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总往小姑子家送粮油,我这个月没补货,饭桌上他随口一句话【完结】
Gemini said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战场是不见硝烟的,比如每周末我婆家的晚饭桌。
婆婆的手艺其实无可挑剔,五菜一汤摆得满满当当,荤素搭配得极其讲究,热气腾腾地冒着香味。
可对我来说,这香气里裹挟着的,全是令人窒息的压抑。
我的丈夫周明,此刻正缩在我左手边,恨不得把头埋进饭碗里,仿佛那碗白米饭里藏着什么绝世宝藏,让他连大气都不敢出。
而在我对面,小姑子周莉正和她丈夫一边给儿子擦嘴,一边哄着那哭闹着要吃可乐鸡翅的小祖宗。
这一家子热热闹闹,却又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劲儿。
真正掌握这个家话语权的,是坐在主位的公公,周建国。
他端着青花瓷的小碗,神色肃穆,慢条斯理地伸出筷子,夹了一根翠绿的清炒菠菜。
所有人的动作仿佛在这一刻都放慢了倍速,余光都在瞥着他的反应。
只见他咀嚼了两下,原本舒展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那种细微的表情变化,让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今天的油,味道不对。”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平静,却像是一道惊雷,瞬间炸响在饭桌上方。
原本还有些声响的餐厅,刹那间死一般的寂静。
婆婆正准备夹菜的手僵在了半空,有些不知所措。
周莉的眼神轻飘飘地扫过来,嘴角那抹还没来得及藏好的笑意,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戏谑。
至于周明,他的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
“怎么不对了?”婆婆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不是花生油。”
公公放下了筷子,那“啪”的一声轻响,敲在人心头生疼。
“这是调和油,掺了别的东西,一股子怪味。”
他又夹了一块色泽红亮的红烧肉,放进嘴里。
仅仅嚼了两下,他就直接吐在了骨碟里,一脸的嫌弃。
“肉也不香,根本没入味。”
他拿纸巾擦了擦嘴,语气笃定且带着审判的意味。
“炒菜的火候没问题,是你用的油不行,毁了一桌子菜。”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小姑子家那个不懂事的儿子,还在咿咿呀呀地拍着桌子喊着要吃鸡翅。
终于,有人打破了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
“嫂子。”
周莉开口了,声音甜腻得像是裹了一层糖霜,却让人听得心里发寒。
“这个月厨房里的油,是你负责买的吧?”
霎时间,全桌人的目光如同聚光灯一般,齐刷刷地打在了我的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责备,有幸灾乐祸,唯独没有理解。
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扎得我浑身难受。
我握着筷子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是我买的。”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怪不得呢。”
周莉故作夸张地叹了口气,扭头给她儿子擦了擦嘴,语气里满是那种早已看穿一切的优越感。
“爸的嘴多挑啊,吃了十几年的纯正花生油,突然冷不丁换成这种廉价的调和油,肯定吃不惯啊。”
她转头看向公公,眼神里瞬间切换成了满满的心疼和孝顺。
“爸,您别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嫂子可能也就是一时疏忽,没太在意这些细节。”
这话说得漂亮,明着是劝,暗里全是火上浇油。
公公没接话,只是那样冷冷地看着我。
那眼神我太熟悉了。
那是一种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审视,夹杂着不满、责备,还有那种理所当然的掌控欲。
“家里以前不是一直吃金龙鱼的花生油吗?”
他终于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却让人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那个牌子贵。”
我咽下嘴里的苦涩,试图解释。
“这种调和油便宜不少,而且营养成分也是够的,并不影响健康。”
“能便宜多少钱?”
周莉立马接过了话茬,语气里带着几分轻蔑。
“一桶油也就差个二三十块钱吧?为了这点钱,把爸的胃口都搞坏了?爸的身体要紧,还是吃点好的吧。”
她丈夫在一旁忙不迭地点头附和,像个只会点头的玩偶。
“是啊是啊,老人家的健康最重要,这钱不能省。”
一直装死的周明终于抬起了头。
他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丝毫的维护,只有埋怨。
他在埋怨我为什么非要省这点钱,为什么非要在这种时候给他找麻烦,惹出这种事端。
我忽然觉得嘴里发苦,像是吞了一把黄连。
“这个月家里的开销实在有点大。”
我不得不把那些窘迫摊开来说。
“物业费交了一年,水电费也涨了,还有我们的车贷……”
“钱不够你就说啊。”
公公直接打断了我的话,语气里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施舍感。
“咱们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也绝不至于差这点买油的钱。”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上周我去储藏间拿东西,给莉莉家送了两桶花生油。当时我记得清清楚楚,里面还有三桶。”
他死死地盯着我,仿佛在审问一个犯人。
“怎么这才过了几天,这个月就没了?”
这句话一问出来,桌上彻底死寂了。
连那个闹腾的孩子似乎都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闭上了嘴。
周莉低头猛扒着碗里的饭,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她丈夫也默默地夹菜,眼观鼻鼻观心。
婆婆无奈地叹了口气,眼神游离。
就在这时,桌子底下,一只脚轻轻踢了我一下。
是周明。
他在催我,催我赶紧解释,赶紧把这尴尬的场面圆过去。
我看着公公,看着他那张理直气壮的脸。
他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就在等着我的一个交代。
“储藏间的油,您每个月都往小姑家送。”
我的声音有些干涩,像是沙砾磨过喉咙。
“上个月送了两桶,上上个月也是两桶。原本够吃三个月的油,家里其实就剩一桶了,吃了半个月自然就见底了。”
我停顿了一下,迎着公公逐渐阴沉的目光,继续说道:
“这个月我手头紧,没舍得补货,就买了调和油顶替。”
公公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送点油给莉莉怎么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度,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气。
“她一个人带孩子多不容易,又要工作又要顾家。我们做父母的帮衬点,难道不应该吗?”
“应该。”我点头,没有反驳。
“那你现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把筷子重重地拍在桌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嫌我拿家里的东西送人了?嫌我这个老头子吃里扒外了?”
周莉见状,立刻放下了筷子,戏瘾上来了。
“嫂子,你要是觉得爸拿油给我,让你不高兴了,你直说啊。”
她的眼圈瞬间就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我以后不拿就是了,我自己买得起。别因为我,让爸夹在中间为难。”
她丈夫马上心疼地搂住她的肩膀,柔声安慰:
“莉莉你别哭,嫂子肯定没那个意思,你想多了。”
周明在桌子底下又踢了我一脚。
这次的力道比刚才重多了,带着明显的警告。
“苏婷,好好说话!”他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道。
我环视着这一桌子人。
公公的霸道,小姑子的做作,丈夫的懦弱,婆婆的沉默。
我忽然觉得好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席卷全身。
“我没不高兴,也没别的意思。”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不想在这个时候失态。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家里的油被送完了,预算超支了,所以我买了便宜的替代品。”
“那你就不能提前补上?”
公公反问得理直气壮,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明明知道我会给莉莉送,你就不能多买点备着?非要等到没了才来抱怨?”
