香坡”,是我耗费了整整一年心血才啃下来的硬骨头。

它不止是一块地,它是一座城市的记忆切片。

地下埋着明代的窑址,地上散落着七个姓氏的百年宗祠,产权关系复杂如蛛网,牵一发而动全身。

我花了半年走访了三百多户人家,跟八十多岁的老族长喝了无数顿茶,才让他们从最初的抵触,到愿意坐下来谈。

我报告里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用脚一步步量出来的,是用心一点点焐热的。

在康瑞口中,这些都成了“无用的情绪垃圾”

“康总监,”我终于开口,语气里依然听不出喜怒,“数据的确不会骗人,但数据也无法告诉你,晚香坡祠堂里那块‘耕读传家’的匾额,为什么比一百万的拆迁补偿款更能打动人心。数据更无法解释,为什么只要搞定了主脉的三个族老,剩下几百户人的工作,会迎刃而解。”

康瑞的嘴角牵起一抹轻蔑的弧度,那不是冷笑,而是一种更高级的、源于认知壁垒的傲慢。

“看,这就是你的问题。你沉浸在一种农业时代的、田园牧歌式的自我感动里。”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许照山,盛华需要的是能开疆拓土的狼,不是瞻前顾后的羊。你的薪水,在市场上可以雇佣三个顶尖的金融分析师,他们三天就能给我一份比你这半年更精确的模型。所以,很抱歉。”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门边的HR会意地点点头。

我站起身,没有再与他争辩。

与认知不在一个层面的人争论,无异于对牛弹琴。

我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康总监,希望你将来面对那片土地的时候,你手里的数据模型,能帮你挡住推土机前的拐杖和眼泪。”

说完,我没再看他瞬间变得有些阴沉的脸色,转身走出了这间我曾经挥洒过无数汗水与智慧的会议室。

门外,集团董事长的秘书林微正站在不远处,看到我出来,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同情,也有担忧。

她快步走了过来,压低声音说:“许哥……”

我朝她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然后径直走向我的工位。

我的东西不多,一个刻着我名字的紫砂杯,一盆养了五年的文竹,还有一块镇纸,是当年拿下第一个项目时,老板孟怀德亲自送的,上面刻着四个字:厚德载物。

我慢条斯理地收拾着,周围的同事们投来各种各样的目光,有惋惜,有兔死狐悲,也有幸灾乐祸。

我一概无视。

十几分钟后,一个纸箱就装下了我七年的全部。

HR的办事效率很高,离职手续办得异常顺利。

当我拿着解除劳动关系的证明走出盛华集团大厦时,下午四点的阳光正好,有些刺眼。

我深吸了一口混合着汽车尾气和路边花坛气息的空气,没有回头。

就在我准备招手叫车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

“许哥!许照山!”

我回头,看到董事长的秘书林微正气喘吁吁地朝我跑来,手里还紧紧攥着手机,白皙的脸上泛着一层薄汗。

她跑到我面前,扶着膝盖喘了几口气,才抬起头,眼神里满是焦急和郑重。

“许哥,你先别走。”她稳了稳心神,一字一句地,清晰地传达着指令,“孟董让我问您一句话。”

我静静地看着她。

林微咽了口唾沫,用一种近乎请求的语气,复述着老板的原话:

“城西那块地……还拿不拿?”

02

林微的问题,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层层涟漪。

她的眼神里,混杂着焦灼、期盼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周围车水马龙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

我看着她,一个刚毕业没几年的小姑娘,此刻却要承担着远超她职位的压力。

孟怀德派她来追我,而不是亲自打电话,这本身就是一种试探,一种保留了余地的姿态。

“小林,”我开口,声音比在会议室时柔和了许多,“你跑这么急做什么,我又不会人间蒸发。”

我的轻松似乎让她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一点,她苦笑着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许哥,你就别拿我开玩笑了。孟董在开一个很重要的视频会议,中途看到你离职流程走到他那里审批,脸都绿了。会议一结束,他第一件事就是让我无论如何要追上你。”

“哦?”我故作讶异,“康总监办事效率这么高,连董事长的审批都算好了时间?”

林微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鄙夷,显然她对康瑞的做派也极为不齿。

“许哥,公司里的事……你也知道。康瑞是总部那边硬塞下来的人,说是带着最新的管理理念和华尔街的资源来的。孟董虽然不太满意,但也得给上面几分面子。”

我点了点头。

这就是大公司的政治。

孟怀德是盛华的创始人,是这艘船的船长,但船上还有许多来自总公司的“钦差大臣”,他们代表着更上层的资本意志。

康瑞,就是这样一把锋利但没有感情的手术刀。

“所以,孟董想知道,这块地还拿不拿?”我把问题又抛了回去,目光穿过林微,望向远处那栋在阳光下熠ANA反光的盛华大厦。

“拿!当然要拿!”林微的语气急切起来,“许哥,你是最清楚的,为了晚香坡这个项目,集团前期已经投入了多少资源和精力。光是为了打通和市规划局的关系,孟董就亲自出面协调了多少次。现在万事俱备,就差和那边的宗族理事会签最后一份协议。这个节骨眼上,你走了,这事……”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这事,黄了。

我心里明镜似的。

晚香坡项目,远不止康瑞口中那些冰冷的“数据模型”那么简单。

它是我为盛华未来十年布局的一枚关键棋子,一个集文化旅游、高端康养、新中式住宅于一体的复合型地产项目。

它的价值,不在于短期的高回报率,而在于它能为盛含金量极高的文化品牌背书。

这是孟怀德和我之间的默契,也是我们对抗集团内部那些急功近利的“资本家”的底牌。

康瑞看不到这一层,他只看得到我那份“情绪垃圾”报告,却看不到报告背后,那张由人情、信任、尊重和共同愿景编织起来的无形之网。

而这张网,只有我能牵得动。

“小林,你回去告诉孟董。”我思忖片刻,缓缓说道,“第一,我已经不是盛华的员工,这份离职证明就是凭证。从法律上讲,我没有任何义务再为盛华的任何项目操心。”

林微的脸色白了一分。

“第二,”我继续道,“康总监是顶尖的金融人才,他手下有三个能顶我一个的分析师。我相信以他的能力,用他那套先进的数据模型,拿下晚香坡应该不成问题。毕竟,在他看来,这只是一个简单的数学题,而不是一道复杂的人心题。”

我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无法忽视的讽刺。

林微是个聪明姑娘,她立刻听出了我的言外之意。

“许哥,你这是……还在生康总监的气?”她小心翼翼地问。

我笑了笑,摇了摇头:“不是生气,是失望。我失望的不是他解雇我,而是他对待事业的态度。小林,记住,任何脱离了‘人’的商业行为,最终都会变成空中楼阁。晚香坡那些老人,他们守着祖宗的基业,你看重他们的历史,他们就把你当亲人;你把他们的祠堂当成数据报表上的一个成本项,他们就会用最原始的方式让你知道,什么叫‘敬畏’。”

我拍了拍手里的纸箱:“我今天离开,不是因为我输给了康瑞,而是因为我不想看到我亲手搭建起来的一切,被一个傲慢的门外汉毁掉。与其将来在废墟上哭,不如现在就体面地离开。”

林微彻底沉默了,她的大眼睛里写满了无力感。

她知道我说的是对的,但她也知道,这些话她无法原封不动地转达给孟董。

“那我……我该怎么跟孟董回复?”她声音里带了点哭腔。

我看着这个为难的小姑娘,心里叹了口气。

终究,我还是在盛华为数不多有好感的人之一。

“你回去,就告诉孟董三个字。”我伸出三根手指。

“哪三个字?”

