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这事儿,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天办公室里的气氛。
腊月二十三,小年。我们公司每年都是这天发年终奖,图个吉利。上午九点,财务部的人在群里发通知,让各部门派人去领。我们部门派了我去,因为我坐得离门口近。
财务室里排着队,前面的人一个个上去签字,然后拿着信封出来,脸上都绷着,出了门才敢咧嘴笑。我前面是老张,他出来的时候我瞄了一眼,信封鼓鼓囊囊的,少说也有这个数。
轮到我了,财务小姑娘抬头看我一眼,说:“王哥,你的跟别人不一样,得去后勤部领。”
我一愣:“为啥?”
她摇摇头:“不知道,单子上这么写的。”
我寻思着可能是我去年请了两个月病假,年终奖要单独算?也没多想,就往后勤部去了。
后勤部在二楼拐角,平时没什么人去。我推开门,里头就一个老师傅,正喝茶看手机。见我进来,他放下手机,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单子。
“王xx是吧?”
“对。”
他在单子上划了个勾,然后站起来,走到墙角,指着一个蛇皮袋子说:“你的,扛走吧。”
我瞅了一眼,那袋子鼓鼓囊囊的,上面印着三个大字:五常米。
我以为他开玩笑。
“师傅,这啥意思?”
他看我一眼,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年终奖啊,你不是销售部的吗?你们部门今年业绩没达标,不发钱,发实物。这是东北大米,好米,超市卖八块钱一斤。”
我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业绩没达标。对,我们部门今年确实不行,大环境不好,好几个单子黄了,老板开会骂了好几回。但我想着,再怎么着,多少得给点吧?哪怕一万两万的,是个意思。
结果是一袋大米。
我低头看着那袋子,五十斤装的,封得严严实实。
“就这一袋?”我听见自己问。
老师傅叹口气:“知足吧,仓库里还有发白菜的,发粉条的,你们部门好歹是米。隔壁行政部,一人一箱方便面。”
我没再说话,弯腰把那袋米扛起来,挺沉,压得肩膀一塌。
出了后勤部,走廊里迎面碰上几个同事,都是财务部的小年轻,一人手里攥着个信封,正凑一块儿嘀咕。看见我扛着个蛇皮袋子,他们都愣住了。
“王哥,你这……发的啥?”
我说:“米。”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有人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捂住嘴。
我也没恼,笑了笑说:“笑啥,五常大米,八块钱一斤呢。”
说完我就扛着米走了。背后隐约传来笑声,压低了,但还是能听见。
回到工位上,我把米往脚边一放,坐下看电脑。旁边的同事探头看了一眼,没吭声,把头缩回去了。整个办公室都安静得很,没人说话,但我知道他们都在偷着瞄我。
下午开部门会,经理说了些场面话,什么明年再接再厉、公司也有难处之类的。我听着,一句也没往心里去。散会的时候他叫我留一下,等人都走了,他拍拍我肩膀,说:“老王,别往心里去,明年我给你争取。”
我说没事,真没事。
他看了看我脚边那袋米,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走了。
下班的时候,我扛着那袋米去坐地铁。安检的小姑娘问我袋子里装的啥,我说米。她让我过一下安检机,我扛上去又扛下来,折腾出一身汗。
上了地铁,我把米放脚边,靠着车厢站着。旁边坐着一对小情侣,女的看了我一眼,凑到男耳朵边说了句什么,男的也看我,俩人捂着嘴笑。
我也懒得搭理,就看着窗外的隧道壁发呆。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把米扛进厨房,往地上一放,站着喘了会儿气。媳妇在客厅看电视,听见动静喊了一声:“回来了?晚饭在锅里。”
我说:“哎。”
她没问年终奖的事,我也没说。
吃饭的时候她看我脸色不对,问:“咋了?”