这话说得太可笑了。
好像我才是那个该被问责的罪人。
好像这个家所有的物资,都该由我这个做儿媳的来无限量供应。
他只管大方地赠送,做慈父。
而我,只能默默地买单,做冤大头。
“爸。”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不再忍气吞声。
“我每个月给家里交三千块生活费。这笔钱,包括了油盐酱醋、水电燃气,每一分都算得死死的。”
“您每个月往小姑家送两桶花生油,一桶一百二,两桶就是二百四。”
“再加上您时不时拿过去的米、面,有时候还有成斤的肉。”
“这些东西,也全都是从这三千块生活费里出的。”
我看着公公渐渐变得难看的脸色,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这个月我们的车贷多还了一期,我手头确实紧。”
“实在没有多余的钱来填补这个窟窿。”
“所以,我就买了调和油。”
我说完了。
整个餐厅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甚至能听到窗外空调外机轰隆隆的运转声。
公公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大概做梦也没想到,一向温顺的我,竟然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笔烂账算得这么清楚。
把这一层遮羞布,扯得干干净净。
周莉的脸色也白了,脸上的委屈僵住了,显得有些滑稽。
她丈夫尴尬地咳嗽了一声,低头喝水掩饰。
婆婆见势不妙,赶紧放下碗,起身往厨房躲。
“那个……我再去炒个菜,刚才那个有点凉了。”
周明在桌子底下狠狠地踩了我一脚。
这一脚没留情,痛得我差点叫出声来。
“苏婷!”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你少说两句能死吗?”
公公死死地盯着我,胸口剧烈起伏,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突然冷笑了一声。
“行,真行。”
他点着头,语气冰冷刺骨。
“嫌我花钱多是吧?嫌我这个老头子拖累你们了是吧?”
“从下个月开始,这生活费我不交了。”
“你们自己过日子去吧,我不管了。”
说完,他猛地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莉莉,我们走。”
周莉赶紧跟着站起来,像个贴心的小棉袄一样扶住公公的手臂。
“爸,您别生气,嫂子她肯定不是那个意思……”
“我看她就是这个意思!”
公公一把甩开她的手,大步流星地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冷冰冰的,像是在看一个仇人。
“这个家,还是我当家!轮不到别人来指手画脚!”
说完,“砰”的一声,他摔门而去。
周莉和她丈夫也匆匆忙忙地跟了出去,连个招呼都没打。
那个孩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哭了,尖锐的哭声在楼道里回荡,久久不散。
门关上了。
餐厅里只剩下我和周明。
还有那一桌子几乎没怎么动过的丰盛饭菜,显得格外讽刺。
周明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滋拉”一声刺耳的锐响。
“你满意了?”
他冲着我大吼,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不就是几桶油吗?你至于吗?”
他的脸因为愤怒而变得有些扭曲,完全没了平时的斯文模样。
“现在好了,把爸气走了,全家人都不痛快,你高兴了?”
我看着眼前这张脸,忽然觉得好陌生。
这就是我的枕边人吗?
“周明。”
我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这三年,每个月三千块的生活费,我一分都没少给过。”
“你爸往你 妹妹家送了多少东西,你心里真的没数吗?”
“我不是心疼钱,我也不是给不起那几桶油。”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压抑着眼眶里的酸涩。
“我是受不了这种理所当然。”
“好像这个家,就该我一个人供着,你们全家都在吸我的血。”
“你 妹妹是女儿,需要帮衬,这我理解。”
“那我呢?”
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但我死死咬着嘴唇,忍住了没哭。
“我是什么?我是你们家的提款机吗?”
周明愣住了。
他大概从没见过我这么声色俱厉的样子,也没想到我会把话说得这么绝。
过了几秒,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眼神闪躲。
“那你说现在怎么办?爸现在走了,饭也没吃,万一气出个好歹来怎么办?”
“我去找他回来。”
他一把抓起车钥匙,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突然停住脚步。
回头看了我一眼。
眼神很复杂,有失望,有责怪,唯独没有心疼。
“苏婷。”他说,“你有时候,真的太较真了。”
门开了,又关上。
空荡荡的屋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坐在餐厅里。
看着满桌慢慢冷却的菜肴。
那盘红烧肉已经彻底冷了,上面凝结了一层白色的油脂,看着让人反胃。
清炒菠菜也蔫了,变得黑乎乎的。
那碗汤,也不再冒热气。
我机械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很腻。
油脂在舌尖化开,那种腻味直冲天灵盖。
真的很腻,腻得我想吐。
那天晚上,周明彻夜未归。
我给他打了三个电话。
前两个他直接挂断,第三个,他终于接了,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爸在莉莉家,气得不肯回来。”
背景里似乎还有电视的声音和小姑子的说话声。
“我正在劝呢,你别再打电话添乱了行不行?”
说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我坐在沙发上,呆呆地看着电视里播放的综艺节目。
主持人夸张地哈哈大笑着,底下的观众也跟着笑得前仰后合。
屏幕里的欢乐是他们的,我却一点也笑不出来,只觉得吵闹。
半夜十二点,门锁响动,周明回来了。
身上带着一股浓重的酒气。
他看都没看我一眼,径直走进了浴室。
哗哗的水声响了很久。
等他出来的时候,一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终于舍得看了我一眼。
眼神冷漠,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
“爸说了,这个月的生活费,他不给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
语气平静得就像是在说今天超市的鸡蛋打折了一样。
我“嗯”了一声,并不意外。
“那以后怎么办?”我问。
“什么怎么办?”
周明把毛巾随手扔在沙发上,一屁股坐下来。
“家里的开销,你先垫着呗。”
“我垫?”
我不可置信地抬头看他。
“我每个月工资才多少?又要还车贷又要日常花销,哪来的钱垫?”
“那怎么办?”
周明瞬间不耐烦了,声音拔高。
“难道让爸饿着?难道让家里揭不开锅?”
“他不是有退休金吗?”
我反问道。
“他一个月退休金五千多,难道还不够他自己花?还需要我们来补贴?”
周明沉默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支支吾吾地说道:
“爸的钱……有他的用处。”
“什么用处?”我紧追不舍。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周明突然恼羞成怒,猛地站起身。
“反正家里的开销你负责,爸的钱你别惦记!那是老人的钱!”
说完,他转身大步进了卧室。
“砰”地一声,狠狠地甩上了门。
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客厅。
电视还在不知疲倦地放着。
声音真的很吵。
我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安静得让人心慌,安静得让人想哭。
第二天是周日。
我一大早就醒了,或者是根本没怎么睡着。
但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做早饭。
周明睡到日上三竿,十点多才顶着鸡窝头起来。
走到餐厅,看到空荡荡的桌子和冷清的厨房,他明显愣了一下。
“早饭呢?”他皱着眉问。
“没做。”我坐在沙发上翻杂志,头也没抬。
“为什么不做?”
“生活费没了。”
我合上杂志,平静地看着他。
“没钱买米买面买菜,拿什么做?”
周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黑得像锅底。
“苏婷,你非要这样是不是?”
“我怎样了?”
