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这事儿过去有阵子了,可每到年根儿底下,我总会想起来。
那天腊月二十四,小年。公司财务室门口排着长队,一个个出来的人都红光满面,手里攥着银行卡或者直接拎着一捆捆现金——四十万,整整四十万。他们在那儿比划着,说今年年终奖又涨了,说准备换车,说带孩子去三亚过年。
我站在队伍里,低着头看手机,假装没听见。
轮到我的时候,财务小刘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说不出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她从桌子底下拎出一个编织袋,就是那种装化肥的蛇皮袋,上面印着红色的字,鼓鼓囊囊的。
“张叔,这是您的。”她把袋子递给我,声音压得很低,“二十斤稻米,公司自己基地种的,绿色食品。”
我接过来,掂了掂,挺沉。
后面排队的人没人说话,但我能感觉到他们在看我。那些目光像小虫子一样爬在我后背上,痒痒的,麻麻的。我没回头,把袋子往肩膀上一扛,走了出去。
出了公司大门,我站在路边等公交。旁边停着一溜儿崭新的轿车,都是同事们的。老李摇下车窗喊我:“老张,上车,捎你一段!”我摆摆手说不用,公交车马上就来。他也没坚持,一脚油门走了,尾气喷了我一裤子。
公交车上人不多,我把那袋米放在脚边,靠着窗户发呆。车子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是这座城市的高楼大厦,霓虹灯已经开始闪了,到处都是过年的气氛。我在这个城市待了三十年,从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到现在头发白了一大半。干过工地,看过大门,后来托人进了这家公司当库管,一干就是十几年。
十几年啊,说起来轻巧,可一天天熬过来才知道啥叫日子。
手机响了,是我老婆。
“啥时候回来?”她问。
“明天一早的火车。”
“年终奖发了吧?多少?”
我沉默了两秒钟,说:“发了,一袋米。”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说:“米好,咱家正好快吃完了。”
挂了电话,我低头看了看脚边那袋米,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我赶紧抬起头,假装看窗外的风景。
回到出租屋,我把那袋米放在墙角,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啥好收拾的,就几件换洗衣服,给孙子买的玩具,还有给老婆买的一件棉袄,打折的,一百二十块。收拾完了,我坐在床边,盯着那袋米发呆。
二十斤。按市场价算,顶天了也就一百块钱。可人家四十万,一百万的,我这二十斤米,说出去都丢人。
可这米,是我一整年的“年终奖”。
我想起年初的时候,公司开会,老板说今年效益不好,大家要共克时艰。我没当回事,效益好不好跟我有啥关系?我就是个看仓库的,一个月两千八,够吃够喝就行。可没想到,年底发钱的时候,人家该拿四十万还拿四十万,我呢,就多了一袋米。
我知道,人和人不一样。人家是大学生,是技术骨干,是业务精英。我呢,小学毕业,连电脑都弄不明白,能干啥?能有个地方要我就不错了。
可心里还是不得劲儿。
不是眼红人家的钱,是真的不得劲儿。那种感觉说不清楚,就好像你在一个桌子上吃饭,人家都是大鱼大肉,你面前就一碗稀饭,你还得笑着说“稀饭好,养胃”。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想我这大半辈子,想我那些年受过的苦,想我老婆跟着我遭的罪。年轻的时候,我也想过出人头地,想过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可后来慢慢就明白了,有些人注定是普通人,普通地活着,普通地老去,普通地离开。
我就是那种人。
第二天一早,我背着那袋米,拎着行李,去了火车站。
火车站人山人海,都是回家过年的人。我排队进站的时候,前面有个年轻人,背着一个巨大的编织袋,比我的还大。他回头看见我背着的米袋子,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大哥,也背米回家?”他问。
我说是。
他说他也是,厂里发的,三十斤。他跟我说,他在绍兴那边打工,干窗帘布的,一个月五千多,今年效益不好,年终奖就发了这袋米,外加一千二百块钱。他爸妈都八十多了,在老家,老婆照顾着,他一年就回去这一趟。
“三十斤米,背回去给他们尝尝。”他说,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
我没说话,但突然觉得,背上的米好像没那么沉了。
火车开了十多个小时,到站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我背着米袋子,拎着行李,一步一步往家走。村子还是老样子,土路,矮墙,几家灯火。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我看见我老婆站在那儿,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跑过来。
“回来了?”
“嗯。”
“饿了吧?”
“还行。”
她伸手要帮我拿米袋子,我没让。我说:“不沉,我背着就行。”
进了屋,她把饭菜端上来,热腾腾的,都是我爱吃的。孙子跑过来喊爷爷,我抱起他,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老婆在旁边看着,笑着说:“先吃饭,饭凉了。”
吃着饭,她把那袋米打开了,抓了一把放在鼻子上闻了闻,说:“这米不错,新米,有香味儿。”
我说:“公司发的,说是绿色食品。”
她说:“那明儿个咱就吃这个。”
吃完饭,孙子去看电视了,我和老婆坐在灶台边烤火。她问我:“今年,是不是不太好?”
我没说话。
她又说:“没事儿,人回来就行。米挺好,够吃一阵子的。”
我看着灶膛里的火,噼里啪啦地响,红光照在她脸上。她老了,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可眼睛还是那个眼睛,看着我,跟我刚认识她那会儿一模一样。
我突然觉得,那袋米,也挺好。
第二天是大年二十九,老婆真的用那袋米做了饭。我吃了一碗,又盛了一碗。她说:“好吃吗?”
我说:“好吃。”
她说:“比四十万好吃?”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比四十万好吃。”我说。
她也笑了,没再说话。
后来,这件事就过去了。过完年,我又回到那个城市,继续看我的仓库。同事还是那些同事,见面还是打招呼,只是没人再提年终奖的事儿。我也没提,背着我的米袋子来来去去,跟没事人一样。
有时候想想,人啊,活着活着就明白了。四十万有四十万的日子,一袋米有一袋米的过法。只要家里人都在,都好好的,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强。
今年快过年的时候,公司又开会了。老板还是那句话,效益不好,大家要共克时艰。我听着,心里没啥波澜。爱发啥发啥吧,发米我就背米回去,发面我就扛面回去。反正,家里有人等着我。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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