“等消息。”

说完,我不再给她追问的机会,抱着纸箱,转身拦下了一辆出租车,干脆利落地上了车。

车子启动,从后视镜里,我看到林微还呆呆地站在原地,像一座孤零零的雕塑。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的,不是康瑞那张傲慢的脸,也不是孟怀德可能会有的焦急,而是晚香坡那些老人。

尤其是主脉的族长,八十六岁的方老爷子。

最后一次见他,他拉着我的手,用浑浊但透亮的眼睛看着我,说:“小许啊,这坡上的风水,是我们祖宗留下来的根。你要动它,可以,但你得让它的根,长得更深,更旺。我们信你。”

这句“我们信你”,重逾千斤。

我拿出手机,没有联系任何猎头,也没有向朋友抱怨,而是翻出了一个很久没有拨打的号码。

电话接通后,我沉声说道:

“方爷爷,是我,小许。有点情况,想跟您老当面汇报一下。”

电话那头,方老爷子沉稳的声音传来:“好,我让老三去村口接你。茶刚泡上。”

挂掉电话,我对着司机说:“师傅,掉头,去城西,晚香坡。”

有些棋局,棋子离开棋盘,才是真正博弈的开始。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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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车在城乡结合部的公路上行驶,窗外的景致从高楼林立逐渐变为低矮的民房和连片的绿意。

空气中,大都市的浮躁被一种泥土和植物混合的沉静气息所取代。

这里是晚香坡的入口,也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界碑。

一个皮肤黝黑、笑容憨厚的中年汉子早已等在村口的牌坊下。

他是我在方家族里交下的朋友,方老爷子的三儿子,方建军。

“许哥!”看到我下车,方建军热情地迎了上来,很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纸箱,“你这……咋回事?城里人上班不都拎个皮包吗,你这咋还抱上箱子了?”

我笑了笑,没直接回答:“别提了,一言难尽。老爷子呢?”

“在祠堂里等你呢。走,上我车。”方建军把我引向一辆半旧的皮卡。

纸箱被随手扔在后车斗里,和我那身笔挺的西装显得格格不入。

车子在村里狭窄但干净的水泥路上颠簸前行,路两边是青砖黛瓦的民居,墙角攀爬着不知名的藤蔓。

几个孩童在巷子里追逐打闹,见到我们的车,会远远地喊一声“三叔”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种与世无争的安详。

很快,我们到了方家宗祠。

这是一座三进三出的大宅院,飞檐翘角,气势恢宏,门口两只石狮子虽经百年风雨,依旧威严。

祠堂里,方老爷子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个紫砂壶,闭目养神。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对襟褂子,满头银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脸上深刻的皱纹如同古树的年轮,记录着岁月的沧桑。

“方爷爷。”我走上前,恭敬地喊了一声。

老爷子缓缓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股洞悉世事的精光。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建军,把门关上。”

方建军应了一声,退了出去,顺手合上了厚重的木门。

祠堂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淡淡的檀香和茶香萦绕在空气中。

“出事了?”老爷子呷了口茶,开门见山。

“是。我从盛华辞职了。”我平静地回答。

方老爷子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秒,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放下。

他没有问我为什么,只是淡淡地说道:“人往高处走,是好事。不过,你在盛华干得好好的,孟怀德那小子也算器重你,怎么说走就走了?”

“公司来了个新总监,觉得我的工作方式太老旧,理念不合,就把我辞了。”我简略地解释道。

“理念不合?”老爷子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是哪个理念不合?是不是晚香坡这个项目?”

我点了点头:“他说我的报告里,‘情绪垃圾’太多,看不到回报率。”

“啪!”一声脆响。

方老爷子手中的紫砂壶被重重地顿在桌上,茶水溅出几滴。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祠堂里的空气仿佛都凝重了几分。

“回报率……回报率!”老爷子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的怒火,“他们眼里就只有钱!这片土地上埋着我们方家十六代人的骨头,这祠堂里供着我们三百年的香火,在他眼里,就只是一个数字?”

我沉默不语。

这正是康瑞这类人永远无法理解的地方。

他们能计算出一砖一瓦的成本,却计算不出一块牌匾的重量。

老爷子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重新看向我:“小许,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跟我说你辞职了吧?”

“是。”我抬起头,目光坚定,“方爷爷,我来,是想跟您说,我和盛华的合作虽然结束了,但我对晚香坡的承诺,依然有效。我之前跟您和大伙儿描绘的那幅蓝图——修复祠堂、建立民俗博物馆、发展生态旅游、让晚香坡的文化走出去——我依然想把它实现。”

方老爷子静静地看着我,没有说话,像是在审视我这句话的真伪。

我继续说道:“盛华那边,新来的总监很快就会派人来和您谈。他们会给您看一份非常漂亮的PPT,上面有各种各样的数据和模型,会承诺一个比我之前给的更高的拆迁价格。他们会把这里的一切都折算成钱,然后用推土机把这里推平,盖起一栋栋毫无特色的所谓‘新中式’豪宅,卖给那些根本不懂这里的人。”

“他们会把晚香坡的魂,给抽走。”我下了结论。

老爷子靠在太师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祠堂里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而有力:“那你打算怎么办?你现在一个人,没钱没公司,拿什么跟盛华斗?”