我站起身,直视他的眼睛。
“你爸不给生活费,让我垫。我明确告诉过你,我垫不起。没钱就不做饭,这有什么逻辑问题吗?”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什么。
但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出来。
只是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摔门出去了。
中午时分,婆婆的电话打了进来。
“婷婷啊。”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中午过来吃饭吧?我炖了汤,味道不错。”
“不用了妈。”
我拒绝得很干脆。
“我不饿。”
“你……跟周明吵架了?”她问。
“没有。”
“那他怎么一大早就黑着脸跑过来,说你不给他做饭吃?”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凉,心里泛起一丝冷笑。
告状倒是挺快。
“妈,生活费的事,您应该知道吧?”我单刀直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显然是知情的。
“知道。”
婆婆的声音低了下去,透着一股无奈。
“你爸他……那个脾气你也知道,死要面子,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我说,“我就是想问问,以后家里的开销,到底怎么办?”
婆婆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才语重心长地说道:
“婷婷,你爸他其实也不容易。”
“莉莉一个人带孩子,她老公工资也不高,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你爸心疼女儿,多帮衬点,这也是人之常情嘛。”
“你是嫂子,长嫂如母,就多担待点。”
“生活费……要不你先垫几个月?”
“等莉莉那边缓过来了,你爸就不会再贴补那么多了。”
她的话说得婉转动听,合情合理。
但核心意思只有一个:
让我忍。
让我垫。
让我这个“外人”来买单,成全他们一家人的父慈子孝。
“妈。”
我打断了她的温情牌。
“我一个月工资六千,车贷两千五,给家里三千,自己手里就剩五百。”
“这五百块,我要买护肤品,要买衣服,偶尔还要跟同事聚餐应酬。”
“我拿什么垫?我去喝西北风吗?”
我说得很直接,一点面子都没留。
婆婆在那边长长地叹了口气。
“妈知道你不容易。”
“但一家人嘛,总要互相体谅,互相扶持。”
“你爸那边,回头我去说说,让他多少给点。”
“你也别太计较了,日子还得过不是?”
又是“别计较”。
在这个家里,好像只要我一开口维护自己的权益,就是在“计较”。
只要我不肯割肉喂鹰,就是我不懂事。
我挂了电话。
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发呆。
下午,周明回来了。
手里拎着外卖袋子,看样子是在外面吃过了,或者也是给我带的。
他把袋子往餐桌上一放。
“吃饭。”
声音还是硬邦邦的,像块石头。
我没动。
“不吃?”他斜眼看向我。
“不饿。”
他也不管我,自己坐下来打开包装盒。
是一份麻辣香锅,红油赤酱,味道很香,却勾不起我半点食欲。
他吃了几口,见我还是纹丝不动,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爸说了,生活费他给一半。”
“一千五。”
“剩下的,你垫。”
我猛地抬起头看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凭什么?”
周明夹菜的手停顿了一下,皱起眉头。
“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要我垫这一半?”
我质问道,声音忍不住拔高。
“你爸有退休金,你 妹妹有丈夫有家庭,为什么非要算计我这点工资?”
周明放下筷子,一脸的不耐烦。
“苏婷,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
我冷冷地说。
“我就是不想当这个冤大头,不想被你们一家人当傻子耍。”
“谁让你当冤大头了?”
周明提高了音量,理直气壮地吼道。
“让你垫点生活费,就是冤大头了?你就这么斤斤计较?”
“那你垫啊!”
我反唇相讥。
“你工资比我高,你为什么不垫?你是儿子,你更有责任赡养老人!”
周明被我噎住了。
他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精彩极了。
憋了半天,他才憋出一句:
“我的钱有别的用处。”
“什么用处?”我步步紧逼。
“你管不着!”
他又一次摔了筷子。
这次筷子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发出一串清脆的声响。
“我告诉你苏婷。”
他猛地站起来,手指指着我的鼻子,满脸的戾气。
“这个家,还轮不到你做主!”
“你爱垫不垫!”
“不垫就大家都饿着!”
说完,他抓起外套,像躲避瘟疫一样又出门了。
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
看着那盒渐渐变凉的麻辣香锅。
热气散尽了,红油凝结成了一块一块的固体。
就像我的心,一点一点地凉透了,硬了。
周一上班,我整个人都是恍惚的,像是丢了魂。
同事小雅看出了我不对劲。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她端着盘子凑过来。
“婷婷,你没事吧?脸色这么差,像大病了一场似的。”
我摇摇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好。”
“跟老公吵架了?”她试探着问。
我苦笑了一下,算是默认了。
“为什么呀?”小雅一脸八卦又关切,“平时看你们挺好的呀。”
我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难道说因为一桶油?
因为一千五百块钱的生活费?
因为公公总是拿着家里的东西去贴补小姑子?
说出来,好像都是些鸡毛蒜皮、上不得台面的小事。
但就是这些小事,像吸血的蚂蟥一样,趴在我的身上,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就是家里的一些琐事,一地鸡毛。”我含糊其辞。
小雅拍了拍我的肩膀,一副过来人的样子。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不过婷婷,你记住一句话,女人千万不能太委屈自己。”
“该硬气的时候,就得硬气,不能让人觉得你好欺负。”
我点点头,心里却一片茫然。
硬气?
怎么硬气?
跟公公吵个天翻地覆?
跟周明闹得不可开交?
最后呢?
这个家还要不要了?这段婚姻还要不要了?
下班回家,周明居然已经在家里了。
桌子上又摆着外卖。
还是麻辣香锅,看来他是跟这道菜杠上了。
“吃饭。”他说。
语气比昨天稍微缓和了一点,但也仅仅是一点。
我坐下来,默默地拿起筷子吃饭。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空气里只有咀嚼食物的声音,沉闷得让人窒息。
吃到一半,周明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
“爸那边,我谈好了。”
他看似做出了巨大的牺牲。
“生活费他给一千五。”
“剩下的,我出一千,你出五百。”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在等待我的感恩戴德。
“这样行了吧?这就五百块钱的事。”
我没有说话,只是机械地嚼着嘴里的土豆片。
“苏婷,我够让步了。”
见我不吭声,他有些急了。
“爸那边我也说了,让他以后往莉莉家送东西,适度点,别太夸张。”
“咱们各退一步,海阔天空。”
“行不行?”
他的语气里带着求和的意思,也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催促。
我看着他那张脸,看着他眉宇间的疲惫和算计。
忽然觉得好累,不想再争了。
“行。”我说。
周明长松了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那就这样,这事儿翻篇了。”
他夹了一块肉放进我碗里,动作显得格外殷勤。
“多吃点,看你这两天都瘦了。”
我看着碗里的那块肉。
忽然想哭。
但我眨了眨眼,把眼泪憋了回去,哭不出来。
周二晚上,公公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依然是阴沉的,仿佛谁欠了他八百万。
婆婆跟在他身后,拼命冲我使眼色,让我叫人。
我起身,低眉顺眼地叫了一声:“爸。”
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吃饭的时候,气氛依旧僵硬如铁。
没人敢多说话,只有碗筷碰撞发出的轻微声响。
吃到一半,公公突然放下了筷子。
“明天是莉莉家孩子的生日。”
他宣布道。
“晚上都过去吃饭,一家人聚聚。”
他特意看向我,眼神带着命令。
“你下班早点过去,帮你妈和莉莉做饭,别去晚了。”
我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我明天可能要加班。”
“加什么班?”
