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司马家族,大家脑子里蹦出来的要么是“冢虎”司马懿的隐忍狠辣,要么是司马昭的权倾朝野,再要么是司马炎的统一天下。

然而,在这个庞大的宗族里,除了我们上次聊过的“大魏纯臣”司马孚,还有一位极为低调的人物。他是司马懿的亲侄子,论辈分是司马炎的堂叔。论功劳,他没参与过高平陵那种惊天政变;论作恶,他也没掺和弑杀曹髦那种脏活儿。

但他却是西晋开国第一批获封的亲王,食邑两千九百户。更令人意外的是,让他青史留名的,不是战功,不是权谋,而是一头牛。

这个人,就是彭城穆王——司马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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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出身:司马家的“边缘”贵胄

司马权,字子舆。他的父亲叫司马馗,是司马懿的四弟。

在司马八达中,司马馗的存在感远不如二哥司马懿,也不如三哥司马孚。他官至曹魏的鲁相、东武城侯,属于那种踏实干活、不争不抢的类型。司马权作为司马馗的长子,完美继承了父亲的这种性格底色。

曹魏时代,司马权的履历很简单:承袭了父亲的东武城侯爵位,担任“冗从仆射”。这是个什么官?通俗点说,是皇帝身边的贴身侍卫长官,统领着禁卫军中的冗从部队。能在皇帝身边待着,说明曹魏对他是有基本信任的;但相比于司马师、司马昭那种直接参与机密、掌握兵权的核心子弟,司马权显然被排除在司马家族的核心决策圈之外。

这或许是一种幸运。 高平陵之变时,司马师能在暗中养死士三千,司马孚能率兵屯守司马门,而司马权呢?史书上没有他参与政变的任何记载。他就像司马家族安插在曹魏朝廷里的一枚“闲棋”,不显山不露水,静静等待着时代的变局。

二、 封王:西晋开国的“批发”亲王

公元265年,咸熙二年十二月丙寅,司马炎逼迫魏元帝曹奂禅让,登基称帝,改元泰始。

新朝建立,第一件事就是大封宗室。司马炎深知,自己能从曹魏手里夺过江山,靠的是整个司马家族的合力。要想江山稳固,必须让自家人占据要害。

就在泰始元年十二月丁卯(公元266年2月9日),司马炎一口气封了27个同姓王。其中,司马权被封为彭城王,食邑二千九百户。

这个数字很有讲究。当时的大国亲王食邑两万户,比如司马孚的安平王;次国万户,比如司马干的平原王。司马权的二千九百户,属于典型的“下国”亲王。不高不低,刚刚好。这说明在司马炎的眼里,这位堂叔属于“有功但不大,亲近但不密”的那一类。

封王之后,司马权被授予了一个关键职务:北中郎将、都督邺城守诸军事。

邺城是什么地方?那是曹魏的“北都”,是河北的政治军事中心,也是司马懿当年起家的根据地之一。让司马权去镇守邺城,说明司马炎虽然没把他留在朝廷中枢,但依然把北部边防的重任交给了他。这是信任,也是一种“外放”的平衡。

在泰始年间,司马权曾有一次入朝的机会。皇帝司马炎为了表示对宗亲长辈的尊崇,特赐给他“衮冕之服”。这可是极高的礼遇,衮冕是天子祭祀大典时穿的礼服,赐给藩王,象征的是荣宠与地位。

三、 轶事:一头牛引发的“血案”

然而,真正让司马权在历史长河里“出圈”的,不是他的官职,也不是他的爵位,而是一则记载在《世说新语·汰侈》里的趣闻。

故事是这样的:

彭城王司马权有一头跑得飞快的牛,他本人对那头牛宝贝得不得了,视为心头肉。

当时有个叫王衍的人,是著名的清谈家,后来的西晋重臣(也就是那个在危难关头推卸责任的“口中雌黄”的王衍)。王衍也是个玩家,听说彭城王有头快牛,就动了心思。

怎么才能得到这头牛呢?王衍找司马权赌了一把——射箭。赌注就是这头牛。

结果,王衍赢了。

按照赌约,这头牛归王衍了。司马权那个心疼啊,但他毕竟是王爷,不能耍赖。于是,他拉下脸来,跟王衍商量:

“王太尉(王衍当时官职很高),这牛你要自己骑,那我没话说,愿赌服输。但是,如果你是想杀了它吃肉,我拿二十头肥牛跟你换,行不行? 这样你照样有牛肉吃,也给我留个念想,保住我这心头爱。”

这话说得够卑微了吧?姿态够低了吧?

结果呢?史书记载了三个字:“王遂杀啖。”

王衍当场就把那头牛宰了,烤着吃了。

这个故事放在《汰侈》门里,原本是批判王衍的骄奢残忍,但也从侧面让我们看到了司马权的另一面:一个爱牛如命、甚至愿意放下王爷身段去求情的性情中人。他不是那个冷酷的政治动物,而是一个有着普通人情感——对自己心爱之物不舍——的贵族。

不过,关于这个故事,后来的学者余嘉锡先生在《世说新语笺疏》里提出了一个疑问:司马权死于咸宁元年(275年),而王衍出生于256年,司马权死时王衍才二十岁左右,按年龄和资历,当时王衍能否跟司马权对赌并杀牛,存疑。有可能是封国传闻,把时间搞混了。但无论如何,这则故事为这位面目模糊的王爷增添了一抹生动的色彩。

四、 身后:一个家族的沉浮

咸宁元年(275年)冬十月癸巳,司马权去世,享年五十六岁(按生年220年计算)。朝廷赐谥号“穆”。

根据谥法,“布德执义曰穆”、“中情见貌曰穆”。“穆”是一个美谥,有温和、恭敬、肃穆之意。这个评价,与司马权低调、不惹事的一生是相符的。

他死后,爵位由儿子司马植继承,是为彭城元王。司马植后来官至尚书、安东将军,都督扬州诸军事。

如果我们翻看司马权的家谱,会发现一个令人唏嘘的轮回:

他的曾孙司马雄,继承彭城王位后,在东晋初年的“苏峻之乱”中站错了队,追随苏峻造反。苏峻之乱平定后,司马雄被诛杀。

当年司马懿、司马孚、司马权这一代人,从曹魏手里篡来了江山;到了司马雄这一代,却在叛乱中被自己人清算,连爵位都丢了。 虽然后来由弟弟司马纮继承了彭城王位,但这个家族经历了这场风波,已然元气大伤。

五、 历史如何评价司马权?

翻遍《晋书》,关于司马权的记载不过寥寥数百字。他的一生,可以用四个字概括:平安着陆。

他没有司马懿的雄才大略,没有司马孚的道德挣扎,没有司马师的狠辣果决,也没有司马昭的野心勃勃。在曹魏时代,他低调做官;在西晋开国,他顺理成章封王;在任上,他镇守邺城,尽忠职守;去世后,谥号曰“穆”。

他不是时代的弄潮儿,只是那个改朝换代大潮中,被裹挟着向前的一个普通贵族。他享受了家族带来的荣华富贵,也承受了宗室必须外镇的责任。如果没有那头牛的故事,他可能只是《晋书·宗室传》里一个干巴巴的名字。

但也正是这头牛,让我们看到:在那个刀光剑影、血流成河的魏晋之际,在那些冷酷无情的权谋算计之外,还有一个王爷,曾那么真挚地爱过一头牛,并因为它的死去而在史书上留下了一声叹息。

这就是司马权——司马家族里,一个温柔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