“我没有想跟盛华斗。”我摇了摇头,“我只是不想看到一件对的事情,因为一个错的人,而走向一个坏的结果。钱,我可以去找。公司,我可以去谈。我现在唯一需要的,是您的信任。是晚香坡所有乡亲的信任。”

我站起身,走到祠堂中央,对着满墙的祖宗牌位,深深地鞠了一躬。

“方爷爷,盛华的人来,您和各位族老可以跟他们谈,也可以听他们讲。但我恳请您一件事,在做任何最终决定之前,等我三天。三天之内,我一定会给您一个明确的答复。”

方老爷子看着我挺直的背影,眼神变得异常复杂。

他看到了一个年轻人身上罕见的孤勇和担当。

这种气质,他在孟怀德年轻时也曾见过。

“好。”老爷子终于吐出一个字,“我答应你。三天之内,无论盛华的人开出什么天价,我们晚香坡,只认你许照山。但三天之后,你要是给不了我一个说法,那也别怪我们这些乡下人,只认钱,不认人了。”

我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我知道,我赌赢了第一步。

方老爷子的这个承诺,就是我手中最关键的底牌。

“谢谢您,方爷爷。”我再次鞠躬。

“先别谢我。”老爷子摆了摆手,“我听说,你为了摸清我们这七个姓氏的族谱,把县志都翻烂了。我问你,我们方家祠堂的镇祠之宝,那块‘耕读传家’的匾额,落款是谁?”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但我早已做足了功课。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清道光二年,两广总督,阮元。他是我们这儿出去的,方家第十一世祖的得意门生。”

方老爷子浑浊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

他点了点头,像是对自己,也像对我说道:“孺子可教。去吧,做你的事去。”

04

离开方家祠死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方建军执意要开车送我,被我拒绝了。

我需要一个人走走,整理一下思绪。

晚香坡的夜,没有城市的霓虹,只有家家户户窗户里透出的温暖灯火和天边一弯清冷的月牙。

我沿着村里的石板路慢慢走着,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来自林微:“许哥,孟董说,他等你电话。”

我看着这条短信,没有回复。

现在还不是时候。

孟怀德在等我的电话,说明他已经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但他还在等我主动低头。

他以为这只是一场普通的劳资纠纷,以为我只是在闹情绪,想要一个更高的价码或者一个道歉。

他错了。

我想要的,远不止这些。

另一通电话紧接着打了进来,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通了。

“是许照山,许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干练的男人声音,礼貌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

“我是。请问你是?”

“你好,我姓王,是‘中启资本’的投资总监。冒昧打扰,我们通过一些渠道,得知您今天从盛华集团离职了。不知您现在是否方便,我们想和您聊一聊。”

中启资本!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如果说盛华集团是本地地产界的巨鳄,那中启资本就是真正的过江猛龙。

这是一家总部位于京城的顶级投资机构,背景深厚,出手狠辣,专做大型文化地产和城市地标项目。

他们的行事风格,比康瑞那种半吊子华尔街精英,要高明和果决得多。

他们怎么会这么快就找到我?

“王总监,你的消息很灵通。”我迅速冷静下来,“不过,我刚离职,暂时想休息一下。”

“许先生,我们知道您是晚香坡项目的主导人。”王总监一句话就切中了要害,“我们也知道,这个项目对您意味着什么。盛华不懂得珍惜,但我们懂。我们研究过您公开发表的几篇关于城市记忆和文化地产的论文,非常欣赏您的理念。”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欣赏,又暗示了他们对我做了多么详尽的背景调查。

“许先生,”王总监继续抛出橄榄枝,“我们没有康瑞那种傲慢的‘数据模型’,我们只有一个原则: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并给予他最大的自主权和最丰厚的回报。如果你愿意带着晚香坡项目加入中启,我们愿意为您单独成立一个事业部,由您全权负责。至于待遇,股权、分红,一切都可以谈。”

这是一个我无法拒绝的提议。

它几乎满足了我对一个理想平台的所有幻想。

然而,我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孟怀德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和他送我那块“厚德载物”的镇纸。

七年,人生有几个七年?

盛华成就了我,我也为盛华立下过汗马功劳。

我和孟怀德之间,早已超越了简单的雇佣关系。

“王总监,感谢你的厚爱。”我深吸一口气,“但晚香坡这个项目,前期是盛华投入了大量心血的地方。我现在带着它转投别家,不合规矩。”

电话那头的王总监笑了,笑声里充满了自信:“许先生,商场如战场,没有那么多温情脉脉。盛华既然先不仁,就别怪你不义。是他们主动放弃了您这员大将,这个机会,我们必须抓住。更何况,我们得到消息,盛华那个新来的康总监,明天上午就会带队去晚香坡,准备用最直接的方式——钱,来解决问题。你觉得,那些守着老宅子的乡民,能抵挡得住翻倍的拆迁款吗?”

他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在我最担忧的地方。

是的,方老爷子给了我三天的承诺。

但这个承诺,是建立在信任和情感上的。

当康瑞挥舞着数倍于预期的支票时,这种脆弱的信任还能维持多久?

人心,是最经不起考验的东西。

我必须赶在康瑞之前,给方老爷子一个更坚实的依靠。

“王总监,你的提议我需要时间考虑。”我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复。

“没问题。我的电话24小时为您开机。但许先生,我还是要提醒您,时间不等人。”王总监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我站在原地,晚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一边是知遇之恩但内部腐朽的老东家,一边是实力雄厚但作风冷酷的新资本。

而夹在中间的,是我视若珍宝的晚香坡。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走在钢丝上的人,脚下是万丈深渊。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人——康瑞。

我皱了皱眉,接通了电话。

“许照山。”康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烦躁,“你在哪?”

“这似乎与康总监无关。”我冷冷地回答。

“少废话!”康瑞的语气变得不耐烦,“你是不是去晚香坡了?你跟那些老头子说了什么?”

看来,他的消息渠道也很灵通。

或许,村里有人把我的行踪告诉了盛华的人。

“我跟他们聊了聊茶文化,还有二十四节气。康总监对这些‘情绪垃圾’也感兴趣?”我反唇相讥。

“许照山,我警告你!”康瑞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已经被解雇了,不要再插手公司的项目,否则我会以窃取商业机密的罪名起诉你!晚香坡现在由我负责,明天,我就会让那些老顽固知道,在绝对的资本面前,他们那点可笑的坚持一文不值!”

“是吗?”我轻笑一声,“那我就祝康总监马到成功。不过我友情提醒一句,明天去的时候,最好穿一双耐脏的鞋,因为晚香坡的泥土,可能会弄脏您那双价值不菲的固特异手工皮鞋。”

说完,我不等他发作,直接挂断了电话。

我抬起头,看着夜空中那轮明月。

我知道,决战的时刻,比我预想的要来得更快。

我不能再等了。

我不再犹豫,翻出通讯录,拨通了那个我一直没有回复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照山。”孟怀德那熟悉而略带疲惫的声音传来。

“孟董,是我。”我沉声说道,“康总监明天要去晚香坡,您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我知道。他刚跟我汇报过,说要用雷霆手段,一天之内解决问题。”

“他解决不了。”我斩钉截铁地说道,“他去了,只会把事情彻底搞砸。他会把我们七年来建立的信任,毁于一旦。”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孟怀德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

“孟董,现在不是您问我该怎么办的时候了。”我的语气变得强硬起来,“现在,是您该做出选择的时候了。”

“选择什么?”