公公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一脸的不满。
“孩子一年就过一次生日,多大的事儿?什么工作不能推一推?”
周明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腿,示意我别顶嘴。
“我尽量吧。”我低下头,妥协道。
公公的脸色这才稍微缓和了一点。
“礼物我已经准备好了。”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你们就不用买了。”
“是什么呀?”婆婆配合地问道。
“一个金锁。”
公公比划了一下,“孩子属猴的,我特意去金店挑了个猴子造型的,沉甸甸的。”
“那得不少钱吧?”婆婆咋舌。
“三千八。”
公公报出一个数字。
周明惊讶地看了我一眼,又看向公公。
我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吃饭。
“爸,这也太贵了。”周明忍不住说道,“一个小孩子过生日……”
“贵什么?”
公公瞪了他一眼。
“那是我外孙,亲外孙!我愿意花这个钱!”
“钱是我自己的退休金,又没花你们一分钱,谁也管不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特意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那是示威,也是警告。
我低下头,继续往嘴里扒着白饭,如同嚼蜡。
周三,我还是加班了。
不是故意的,是真的有急活,项目到了关键期。
等我紧赶慢赶赶到小姑子家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
一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公公婆婆,周明,小姑子一家三口,还有几个我不太熟悉的亲戚都在。
桌子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中间放着一个巨大的双层蛋糕。
“哟,嫂子来了。”
周莉看见我进门,笑着打招呼,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我们都吃上了,就等你了。”
她的笑,有点假,带着一种胜利者的姿态。
“不好意思,加班晚了,让大家久等了。”我歉意地说道。
“没事没事,快坐快坐。”婆婆赶紧招呼我。
我走过去坐下,才发现位置有点挤。
周莉的儿子,那个三岁的小家伙,正坐在公公的大腿上。
手里拿着那个金灿灿的金锁,玩得不亦乐乎。
“喜欢吗?”公公一脸慈爱地逗他。
“喜欢!”孩子奶声奶气地回答。
“喜欢就好,外公的心肝宝贝。”公公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以后外公还给你买更好的。”
周莉在旁边笑得花枝乱颤。
“爸,您别把他宠坏了,以后无法无天了。”
“我外孙,我不宠谁宠?”公公霸气地回应。
周明给我夹了块鸡肉,低声说:“赶紧吃饭吧。”
我拿起筷子。
刚要往嘴里送,公公突然又开口了。
“对了,有个事儿宣布一下。”
大家都停下了筷子看着他。
“下个月莉莉他们想带孩子去迪士尼玩。”
“上海那边。”
“我想着,正好是个机会,咱们全家都一起去。”
“热热闹闹的,多好。”
桌上安静了一瞬。
婆婆先开口了,依然是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
“去迪士尼?那门票住宿路费,得花不少钱吧?”
“钱的事不用你们操心。”
公公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我出!全程费用我包了!”
他说着,目光扫向周明和我。
“你们俩把假请好,一起去,一个都不能少。”
周明明显愣了一下。
“爸,我们都去?那得请好几天假呢,最近公司挺忙的。”
“请就请呗。”
公公一脸的不以为然。
“工作是做不完的,一年到头,陪孩子玩一次怎么了?这点时间都抽不出来?”
周莉在旁边立马帮腔,语气甜得发腻。
“是啊哥,浩浩一直念叨着想跟舅舅舅妈一起玩呢,你忍心让他失望吗?”
她推了推怀里的孩子。
“浩浩,大声告诉舅舅,想不想跟舅舅舅妈去迪士尼呀?”
孩子立刻脆生生地喊道:
“想!”
公公笑了,一脸的满足。
“看,孩子都发话了。”
他又看向我,目光变得具有压迫感。
“苏婷,你没意见吧?”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我身上,像聚光灯一样烤得我难受。
我放下筷子,直视公公的眼睛。
“爸,我可能真的请不了假。”
“我们部门最近项目紧,正是关键时候,请假很难批。”
公公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刚才的笑容荡然无存。
“请不了假?”
“一个月的时间给你准备,还安排不开这几天?”
“到底是工作重要还是家庭重要?”
他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带着明显的怒意。
桌上又一次陷入了死寂。
周明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拼命给我使眼色。
“爸,婷婷她们公司确实忙,这我也知道。”
他试图打圆场。
“要不,咱们先去,等下次有机会再叫上她一起?”
“下次?下次是什么时候?”
公公根本不吃这一套。
“孩子就这几年可爱,等长大了,你想带他玩,他都不乐意跟你玩了!”
“就这么定了!”
他一锤定音,语气不容置疑。
“下个月十五号出发。”
“你们俩不管用什么办法,都把假给我请好。”
“费用我全包,不用你们掏一分钱,这总行了吧?”
他说完,给自己倒了一杯满满的白酒。
一饮而尽,颇有几分大家长的威严。
周莉笑了,笑得得意洋洋。
“谢谢爸!爸最好了!”
她丈夫也赶紧举起杯。
“爸,我也敬您一杯,您太破费了。”
公公摆摆手,满脸红光。
“一家人,不说这些见外的话。”
他看向我,眼神犀利。
“苏婷,听到了吗?”
我握紧了手里的筷子。
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手心里,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但我感觉不到疼。
“听到了。”我说。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周围的喧闹声淹没。
那顿饭,我吃得如同嚼蜡,食不知味。
晚上回家,周明却显得很兴奋。
“迪士尼啊,我早就想去了,一直没舍得去。”
他一边脱外套一边絮絮叨叨。
“爸这次真大方,全程费用他包,连机票酒店都包了。”
“咱们能省不少钱呢,这可是个大便宜。”
我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
“你怎么了?”
周明终于看出了我不对劲,走过来问道。
“不高兴?白去玩还不高兴?”
“没有。”我淡淡地说。
“那你怎么不说话?耷拉着个脸给谁看?”
“累了。”我说。
周明凑过来,试图搂住我的肩膀,语气轻松。
“哎呀,别想那么多了。”
“爸出钱,咱们就跟着去玩呗,当散散心。”
“多好的事啊,别人求都求不来。”
我一把将他的手拿开,站起身。
“我去洗澡。”
周明愣住了,手僵在半空。
“苏婷,你什么意思?我跟你说话呢。”
“没什么意思。”我头也不回,“累了,想睡觉。”
我走进浴室,反锁上门。
打开水龙头,调到最大。
当滚烫的热水冲刷在身上的时候,眼泪终于忍不住决堤而出。
我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在哗哗的水声掩护下,放声大哭。
为什么?
为什么总是这样?