我说:“没事,有点累。”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吃完饭我洗碗,她回屋哄孩子睡觉。我洗着碗,看着窗外对面楼一家家的灯光,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洗完了,我把灶台上的油渍擦干净,把抹布拧干搭好,然后站在厨房中间,看着那袋米。
五十斤,够吃好几个月了。
腊月二十七,我们回老家过年。
媳妇收拾了两个行李箱,装的是给孩子爷爷奶奶买的东西,保暖内衣、保健品、还有几盒点心。我把那袋米从厨房扛出来,说带上这个。
媳妇看了一眼,说:“这么沉,带它干啥?老家又不是没米。”
我说:“不一样,这是五常大米,八块钱一斤。”
她没再说什么,帮我把米扛下楼。
我们坐大巴回去,三个多小时的车程。我把米塞进行李舱的时候,司机瞅了一眼,说:“这是啥?这么沉。”
我说:“米。”
他笑了一声:“回家带米?你们城里人真有意思。”
我没解释,把舱门关上,上车找座位坐下。
车子晃晃悠悠上了高速,我靠着窗户,看着外头的田地和村庄往后跑。天灰蒙蒙的,要下雪的样子。
到镇上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了,我爸开着三轮车来接我们。他看见我往车上搬那袋米,也没问啥,搭了把手就抬上去了。
三轮车突突突地往村里开,冷风直往脖子里灌。我媳妇搂着孩子缩在车厢里,我跟我爸挤在前面。路过村口的时候,看见几个老头儿在晒太阳,有人冲我们招手,我爸也招手。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我妈在灶屋里忙活,灶膛里的火光映得她脸上红通通的。她把米拎起来掂了掂,说:“够沉的,哪来的?”
我说:“年终奖发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发米?这单位有意思。正好,过完年就不用买米了。”
她把米扛进去,放在米缸旁边,然后又出来忙活,好像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爸倒了一杯酒,推到我面前,说:“喝点。”
我说行,端起来抿了一口,辣得直咧嘴。
我爸也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外头黑乎乎的天,说:“今年收成不好,雨水太多,玉米减产了。”
我说:“那明年咋办?”
他说:“能咋办,接着种呗。”
我没说话,又喝了一口酒。
我妈端着一盆饺子进来,热气腾腾的,说:“快尝尝,酸菜馅的。”
我夹了一个,咬一口,烫得直吸气。
我妈笑着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孩子坐在旁边,拿手抓饺子,抓得满手油。我媳妇一边给他擦手一边笑。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赶紧低头又吃了一个饺子。
吃完饭,我帮着收拾桌子,我妈在灶台边洗碗。水哗哗地响,她头也不回地说:“明年会好的。”
我说:“嗯。”
她又说:“你爸那几年在外头打工,有时候一年也拿不回来几个钱,过年回来就带两瓶酒,还是便宜的那种。我也没说过啥,人能回来就行。”
我没吭声,把碗摞好,放进碗柜里。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躺在炕上,听着外头呼呼的风声。孩子睡在旁边,呼吸轻轻的。媳妇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还不睡?”
我说:“就睡。”
她嗯了一声,又睡着了。
我躺在那儿,看着窗外的月光,白白的,照在窗台上。那袋米就放在外屋,我隔着墙都能看见似的。
大年三十那天,我妈把那袋米拆了,煮了一锅饭。
米是真的好,粒粒分明,油亮油亮的,满屋子都是香味。我爸吃了三大碗,说这米好,比咱自己种的好吃。
我妈说:“那可不,八块钱一斤呢。”
孩子也吃了小半碗,吃得满脸都是米粒,我媳妇拿纸巾给他擦,他咯咯笑。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袋米也挺好的。
真的挺好的。
初五回城的时候,我妈往我包里塞东西,腊肠、咸菜、还有一袋子馒头。我说别塞了,拿不动。她说没多少,拿着。
临出门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说:“在外头好好干,不行就回来,家里有地。”
我说:“知道了。”
坐上三轮车,我爸突突突地往镇上开。我回头看了一眼,我妈还站在门口,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点。
到了车站,买票,上车,那袋米已经没了,被我们吃进肚子里了。
我靠着窗户,看着外头的田野往后跑。
明年的事儿,谁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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