“选择是相信一个只在盛华待了三周的空降兵,还是相信一个为您工作了七年的老部下。选择是要一份漂亮的、但随时可能崩盘的财务报表,还是要一个能让盛华品牌屹立十年的文化地标。”

我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出了我的最终条件,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明天早上九点,我在晚香坡方家祠堂等您。您来,我们一起面对康总监和他的‘雷霆手段’。您不来,我现在就接中启资本的电话。”

05

我的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电话那头的沉默上。

孟怀德没有立刻回答,我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夹杂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极力压抑的怒意。

我知道,我的这番话,近乎于一种“逼宫”

我将他,一个执掌百亿集团的董事长,逼到了一个非黑即白的墙角。

这在职场上,是大忌。

但我别无选择。

康瑞的行动已经像一列失控的火车,明天早上就会撞向晚香坡。

我没有时间再去玩那些循序渐进、彼此试探的温情游戏。

我必须用最激烈的方式,强迫孟怀德在天亮之前做出决断。

“照山,你这是在威胁我?”终于,孟怀德的声音再度响起,冰冷得像冬日的河水。

“孟董,我不是在威胁您。”我的声音同样坚定,没有丝毫退让,“我是在提醒您。提醒您当初成立盛华的初衷,提醒您送我那块‘厚德载物’的镇纸时,对我说过的话。您说,做地产,我们盖的不仅是房子,更是一个地方的未来。如果我们自己都不尊重脚下的土地,那我们盖出来的,就只是一堆冰冷的钢筋水泥,是城市的伤疤。”

我的话,显然触动了他内心深处的一些东西。

电话那头的冰冷开始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疲惫。

“康瑞……是董事会几位大股东联合推荐的人。他手里有华尔街最新的融资渠道,对集团下一阶段的上市计划至关重要。我动不了他。”孟怀德的声音里,充满了作为企业掌舵人的无奈。

他既是船长,也受制于船东。

“所以,您宁愿牺牲一个能为集团创造百年价值的项目,去保一个只会用PPT画饼的所谓‘人才’?”我毫不留情地追问。

“照山!”孟怀德的声音再次严厉起来,“你太理想主义了!商场不是请客吃饭,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每一项决策背后,都牵扯着复杂的利益博弈!”

“我懂!”我打断了他,“我懂您的难处。所以我没有要求您现在就开除康瑞。我只要求您明天早上九点,出现在晚香坡。您只需要坐在那里,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做。您只需要让方老爷子,让晚香坡的乡亲们,让康瑞,也让中启资本看到,盛华集团的‘定海神针’,究竟站在哪一边。”

这是一步险棋。

我将自己和孟怀德的个人信誉,全部押在了这张赌桌上。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死寂般的沉默。

我能想象到孟怀德此刻的内心挣扎。

他是一个有情怀的商人,但他更是一个商人。

情怀不能当饭吃,但失去人心,企业也注定走不远。

这是一个两难的抉择。

“你凭什么觉得,我去了,事情就会有转机?”孟怀德的声音沙哑地问。

“就凭方老爷子只认我。就凭晚香坡那七个姓氏的族谱,我都倒背如流。就凭我知道,那片土地的‘根’在哪里。”我自信地回答,“康瑞带去的是钱,而我能给他们的,是尊重,是未来。孟董,您觉得,对于那些守着祖宗基业过了一辈子的老人来说,哪个更重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的叹息。

“好。明天早上九点,方家祠堂,我到。”

挂断电话,我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靠在路边一棵老槐树的树干上。

夜风吹过,我才发现,我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我赌赢了。

最关键的一步,也是最凶险的一步,我赌赢了。

我立刻给方建军打了个电话,让他连夜通知各家族的族老,明天上午九点,在方家祠堂有重要会议。

无论盛华的人什么时候来,都请他们等到九点,一起谈。

做完这一切,我没有离开晚香坡,而是在村里唯一的小旅馆住下。

我需要养精蓄锐,准备迎接明天那场注定不会平静的“鸿门宴”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整个晚香坡就仿佛从沉睡中苏醒。

我被一阵喧闹声吵醒,推开窗,看到村里的主干道上,几辆黑色的豪华商务车在一辆高大的路虎的带领下,正缓缓驶入村子。

康瑞来了。

比预想的还要早。

他显然想打一个措手不及,想用清晨的突袭,瓦解村民们的心理防线。

我迅速洗漱完毕,换上昨天那身还没来得及换下的西装,快步走向方家祠堂。

当我到达时,祠堂门口已经围了不少村民,对着那几辆与村子格格不入的豪车指指点点。

康瑞在一群黑西装的簇拥下,正意气风发地从路虎车上下来。

他今天换了一身更休闲的阿玛尼,但脚上那双锃亮的皮鞋,依旧暴露了他内心的傲慢。

他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我,眼神瞬间变得阴鸷。

“许照山,你还真阴魂不散。”他径直朝我走来,语气里满是嘲讽,“怎么,被开除了不甘心,跑来这里煽动村民当钉子户?我告诉你,没用的。今天,我要让你亲眼看看,什么叫资本的力量。”

我没有理会他的挑衅,只是淡淡地说:“康总监,这么早,辛苦了。不过方老爷子他们还没起,要不,您先在这等等?”

“等?”康瑞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康瑞办事,从来不需要等别人。让开!”

他推开我,就要往祠堂里闯。

就在这时,祠堂厚重的大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方老爷子在方建军的搀扶下,拄着拐杖,缓缓走了出来。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同样年过古稀的各姓族老。

老爷子扫了一眼门口的豪车和黑衣人,最后目光落在了康瑞身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拐杖在青石板上重重地顿了一下。

“咚!”

一声闷响,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康瑞的气焰,也被这一声给震慑住了,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方老爷子浑浊的目光从康瑞身上移开,落在了我脸上,声音洪亮地问:

“小许,你说的那个人,来了吗?”

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现在是八点四十五分,离九点还有十五分钟。

孟怀德,会来吗?

他会不会在最后一刻变卦?