他们理所当然地安排我的时间,理所当然地让我配合他们的演出。
理所当然地,把我当成这个家的附属品,一个没有思想的摆件。
没人问我愿不愿意。
没人问我想不想去。
好像我的意见,根本不值一提。
好像我的感受,根本不需要被考虑。
哭够了,我站起来。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红肿得像桃子,脸色苍白如纸,狼狈不堪。
像个满腹牢骚的怨妇。
我讨厌这样的自己,真的讨厌透了。
我洗了把冷水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走出浴室的时候,周明已经睡了。
背对着我,发出轻微的鼾声。
我躺在他身边。
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天花板。
很久很久,无法入睡。
第二天,我顶着熊猫眼照常上班。
中午,小雅又凑了过来,像个雷达一样。
“昨天去小姑子家了?”
“嗯。”
“怎么样?没打起来吧?”
“不怎么样。”我没什么表情,“下个月全家去迪士尼,公公请客,强制参加。”
“好事啊。”小雅眼睛一亮,“免费旅游,薅羊毛啊,多好。”
“我不想去。”我说。
“为什么?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啊。”
“就是不想去。”
小雅看了我一会儿,收起了玩笑的神色。
“婷婷,你是不是跟你公公处不来?心里有疙瘩?”
我沉默。
“其实吧,老人就是这样。”小雅劝道,“喜欢做主,喜欢安排,觉得这是对你们好。”
“你顺着点,哄着点,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
“别较真,跟老人较真没意思。”
又是“别较真”。
每个人都劝我别较真。
好像较真的人,就是那个破坏和谐的罪人。
“小雅。”
我转过头看着她,认真地问道。
“如果你公公每个月拿你给的生活费,去贴补你小姑子。”
“还理所当然地安排你的假期,完全不顾你的工作。”
“让你强行请假陪他女儿一家去旅游,说是家庭团建。”
“你会怎么想?你会觉得这是好事吗?”
小雅愣住了。
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确实有点过分。”
“你会顺着吗?”我追问。
小雅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讪讪地说:
“婷婷,要不……你跟周明好好谈谈?让他去沟通?”
谈?
怎么谈?
他根本不懂。
他只觉得我小题大做,只觉得我不懂事,只觉得我在破坏家庭团结。
下班回家,周明不在。
婆婆来了。
她坐在沙发上,显得有些局促。
“婷婷回来了。”看见我进门,她笑着站起来。
“妈,您怎么来了?”我有些意外。
“给你送点饺子。”
她指了指茶几上的饭盒,眼神温和。
“你爸包的白菜猪肉馅,特意多放了虾仁,知道你爱吃这一口。”
我心里微微一暖,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
“谢谢妈。”
“谢什么。”婆婆拉着我坐下,语重心长,“一家人,别这么客气。”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显然是有备而来。
“妈,您有话就直说吧。”我说。
婆婆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手背。
“婷婷,昨天饭桌上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你爸他就是那个臭脾气,一辈子改不了。”
“他想对莉莉好,也是因为莉莉以前过得苦,遭了不少罪。”
“现在条件好了,他就想多补偿点,心里其实没有恶意的。”
“并不是故意忽略你,也不是针对你。”
我点点头,机械地回答:“我知道。”
“迪士尼的事……”
婆婆顿了顿,观察着我的表情。
“你要是实在不想去,或者工作实在走不开,就别去了。”
我惊讶地看着她,有些不敢相信。
“妈?”
“你爸那边,我去说。”
婆婆苦笑了一下。
“你就咬死了说工作忙,请不了假,老板不批。”
“他会生气吗?”我问。
“生气肯定是会生气的,搞不好还要骂几句。”婆婆无奈地说,“但他也不能拿刀逼着你去啊。”
“我就是不想你们闹得太僵,不想这个家散了。”
“家和万事兴啊,婷婷。”
我看着婆婆。
看着她脸上的皱纹,看着她眼里的恳求和疲惫。
她在求我。
求我退一步,求我给个台阶,求我维持这个家表面上的“和气”。
我忽然觉得悲哀。
为我,也为她。
她在这个家里忍了一辈子,现在又来劝我忍。
“妈。”我轻声问道,“如果我去了,会怎么样?”
婆婆愣了一下。
“什么怎么样?”
“如果我这次顺着爸,去了迪士尼。”
我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绝望。
“以后呢?”
“以后再有这样的事,我是不是都要顺着?”
“是不是每次,只要他不高兴,我就要妥协?我就要让步?”
婆婆沉默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久久无言。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眼神有些空洞。
“婷婷,女人在婆家,有时候就得忍。”
“忍一忍,一辈子就过去了。”
“只要周明对你好,两口子过日子,就够了。”
“别的,别想太多,难得糊涂。”
她说完,站起来,似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饺子记得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走了。”
我送她到门口。
看着她走进电梯,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视线。
那一刻,我的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掉下来。
忍。
所有人都让我忍。
这是女人的宿命吗?
可我要忍到什么时候?
忍到像婆婆一样,满脸皱纹,满心疲惫,还要劝下一代继续忍吗?
晚上周明回来,我把婆婆的话原原本本地跟他说了。
他听完,皱了皱眉,似乎松了口气。
“妈说得对。”
“你就忍忍呗,给爸个面子。”
“又不是什么上刀山下火海的大事,就是去玩一趟。”
“还能缓和跟爸的关系,一举两得,多好。”
我看着他,心里最后的一点火苗也熄灭了。
“周明。”
“嗯?”
“如果我说,我真的不想去呢?”
周明的脸瞬间沉了下来,耐心耗尽。
“苏婷,你非要这样是不是?”
“爸都出钱了,什么都安排好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你是不是非要闹得家里鸡犬不宁,你才开心?”
他的话,像一把把尖刀,精准地扎在我的心口。
“我没有闹。”
我深吸一口气。
“我只是不想去。”
“为什么不想去?给我个合理的理由!”
“因为我不喜欢被安排。”
“因为我不想请假扣工资。”
“因为我累了,我想休息。”
周明看着我,眼神冷得像冰窖。
“苏婷,我告诉你。”
他指着地面,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个家,不是你一个人的。”
“你要是不想去,可以,我不勉强。”
“以后家里的任何事,你也别参与,别发表意见。”
“爸那边,我去说。”
“就说你工作忙,去不了,给脸不要脸。”
“行了吧?这回你满意了吧?”
他说完,转身进了卧室。
“砰”的一声,又一次重重地摔上了门。
我站在客厅里,浑身发冷。
这个家。
真的还是我的家吗?
周四晚上,周莉居然给我打电话了。
“嫂子,迪士尼的攻略我做了一些。”
她的声音听起来热情洋溢,仿佛之前的矛盾从未发生过。
“发给你看了一下,你看看有没有什么特别想玩的项目?”
她的热情,让我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胃。
“我可能去不了。”我冷淡地回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为什么呀?”
“工作忙,请不了假。”
“哎呀,请假嘛。”周莉不依不饶,“一年就一次全家游,请几天假怎么了?地球离了你就不转了?”
“实在不行,让哥帮你跟领导说说,或者让他给你补那几天的工资。”
“他是你老公,这点忙还帮不了?”
我握紧了手机,指节发白。
“周莉。”
“嗯?”
“你们一家去玩,挺好的,祝你们玩得开心。”
“我真的去不了。”
“请你理解,不要再劝了。”
周莉在那边叹了口气,语气变了。
“嫂子,你是不是不高兴啊?还在为之前的事生气?”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去?给个痛快话。”
“因为我不想请假。”
“这个理由我不信,骗鬼呢。”
周莉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露出了本来面目。
“你是不是觉得,爸给我儿子买金锁,花钱带我们去迪士尼,你心里不平衡?嫉妒了?”
我没说话,只觉得可笑。
“嫂子,我真没想到你是这种小心眼的人。”
“爸的钱,是他自己的,他愿意给谁花就给谁花,那是他的自由。”
“你凭什么不平衡?你有什么资格不平衡?”
“你要是觉得委屈,你也生个孩子啊。”
她的声音尖锐刺耳,带着恶毒的嘲讽。
“让爸给你孩子买金锁,带你们去迪士尼。”
“问题是,你生得出来吗?”
这句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我的脸上。
打得我眼冒金星。
结婚三年。
没孩子。
这是我的痛,也是周明家的痛,更是这个家最大的雷区。
婆婆催过无数次,炖了无数补汤。
公公明里暗里暗示过无数次。
现在,周莉直接撕破脸,拿这把最锋利的刀来捅我。
“周莉。”
我的声音在剧烈颤抖,连牙齿都在打颤。
“你说话注意点分寸。”
“我说错了吗?”周莉冷笑,步步紧逼。
“结婚三年了,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是不是女人啊?”
“妈背地里为了这事哭过多少次,你知道吗?”
“爸为什么这么疼我儿子?”
“因为他想抱孙子!想疯了!”
“你自己生不出来,还不让别人疼外孙?占着茅坑不拉屎!”
“苏婷,你别太自私了!做人要有良心!”
她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每一声都像锤子一样,重重地敲击在我的心脏上。
我站在阳台上,夜风呼啸而过。
很冷。
我抱着双臂,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周明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在沙发上枯坐了很久,像尊雕塑。
“怎么了?没开灯?”他打开灯,看到我的样子吓了一跳。
“周莉给我打电话了。”我面无表情地说。
“说什么了?又惹你不高兴了?”
“她说我生不出孩子。”
“说爸疼外孙是因为想抱孙子。”
“说我自私,说我不配。”
周明的脸色瞬间变了,变得很难看。
“她真这么说?这死丫头!”
“嗯。”
周明拿出手机,一脸怒气。
“我给她打电话,骂死她!”
“不用了。”我拦住了他。
“为什么?”
“打了又能怎样?”我看着他,眼神空洞,“她能真心道歉吗?”
“就算道歉,也是敷衍了事,下次还敢。”
“而且,她说的是实话。”
“我确实没孩子,这是事实。”
周明放下手机,走过来,用力抱住我。
“别听她胡说八道。”
“孩子的事,不急,咱们顺其自然。”
“咱们还年轻,有的是机会。”
我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
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
“周明。”
“嗯?”
“这个家,我真的待不下去了。”
周明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你说什么傻话呢?”
“不是傻话。”我说,“我真的累了,精疲力竭。”
周明松开我,双手扶着我的肩膀,直视我的眼睛。
“苏婷,你别冲动,冷静点。”
“我没有冲动,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我想搬出去住一段时间。”
“住哪里?”
“租房子。”
“钱呢?”
“我有工资,虽然不多,但够我一个人生活。”
“那家里怎么办?”
周明急了。
“什么家里?”
“爸,妈,还有这个家!”周明声音提高,“你搬出去,他们怎么想?邻居怎么看?”
“他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邻居爱怎么看就怎么看。”
我推开他的手。
“我受不了了,我快窒息了。”
周明死死地盯着我,看了很久。
“苏婷,你要是敢搬出去。”
“咱们就完了。”
他说。
声音很冷,带着威胁。
我看着他。
忽然觉得,我好像从来都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男人。
“周明。”
“嗯?”
“在你心里。”
“究竟是我重要,还是你爸妈、你 妹妹、你的面子重要?”
周明没说话。
他的沉默,震耳欲聋。
我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知道了。”
我说。
然后我转身,走进卧室。
拉出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
周明跟进来,一脸的慌乱。
“你干什么?”
“收拾东西,走人。”
“你真要走?玩真的?”
“嗯。”
“苏婷!”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你别闹了行不行!这点事至于吗?”
“我没闹。”我用力甩开他的手,“我很认真。”
“就因为周莉几句话?”
“因为所有事。”
我一边往箱子里塞衣服,一边说道。
“因为那桶油,因为那一千五的生活费,因为迪士尼的强制安排,因为孩子的羞辱。”
“因为这个家,从来没把我当自己人,只把我当工具人。”
周明看着我,眼神里闪过无数情绪。
愤怒,不解,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慌张。
“苏婷,我们结婚三年了。”
“三年感情,你就这么轻易说要走?”
“轻易?”
我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他。
“你觉得我轻易?”
“这三年,我忍了多少委屈,你看见了吗?”
“你爸往你 妹妹家搬空储藏室,我说过什么吗?”
“你妈明里暗里催生,给我喝那些苦得要命的中药,我解释过吗?”
“你 妹妹阴阳怪气,指桑骂槐,我计较过吗?”
“周明,我不是轻易要走。”
“我是忍无可忍,无需再忍了。”
周明沉默了。
他看着我收拾东西,把衣服、化妆品、书,一样一样塞进行李箱。
“苏婷。”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乞求。
“如果我让周莉跟你道歉呢?让她给你跪下道歉?”
“如果我跟爸说,以后不往莉莉家送东西了呢?”
“如果我不逼你去迪士尼了呢?”
“你能不能不走?”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拉上行李箱的拉链。
看着他。
“周明。”
“嗯?”
“你觉得,这些事,是道个歉就能解决的吗?”
“伤害已经造成了,伤疤还在。”
周明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我拖起箱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周明突然在我身后喊道:
“苏婷。”
我停住脚步。
“你要是走了。”
“就别回来了。”
我没有回头。
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砰”的一声关上。
像心跳,重重地停了一拍。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很久了,一直没人修,也没人管。
黑暗中,我拖着行李箱,一步一步往下走。
轮子磕在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我的心上。
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
夜风灌进来,吹在脸上,有点冷,却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
我紧了紧外套,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显示晚上十点四十七分。
我在通讯录里翻了翻,手指停在“林悦”的名字上。
林悦是我大学最好的闺蜜,也是我现在为数不多能毫无顾忌联系的朋友。
她是个坚定的独身主义者,独居,房子不大,但她说过,那是她的城堡,有事随时可以找她。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
“喂?”林悦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婷婷?这么晚,怎么了?出事了?”
“悦悦。”
我开口,发现声音哑得厉害。
“我能去你那儿住几天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显然是在消化这个信息。
“出什么事了?”林悦的睡意瞬间醒了大半。
“没什么,就是……离家出走了。”
“跟周明那个混蛋吵架了?”
“嗯。”
“行,你来吧。”
林悦回答得很干脆,没有废话。
“地址发你微信,门锁密码是0809,咱俩生日组合。我明天要早起赶最早班飞机出差,可能没法等你,你自己进来,客房是干净的,随便住。”
“谢谢。”
“谢个屁,到了给我发个消息,路上注意安全,别省钱,打专车。”
电话挂了。
微信很快收到定位和门锁密码。
我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地址。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行李箱。
“姑娘,这么晚还出门啊?”