我正要开口,村口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只见一辆黑色的,牌号为“A88888”的劳斯莱斯幻影,在两辆奔驰S级的护送下,正不疾不徐地向祠堂驶来。

看到那辆车,康瑞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辆车,是盛华集团创始人,董事长孟怀德的专属座驾。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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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斯莱斯幻影在距离祠堂门口十米处稳稳停下,像一头蛰伏的黑色巨兽。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身职业套装、面容沉静的林微。

她快步绕到另一侧,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孟怀德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今天没有穿平时的西装,而是换上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式盘扣对襟衫,脚下一双黑色的布鞋。

这身打扮,让他身上那种商人的锐气收敛了许多,反而透出一种与晚香坡气场相合的儒雅与沉稳。

他下车后,没有看任何人,目光直接落在了方老爷子身上。

他快步上前,在距离老爷子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躬身,用一种带着歉意的晚辈口吻说道:“方伯,小子孟怀德,来晚了,给您请安。”

方老爷子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他认识孟怀德的父亲,当年孟怀德创业初期,还曾得到过他的指点。

这一声“方伯”,立刻拉近了彼此的距离,也表明了孟怀德的态度。

“不晚,时间刚刚好。”方老爷子点了点头,拐杖在地上轻轻一点,“既然来了,就进去喝杯茶吧。”

孟怀德应了声“好”,便要搀扶老爷子。

老爷子却把手递给了身边的我,说道:“让小许扶着就行,他懂我的脾气。”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康瑞的脸上。

孟怀德的眼神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秒,复杂难明,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我搀扶着方老爷子,在一众族老和孟怀德的簇拥下,走进了祠堂。

康瑞和他带来的人,被晾在了门外,像一群不知所措的木偶。

他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铁青,嘴唇紧紧地抿着,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他知道,从孟怀德出现的那一刻起,这场由他主导的“雷霆行动”,就已经宣告失败了。

祠堂里,早已摆好了茶具。

众人分主宾落座,孟怀德被让到了主位,但他执意坐到了方老爷子的下首。

我则自然地站在了方老爷子身后。

方建军开始煮水、烫杯、冲茶,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祠堂里的气氛,在袅袅的茶香中,显得有些微妙的凝重。

“方伯,今天的事,是我管教不严,让手下的人冲撞了您老人家和各位乡亲。”孟怀德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我在这里,给您赔个不是。”

说着,他站起身,对着方老爷子和在座的族老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让所有族老的脸色都缓和了下来。

他们要的,从来都不是钱,而是一份尊重。

康瑞在这时也从门外走了进来,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看到孟怀德鞠躬,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快步走到孟怀德身边,低声说道:“孟董,您这是做什么?我们是来谈判的,不是来道歉的!您这样会让我们很被动!”

孟怀德没有理他,直起身,重新看向方老爷子:“方伯,晚香坡的项目,我们盛华是真心想做好。但具体的规划,我们内部可能出现了一些分歧。今天我来,就是想当着您的面,把这个分歧解决了。”

说完,他转向康瑞,脸色沉了下来:“康总监,现在,把你准备的方案,跟方伯和各位族老汇报一下。”

康瑞显然没料到孟怀德会来这么一出,他愣了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打开了带来的投影仪。

很快,一幅幅充斥着冰冷数据和炫目效果图的PPT出现在墙上。

“各位老先生,”康瑞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自己的节奏,“这是我们华尔街顶级团队设计的方案。我们将以市场价三倍的价格,收购各位手中的土地和房产。同时,我们会将晚香坡整体拆除,在这里,打造一个全新的、国际一流的高端住宅区。我们预计,项目建成后,这里的房价将是现在的十倍以上。这对提升整个区域的价值,是……”

“够了。”

方老爷子突然开口,打断了康瑞的滔滔不绝。

老爷子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说道:“康总监是吧?你说的这些,我们这些乡下人听不懂。我只问你三个问题。”

康瑞的眉头皱了起来,但还是耐着性子说:“您请说。”

“第一个问题,”老爷子伸出一根手指,“我们祖宗的牌位,你打算放哪里?”

康瑞一愣,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支吾道:“我们可以……建一个纪念馆,把这些都……陈列起来。”

“陈列?”一位脾气火爆的族老“霍”地站了起来,怒道,“你当我们祖宗是博物馆里的猴子,让人参观的吗?”

康瑞的脸色一白。

“第二个问题,”老爷子不理会他的尴尬,继续问道,“晚香坡地下有明代的古窑,这个,你打算怎么处理?”

“这个……根据规定,我们会请考古队来发掘,然后……上交给国家。”康瑞的回答越来越没有底气。

“上交国家?”老爷子冷笑一声,“那这片土地的根,就断了。”

他放下茶杯,目光变得锐利如刀,直刺康瑞:“最后一个问题。我问你,我们祠堂门口那两只石狮子,哪个是公,哪个是母?”

这个问题一出,整个祠堂的人都愣住了。

孟怀德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异,而我,则在心里为老爷子这神来一笔拍案叫绝。

康瑞彻底懵了。

他张口结舌,冷汗从额头冒了出来。

他去哪里知道石狮子的公母?

他的数据模型里,可没有这种“情绪垃圾”

“左……左公右母?”他试探着猜了一个。

祠堂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哄笑声。

“错了!”方老爷子用拐杖重重一顿地,“踩着绣球的是公,抚摸幼狮的是母!你连我们家门口的狮子都分不清公母,还想来动我们祖宗的基业?!”

老爷子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大吕,在祠堂里回荡。

“孟怀德!”老爷子转向孟怀德,直呼其名,“这就是你找来的‘人才’?一个连根都找不到在哪儿的人,你让他来给我们晚香坡画未来?你是在羞辱我,还是在羞辱你自己?!”

孟怀德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难看到了极点。

他猛地站起身,转向面如死灰的康瑞。

“康瑞!”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到极点的怒火,“现在,立刻,给我滚出去!”

07

孟怀德的怒吼,像一道惊雷,在方家祠堂里炸响。

康瑞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脸上血色尽褪。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孟怀德,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从未见过孟怀德发这么大的火,也从未想过,自己精心准备的一切,会被一个关于石狮子公母的“愚蠢”问题彻底击溃。

“孟董……我……”他试图辩解。

“我让你滚出去!你没听到吗?”孟怀德的手指着祠堂大门,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不是在演戏,他是真的怒了。

方老爷子那句“你是在羞辱我,还是在羞辱你自己”,深深地刺痛了他作为企业家的自尊。

康瑞的眼神里,闪过屈辱、不甘、怨毒,但最终,在孟怀德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逼视下,他还是狼狈地转过身,在一众村民鄙夷和嘲笑的目光中,快步走出了祠堂。

他带来的那些黑西装,也像一群丧家之犬,灰溜溜地跟了出去。

当祠堂厚重的大门再次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孟怀德身上的怒气才渐渐散去。

他转过身,再次对方向老爷子和各位族老,深深地鞠了一躬。

“方伯,各位叔伯,对不起。是我用人不明,让大家受惊了。”他这一次的道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显得真诚。

方老爷子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怀德啊,坐吧。生意做大了,身边的人多了,眼睛就容易被蒙上。这不怪你。你能今天亲自跑这一趟,我们这些老家伙,心里就有数了。”

老爷子的话,给了孟怀德一个台阶下。

孟怀德的脸上露出一丝感激,重新坐回了座位,但神情依旧凝重。

他知道,赶走了康瑞,只是解决了表面的问题。

晚香坡这个项目真正的难题,才刚刚开始。

“方伯,”孟怀德沉吟片刻,开口道,“晚香坡的项目,我们盛华的诚意不变。只是,具体的规划,我想……还是得听听专业人士的意见。”

说着,他的目光转向了我。

所有人的目光,也都集中到了我的身上。

我从方老爷子身后走了出来,站到祠堂的中央。

我没有看孟怀德,而是先对着方老爷子和各位族老深深一躬。

“各位爷爷,叔伯,小子许照山,之前对晚香坡做过一个不成熟的规划,今天,想请各位斧正。”

我没有用PPT,也没有用任何数据图表。

我就站在这座古朴的祠堂里,用最平实的语言,开始讲述我的蓝图。

“我的方案,核心只有两个字:‘生长’。”

“首先,是文化的生长。晚香坡的核心,是这里的宗祠文化和古窑文化。我的想法是,不但不拆,还要修。我们盛华愿意出资,请全国最好的古建筑修复专家,用最传统的手艺,把这里的七座宗祠,按照‘修旧如旧’的原则,原样修复。同时,在明代古窑的遗址上,建立一座半开放式的遗址公园和陶瓷博物馆,让孩子们能亲手触摸到这片土地的历史。”

我的话音刚落,几位族老的眼睛就亮了。

修祠堂,这是他们一辈子的心愿。

“其次,是生活的生长。晚香坡不能变成一个只有游客的空壳子。这里的人,要能安居乐业。我的规划是,在保留核心古村落的基础上,在村子外围,用新中式的建筑风格,为大家盖一批新的住宅,改善居住条件。同时,利用修复好的古建筑和博物馆,发展高端民俗旅游和文化体验项目。村里可以成立一个旅游合作社,每家每户都可以入股分红。年轻人不用再出去打工,在家门口就能找到体面的工作。”

“最后,是生态的生长。”我指向祠堂外那片山坡,“晚香坡,晚香坡,这里的坡地最适合种植晚香玉和各种香草。我们可以和国际知名的香料公司合作,建立一个香草种植基地和精油提炼工坊。这不仅能带来经济效益,还能让晚香坡真正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香坡’。”

我一口气说完,整个祠堂鸦雀无声。

我的方案里,没有一个字提到“拆迁”,没有一个字提到“补偿款”

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描绘一幅他们能够看得见、摸得着的美好未来。

我不是来拿走他们的东西,我是来帮助他们把家园建设得更好。

许久,方老爷子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公斤的颤抖:“小许……你说的这些,真的能实现吗?”

“能!”我斩钉截铁地回答,“只要有盛华的资金支持,有各位的信任,有我们大家的共同努力,就一定能!”

孟怀德一直静静地听着,此刻,他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欣赏,有懊悔,也有一丝作为董事长的审视。

“照山,你这个方案,很理想。”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但是,它的投资回报周期会非常长,前期的投入也会是个天文数字。董事会那边,恐怕很难通过。”

他点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我的方案很美,但不符合资本逐利的本性。

“所以,我需要您的支持。”我直视着他的眼睛,“我需要您以董事长的名义,将晚香坡项目,设立为集团的‘特一号文化工程’,给予它足够的资金和政策倾斜。我还需要,这个项目,由我全权负责,不受集团任何其他部门的掣肘。”

我的要求,无异于在盛华集团内部,建立一个“国中之国”

孟怀德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满脸期盼的方老爷子和众位族老。

他知道,今天他如果拒绝了我,那盛华集团与晚香坡的缘分,就彻底尽了。

中启资本,甚至更多的资本,会立刻蜂拥而至。

而他,将作为一个赶走功臣、错失良机的昏聩领导者,被刻在盛华的历史上。

“你还要什么?”孟怀德的声音沙哑地问。

“我还要一个人。”我说道。

“谁?”

“康瑞。”我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我需要他,做我的副手。”

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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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话音一落,整个祠堂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如果说我之前的要求是“逼宫”,那么这最后一个要求,则近乎于“羞辱”

让康瑞,那个高傲的、手握华尔街资源的海归精英,那个刚刚把我开除的顶头上司,来做我的副手?

这比直接开除他,还要让他难受一百倍。

孟怀德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死死地盯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看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但他失望了,我的表情平静而认真,没有半分戏谑。

方老爷子和几位族老也是一脸错愕,他们不明白,我为什么要把一个刚刚羞辱过他们,并且差点毁掉一切的人,留在身边。

“许照山,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孟怀德的声音压抑着,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你这是公报私仇!”

“孟董,您错了。”我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地解释道,“我留下康瑞,恰恰不是为了私仇,而是为了公事。我有三个理由。”

我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康瑞虽然不懂人情世故,不懂中国式的智慧,但他在一件事上没有说错:数据。我的方案很宏大,但需要精准的成本控制、现金流管理和融资渠道。这些,是他的长项,却是我的短板。我要他的脑子,不是要他的态度。一个项目要成功,既需要仰望星空的理想,也需要脚踏实地的计算。我负责仰望星空,他必须负责脚踏实地。”

孟怀德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怒气消减了几分。

我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康瑞是董事会那些人硬塞给您的。您今天可以为了我,为了晚香坡把他赶走,但明天,他们还会塞一个‘李瑞’‘张瑞’过来。到时候,又是一场内耗。与其这样,不如把他留在我身边。用好了,他是一把锋利的刀;用不好,出了任何问题,责任在我,也由我来处理。这等于是为您,为这个项目,上了一道防火墙。”

这番话,说到了孟怀德的心坎里。

他长久以来,都苦于被董事会掣肘,我的提议,无疑为他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第三,”我伸出最后一根手指,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最后落在孟怀德的脸上,“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要让所有盛华的人,所有这个行业的人都看到,在盛华集团,评价一个人的标准,不是他的背景,不是他的资历,也不是他说了什么,而是他做成了什么。我要让康瑞亲眼看着,他嗤之以鼻的‘情绪垃圾’,是如何变成一座座真金白银的宝藏。我要让他从心底里懂得,什么叫‘敬畏’。这对他,对盛华未来的企业文化,都是一件好事。”

“这不叫羞辱,孟董。这叫‘再教育’。”

我的一番话说完,祠堂里落针可闻。

孟怀德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撼。

他一直以为,我只是一个业务能力出色的“匠人”,却没想到,在我的内心,还藏着如此深远的布局和如此宽广的胸襟。

我不仅是在做一个项目,我还在试图重塑一个公司的企业文化。

方老爷子浑浊的眼睛里,也第一次流露出真正的激赏。

他点了点头,缓缓说道:“怀德,老话讲,宰相肚里能撑船。小许这个心胸,别说一个副手,就是一个仇人,都能化为己用。这样的人,你若不用,是你的损失。”

老爷子一锤定音。

孟怀德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做出了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他走到我面前,双手扶住我的肩膀,用力地捏了捏。

“照山……是我看错你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愧疚和感慨,“好!我答应你!晚香坡项目,即刻成立为集团独立事业部,你任总经理。所有人事、财务,你一人决断!我给你最大的授权!”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凌厉起来:“至于康瑞……我会让他来向你报到。他要是敢不服,就让他滚蛋!董事会那边,我亲自去解释!”