“嗯。”
“跟家里闹别扭了?”
我没接话,转头看向窗外。
司机讪讪地闭了嘴,打开了收音机。
午夜电台正在放一首老歌,女声幽幽地唱着:
“爱是折磨人的东西……”
城市的夜景在窗外飞速后退,灯光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
像眼泪,又不像。
到了林悦家楼下,我付了钱,拖着箱子进电梯。
高档小区就是不一样,电梯里铺着厚厚的地毯,镜子擦得锃亮。
照出我现在的样子。
头发凌乱,眼睛红肿,脸色苍白。
像个刚刚逃出难民营的逃兵。
我低下头,没敢再看。
用密码开了门,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空气净化器的指示灯亮着。
我摸索着打开灯。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一尘不染,暖色调的灯光,让人感到莫名的安心。
我把箱子放在门口,换了鞋,走到沙发边。
整个人陷进柔软的垫子里,才觉得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痛。
我给林悦发了条消息:“到了,你休息吧。”
她没回,大概又睡着了。
我躺在沙发上,看着陌生的天花板。
脑子里空空的,又好像塞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
那些声音,那些脸,那些伤人的话,像幻灯片一样在脑海里循环播放。
“爸的钱,是他自己的,他愿意给谁花就给谁花。”
“你凭什么不平衡?”
“你生不出来,还不让别人疼外孙?”
“苏婷,你别太自私了!”
自私。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才是那个自私冷血的人。
我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湿湿的,痒痒的。
我没擦。
就这样躺着,任由情绪流淌。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
是周明。
只有三个字。
“回来吧。”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仿佛要把它看穿。
然后按灭了屏幕。
没回。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头疼欲裂,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
摸到手机,眯着眼看了看。
是婆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妈。”
“婷婷啊。”
婆婆的声音听起来很着急,带着哭腔。
“你在哪儿呢?周明说你一晚上没回来,把我们也吓坏了。”
“我在朋友家。”我说。
“朋友家?哪个朋友?男的女的?安不安全啊?”
婆婆连珠炮似的问道,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你跟周明吵架了?”
“嗯。”
“因为什么呀?是不是因为迪士尼的事?还是因为莉莉?”
我没说话。
“婷婷,妈知道你受委屈了。”婆婆叹了口气,“莉莉那孩子嘴上没个把门的,我已经狠狠骂过她了。”
“你爸也说了她,说她不懂事。”
“你别往心里去,她是刀子嘴豆腐心。”
“孩子的事,真的不急,你们还年轻,身体都好,有的是机会。”
“听话,回来吧,啊?”
她的语气很软,带着长辈的恳求。
像昨天在沙发上,拍着我的手,说“家和万事兴”时一样。
我握着手机,喉咙发紧。
“妈。”我说,“我想冷静几天。”
“冷静什么呀,夫妻哪有隔夜仇,床头吵架床尾和。”
婆婆急了。
“周明也知道错了,他早上都没去上班,魂不守舍的,在家等你呢。”
“你回来,咱们坐下来好好说,行不行?”
“妈……”
“算妈求你了,行吗?”
婆婆的声音真的带了哭腔。
“你这一走,邻居看见了,像什么话?还以为我们老周家欺负媳妇呢。”
“你爸昨晚一宿没睡,血压都高了,刚才还吃了药。”
“你就当心疼心疼我们这两个半截入土的老两口,回来吧。”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又是这样。
每次都是这样。
用“家”,用“老人”,用“面子”,用“健康”来道德绑架我。
好像我不回去,就是十恶不赦的罪人。
就是不懂事。
就是不孝顺。
“妈。”我慢慢说,语气坚定,“我不是不回去。”
“我只是需要点时间,整理一下自己的心情。”
“您让周明去上班吧,别等我了。”
“等我冷静好了,想清楚了,我会联系他的。”
说完,我没等婆婆再开口,直接挂了电话。
然后,我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扔在沙发最远的角落。
走进浴室,用冷水一遍遍地泼在脸上。
冰冷的刺激让我清醒了不少。
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还是肿的,脸色很差。
但眼神好像清亮了一些,不再像昨天那样,一片灰蒙蒙的绝望。
那一刻,我好像看到了一丝光。
我换了身衣服,化了个淡妆遮盖憔悴,出门上班。
一整天,我都强迫自己像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专注在工作上。
不去看手机。
不去想那些糟心事。
中午吃饭,小雅又凑过来。
“眼睛怎么肿成这样?昨晚回去又哭了?”
“嗯。”
“跟周明吵得很凶?动手了?”
“没动手,但我搬出来了。”
小雅瞪大了眼睛,嘴巴能塞进一个鸡蛋。
“搬出来了?离家出走?去哪儿了?”
“朋友家。”
“我的天……”小雅捂住嘴,“这么严重?这次你是动真格的了?”
“还好。”我说,“就是想静一静,透口气。”
小雅看着我,欲言又止。
最后,她拍了拍我的肩膀。
“也好,距离产生美,冷静一下大家都好。”
“不过别太久,男人啊,晾久了,心就真的凉了,外面诱惑多着呢。”
我笑了笑,没说话。
心凉?
也许早就凉了吧,在那一桶桶油被送走的时候,在那一次次让我垫钱的时候。
下午,我收到一条微信。
是周明发的。
很长的一段小作文。
“苏婷,昨天是我不对,我不该说那种狠话。”
“周莉我也骂过了,她保证以后不会再说那些混账话。”
“迪士尼的事,我跟爸说了,你不去就不去,没关系,我们也不去了。”
“生活费的事,我也跟爸谈了,以后他全额给,不用你垫一分钱。”
“你回来吧,咱们好好过日子。”
“我保证,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我会站在你这边。”
我看着那几行字。
心里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保证?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他拿什么保证?
昨天他还声色俱厉地说,这个家不是我一个人的,让我滚。
今天就说,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
变得真快,比川剧变脸还快。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回了一句,冷淡而疏离。
“我知道了,让我再想想。”
周明几乎是秒回,显然一直守着手机。
“还想什么?我都道歉了,全家都让步了,你还想怎么样?”
看。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不耐烦了。
我关掉对话框,没再理他。
下班回到家,林悦已经出差回来了。
她穿着真丝睡衣,窝在沙发里吃薯片,看着综艺节目傻笑。
“回来啦?”她冲我招手,“吃饭没?我点了小龙虾和啤酒,一起吃。”
“好。”
我在她旁边坐下,看着红通通的小龙虾,忽然有了食欲。
“说吧,怎么回事?”
林悦递给我一罐冰啤酒。
“昨天电话里我急着赶飞机,没好意思多问。”
我喝了一口酒,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很爽。
我简单把事情说了一遍。
从那桶调和油,到生活费的争执,到迪士尼的强迫,再到周莉那通恶毒的电话。
林悦听完,手里的薯片都被捏碎了。
“我靠。”她爆了句粗口,“你这小姑子,极品啊!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我没说话,剥着小龙虾。
“还有你公公,也是个奇葩中的战斗机。”
林悦摇头,一脸的不可思议。
“拿你的钱贴补女儿,还这么理直气壮,觉得是天经地义?”