这一刻,孟怀德再次展现出了一个创始人的魄力和决断。

他被我逼到了墙角,却也因此,被我激发出了久违的血性。

事情,就以这样一种戏剧性的方式,尘埃落定。

当天下午,我没有回盛华总部,而是直接在晚香坡村委会,借了一间办公室,挂上了“盛华集团晚香坡项目部”的牌子。

方老爷子亲自带着人,送来了一块匾,上面是老爷子亲笔写的四个大字:

“守正出新”

而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林微打电话。

“小林,帮我拟两份文件。”我对着电话说道,“第一份,是康瑞的任命通知,任命他为晚香坡项目部副总经理,即刻生效。第二份,是一份报销单,把他今天带来的所有车辆的油费、过路费,以及他那双固特异皮鞋的清洗保养费,都给我报了。派专人送到他办公室。”

电话那头的林微,沉默了足足有十秒钟,才用一种近乎梦游的语气问:“许……许总,您确定吗?那双鞋……也要报销?”

“报。而且要用最快的流程。”我淡淡地说道,“另外,通知康瑞,明天早上七点,准时到我这里开会。会议内容是,测算修复七座宗祠需要多少块青砖。”

我知道,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征服晚香坡这片土地,我已经做到了。

接下来,我要征服的,是康瑞那颗高傲的心。

09

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分,天还未大亮,一辆银灰色的保时捷卡宴以一种极不情愿的速度,缓缓停在了晚香坡村委会的门口。

车门打开,康瑞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脱下了那身标志性的阿玛尼,换上了一套看似低调、实则价格不菲的户外运动装。

脚上那双锃亮的皮鞋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崭新的登山靴。

但他脸上的表情,比这深秋的清晨还要冰冷。

他站在村委会那栋破旧的两层小楼前,眼神里充满了厌恶和抗拒。

这里的一切,空气中弥漫的牲畜粪便和晨雾混合的味道,远处传来的鸡鸣狗吠,都与他所熟悉的世界格格不入。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迈步走进了挂着“晚香坡项目部”牌子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我正和方建军以及几个村里的年轻人围着一张大桌子,桌上铺着一张巨大的、手绘的晚香坡地图。

看到康瑞进来,我抬起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朝他点了点头:“康总,来了?坐。”

康瑞没有坐,他将一个文件夹“啪”的一声摔在桌上,发出巨大的声响,把正在讨论的几个年轻人都吓了一跳。

“许照山,你别太过分!”他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让我来这里,还搞这些花样,有意思吗?”

他指的是我让林微送去的那张报销单。

那无疑是对他最大的羞辱。

我示意方建军他们先出去,然后才站起身,走到康瑞面前,拿起那个文件夹,打开看了看。

里面是他连夜做的一份关于宗祠修复成本的初步测算模型,数据详尽,逻辑清晰。

“康总监,不,现在应该叫康副总了。”我将文件夹合上,平静地看着他,“我让你来,不是为了羞辱你。你的这份报告做得很好,不愧是华尔街回来的精英。但是,它错得一塌糊涂。”

“你什么意思?”康瑞的眼睛眯了起来。

“我问你,你测算青砖用量的时候,用的是什么标准?”我问道。

“当然是国家标准的古建筑修复用砖,长240毫米,宽115毫米,厚53毫米。”康瑞不假思索地回答,这是他的专业领域。

“那你知不知道,晚香坡这些祠堂用的青砖,是明代官窑的标准,我们叫‘金砖’,长宽都是二尺二,厚度一尺二,每一块的烧制,都要经过三十多道工序。它的成本,是你这个标准砖的五十倍。”

康瑞的脸色变了。

“我再问你,”我继续道,“你测算木料的时候,用的是什么木材?”

“当然是进口的菠萝格或者柚木,防腐防蛀,性能最好。”

“那你知不知道,方家祠堂那根主梁,是金丝楠木的阴沉木,当年是方家先祖从四川的河道里捞出来的,价值连城。你要是用菠萝格给换了,方老爷子会用拐杖把你的腿打断。”

康瑞的嘴唇开始发白。

“我最后问你,你计算人工成本的时候,是按普通建筑工人的日薪算的,还是按非遗传人级别的老工匠算的?你知道请一个会‘退晕’手艺的彩画师傅,一天要多少钱吗?你知道修复一幅壁画,需要用到的矿物颜料和驴皮胶,要去哪里采购吗?”

我每问一句,康瑞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到最后,他整个人都像被抽空了力气,身体微微晃了晃。

他引以为傲的数据模型,在我面前,就像一个儿童的沙滩城堡,被现实的海浪一冲,就散了架。

“现在,你还觉得你的报告,做得很好吗?”我平静地问。

康瑞沉默了。

他不是傻子,他瞬间就明白了自己错在哪里。

他的错误,不在于计算,而在于认知。

他把一件艺术品,当成了一件工业品来核算成本。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无比干涩,“我不知道这些……”

“你当然不知道。”我将那份手绘地图重新铺开,“因为这些东西,书上没有,网络上也没有。它们在那些老工匠的记忆里,在村民的口口相传里,在这片土地的一草一木里。康副总,我让你来,不是为了让你难堪,而是想让你明白,做这个项目,我们需要的不仅仅是计算器,还需要一双脚,一双耳朵,和一颗敬畏之心。”

我指着地图上的一片区域:“从今天开始,你的工作,就是跟着方建军,把晚香...

坡的每一寸土地都走一遍。

去跟每一位族老喝茶聊天,去听他们讲这里的故事。

我要你在一个月之内,给我一份新的报告。

一份有温度、有故事、有情感的报告。

康瑞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震惊,有不解,也有一丝被点醒后的茫然。

“就……就这些?”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就这些。”我点了点头,“去吧。方建军在外面等你。对了,他会先带你去村东头的猪圈,那里的沼气池项目需要测算一下投入产出比,这个你应该在行。”

康瑞的嘴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最终,他什么也没说,默默地拿起他的文件夹,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看着他有些萧瑟的背影,我知道,对他的“再教育”,才刚刚迈出第一步。

这条路会很长,但我有耐心。

接下来的一个月,晚香坡出现了一道奇异的风景。

曾经西装革履、出入顶级写字楼的康瑞,每天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运动装,跟在方建军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田埂上。

他跟着村民下地,学着分辨五谷;他坐在祠堂的门槛上,听老人们讲过去的故事;他甚至还真的去测算了猪圈沼气池的能效,并用他的专业知识,提出了一个优化方案,让村里的沼气利用率提高了百分之二十。

他不再开口闭口就是“数据模型”“投资回报”,而是学会了问“这棵树有多少年了”“那块匾有什么讲究”

他的皮肤晒黑了,人也清瘦了不少,但眼神里的那种浮躁和傲慢,却在不知不觉中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和思索。

一个月后,他拿着一份全新的报告,走进了我的办公室。

那份报告,没有用任何PPT,而是用最朴实的A4纸打印的,上面还有几处用笔修改的痕迹。

“许总,”他把报告放在我的桌上,第一次用一种平静的语气称呼我的职位,“这是我的新方案。可能还很幼稚,请你指正。”

我打开报告,只看了第一页,就愣住了。

报告的标题是:《关于晚香坡文化生态系统重构与价值再生策略的感性认知与理性思考》。

而在标题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小字:

“致,我们即将失去的故乡。”

那一刻,我知道,康瑞,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精英”,终于开始懂得,如何与脚下的土地对话了。

10

康瑞的报告,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晚香坡项目全新的局面。

他用他最擅长的结构化思维,将我那些感性的、零散的蓝图,梳理成了一套逻辑严密、可执行性极强的行动方案。

他甚至利用自己的海外关系,联系到了一家专门从事文化遗产保护的法国基金会,为古窑遗址的修复和博物馆建设,争取到了一笔可观的无息贷款和技术支持。

他变了。

不再是那个只认钱和数据的“华尔街之狼”,而变成了一个真正懂得如何将资本与文化完美结合的“项目操盘手”

我们之间的关系,也从最初的剑拔弩张,变成了一种微妙的、亦师亦友的合作。

晚香坡项目,在我和他的共同推动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质量,稳步前进。

半年后,盛华集团的年终总结大会上,孟怀德特意将最后一个压轴环节,留给了我和康瑞。

当我们两人并肩站上主席台,将晚香坡项目半年来的成果——修复一新的宗祠、初具雏形的博物馆、生机勃勃的香草基地,以及村民们发自内心的笑脸——通过一段朴实无华的纪录片展现在所有股东和高管面前时,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纪录片的最后,是方老爷子站在祠堂门口,用他那苍劲有力的声音说的一段话:“以前,我们守着金饭碗要饭吃。现在,小许和小康这两个后生,教会了我们怎么用这个金饭碗,给自己,也给子孙后代,盛上一碗香喷喷的太平饭。我们晚香坡的根,保住了,而且,长出了新芽。”

灯光亮起,孟怀德走上台,用力地拍着我和康瑞的肩膀,眼睛里泛着泪光。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对着台下的所有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一刻,我知道,我不仅为晚香坡找到了未来,也为盛华集团,找回了失落已久的“魂”

大会结束后,孟怀德把我单独叫到了他的办公室。

“照山,”他亲自为我沏上一杯茶,感慨万千,“半年前,你差点就走了。如果那天我没有去晚香坡,盛华失去的,将不仅仅是一个项目。”

我笑了笑:“孟董,或许我应该感谢康瑞。如果不是他那一纸辞退令,可能我们所有人都还陷在一种按部就班的惯性里,发现不了问题所在。”

“你能这么想,说明你是真的放下了。”孟怀德欣慰地点了点头,“对了,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下。中启资本的王总监,最近一直在联系我。”

我的心头一动:“他想做什么?”

“他想入股晚香坡项目。”孟怀德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而且,开出了一个我无法拒绝的价码。他不要决策权,只要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并且愿意溢价百分之五十。他说,他不是在投资一个项目,而是在投资一个人。”

“谁?”我明知故问。

“你,许照山。”孟怀德笑道,“他说,他从你身上,看到了中国文化地产未来十年的方向。他错过了你一次,不想再错过第二次。”

我沉默了。

中启资本的嗅觉,确实敏锐得可怕。

“你怎么看?”孟怀德把问题抛给了我,“接受他们的投资,我们的资金压力会大大减轻,项目推进的速度可以再快一倍。”

我端起茶杯,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沉思了许久。

“孟董,”我缓缓开口,“中启的钱,我们可以要。但是,不是以这种方式。”

“哦?那该以什么方式?”

“我要您和董事会授权,将晚香坡项目部,正式升级为‘盛华文旅集团’,独立运营,自负盈亏。然后,由我,代表盛华文旅,去和中启资本谈。我们不是要他们的投资,而是要和他们,成立一个更大规模的‘中国古村落保护与发展基金’。”

我的话,让孟怀德再次愣住了。

他没想到,我的野心,早已不局限于一个小小的晚香坡。

“照山,你……”

“孟董,”我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中国像晚香坡这样的地方,还有千千万万。它们是这个民族的记忆,是我们的根。它们正在以我们看不见的速度,被遗忘,被推平。我想做的,不仅仅是救一个晚香坡,我想为它们,找到一条能够自我造血、有尊严地活下去的路。”

“这很难,近乎于一个不可能完成的梦想。”孟怀德的声音里充满了震撼。

“是的,很难。”我转过身,目光坚定地看着他,“但,总要有人去做。盛华今天能守住一个晚香坡,明天就能和中启一起,守住十个、一百个。这比我们盖一千栋豪宅,更有价值,也更有意义。”

孟怀德看着我,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霓虹,在他的眼底明灭,像是在进行一场激烈的思想交锋。

许久之后,他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逾千斤,“需要我做什么,你尽管开口。”

我笑了。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一个新的时代,即将开启。

我走出孟怀德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林微还在加班,看到我,她递过来一份文件。

“许总,康副总刚刚传来的。是关于下一个项目的备选名单,他筛选了全国一百多个古村落,让你过目。”

我接过文件,打开第一页,是一个我从未听过的名字——“石头寨”

下面是康瑞附的一行字:

“这里的老人,还在用三百年前的方式,造纸。”

我合上文件,抬头看向窗外。

远方的天际线,一轮新月正静静地挂在那里,清冷,却充满了希望。

我知道,我的路,才刚刚开始。

而这一次,我不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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