“你老公呢?他就看着?他是个死人吗?”
“他说了,让我忍,说家和万事兴。”
“忍他个大头鬼!”
林悦把薯片袋子狠狠摔在茶几上。
“这种男人,不离婚留着过年吗?等着给你上坟吗?”
“离婚……”我喃喃自语,这两个字在嘴里打转。
“不然呢?”
林悦转过身,很认真地看着我。
“婷婷,这才三年,你就忍成这样,往后几十年,你怎么过?”
“这次你妥协了,下次呢?下下次呢?”
“你永远都在妥协,他们永远都得寸进尺。”
“直到把你榨干,把你吃干抹净,然后说你没用,说你生不出孩子,说你配不上他们家。”
“到时候,你人老珠黄,你怎么办?”
我握紧了啤酒罐,铝罐发出轻微的变形声。
“我不知道。”我说,“我很乱。”
“那就好好想想。”
林悦坐直身体,眼神坚定。
“想想你要什么。”
“是想继续过这种被人当软柿子捏的日子,还是想换一种活法。”
“离婚不是唯一的出路,但至少,你得让他们知道,你是有底线的。”
“你不是他们可以随便拿捏的泥人。”
那天晚上,我躺在林悦家的客房床上,想了很久。
想我要什么。
我想有个家。
一个温暖的、避风的港湾。
一个被尊重、被在乎、平等的家。
而不是一个让我不断妥协、不断委屈、不断自我怀疑的地方。
周明能给吗?
我不知道。
也许以前能。
但现在,他给不了。
接下来几天,周明每天都会发消息轰炸。
有时是低声下气的道歉。
有时是充满怨气的抱怨。
有时是回忆从前的甜蜜。
“苏婷,回来吧,我想你了,床太大了。”
“家里没你,冷冰冰的,一点人气都没有。”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看在夫妻一场的情分上。”
“爸妈都很担心你,妈都哭了,眼睛都哭肿了。”
“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回来?你开个条件!”
我看着那些消息,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的独角戏。
一条都没回。
周五晚上,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接起来,竟然是公公。
“苏婷。”
他的声音很沉,带着压抑的怒气,那是上位者被挑战威严后的愤怒。
“你打算闹到什么时候?差不多得了吧?”
“爸,我没闹。”
“没闹?没闹你搬出去住?没闹你不接周明电话?没闹你让全家人都不得安生?”
“我只是想冷静一下,这也有错吗?”
“冷静什么?”
公公提高了声音,震得我耳膜疼。
“有什么好冷静的?周明都道歉了,周莉也道歉了,生活费我也答应给了,你还要怎么样?”
“你是不是非要我们全家跪下来求你,给你磕头,你才满意?”
我握着手机,手指冰凉。
“爸,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公公咄咄逼人,“苏婷,我告诉你,这个家,还没到你做主的时候!”
“你别给脸不要脸!”
“周明能娶你,那是你的福气!”
“你别不知好歹,作天作地!”
他的话,像一盆带着冰渣的水,从我头顶浇下来。
冷到骨头缝里。
“爸。”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吓人。
“您说完了吗?”
公公大概没想到我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气势弱了几分。
“说完了。”他说,“你马上给我回来!今晚必须回来!”
“我不会回去。”我说。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会回去。”
我一字一句地说,清晰而坚定。
“至少现在不会。”
“苏婷!你敢!你要是不回来……”
“爸。”我打断他,“我是您儿媳妇,不是您养的狗。”
“不是您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东西。”
“我有我自己的感受,有我自己的尊严。”
“您不尊重我,没关系。”
“但请您,也别说那种话。”
“给脸不要脸?”
“不知好歹?”
“这种话,您留着对别人说吧,我不爱听。”
我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手在剧烈地发抖。
心跳得很快,快要跳出嗓子眼。
但我没哭。
甚至有点想笑。
原来把积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是这种感觉。
真爽,前所未有的爽。
电话又响了。
还是那个号码。
我按了静音,没接。
过了一会儿,周明的电话打来了。
我挂了。
他又打。
我又挂。
第三次,我接了。
“苏婷!”周明的声音在咆哮,“你跟我爸说了什么?!”
“他气得把电话都摔了!高血压都犯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你要气死他是吗?”
“我没想怎么样。”我说,“我只是告诉他,我不会回去。”
“苏婷,你非要这样是不是?”
周明的语气充满了愤怒和不解,仿佛看着一个疯子。
“我爸那么大岁数了,你跟他顶嘴?你还有没有教养?有没有素质?”
教养?
我笑了,笑出了声。
“周明,在你们家人眼里,我是不是永远都是错的?”
“你爸骂我,我不能还嘴,还嘴就是没教养。”
“你 妹骂我,我不能计较,计较就是小心眼。”
“你们全家欺负我,我不能反抗,反抗就是不懂事。”
“因为我要有教养,要懂事,要孝顺,要当个完美的受气包。”
“对不对?”
周明沉默了。
过了几秒,他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丝无力。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问。
“我……”周明语塞了。
“周明。”我说,“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下。”
“不是几天,是好好想一想。”
“想想这段婚姻,到底还要不要继续,还有没有继续的必要。”
“就这样吧,别给我打电话了。”
“等我想好了,我会联系你。”
我说完,挂了电话。
然后,把他的号码拉黑了。
微信也拉黑了。
做完这些,我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林悦从房间里探出头,一脸的关切。
“吵完了?”
“嗯。”
“厉害啊姐妹。”林悦走出来,冲我竖起大拇指,“早就该这样了,听得我热血沸腾。”
“我是不是太冲动了?”我有些后怕地问。
“冲动什么?”
林悦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搂住我的肩膀。
“你这是觉醒,是反抗,是新时代女性的独立精神!”
“得了吧,别给我戴高帽了。”我推了她一下,心里却轻松了不少。
“说真的。”林悦收起玩笑的表情,“婷婷,你早就该硬气一点了。”
“人都是欺软怕硬的,这是人性。”
“你越软,他们越欺负你,觉得你离不开他们。”
“你硬起来,亮出你的獠牙,他们反而会掂量掂量,反而会尊重你。”
“看着吧,过不了几天,他们就得来求你回去。”
“求我?”我摇头,“不可能,那一家子心高气傲。”
“不信咱们打赌。”林悦笑嘻嘻地说,“赌一顿海底捞。”
“赌就赌。”
周末两天,我过得很平静。
在林悦家睡到了自然醒,吃了很多好吃的,看了两场电影,还跟林悦去逛了街,买了两件新衣服。
没看手机。
没想那些糟心事。
好像又回到了结婚前的单身日子。
自由,轻松,不用看任何人脸色,空气都是甜的。
周日下午,我正跟林悦在厨房研究网红菜谱,门铃突然响了。
林悦去开门。
透过厨房的玻璃门,我看到门外站着两个人。
周明。
和婆婆。
周明手里拎着一个包装精美的果篮,脸色有点尴尬,也有点憔悴。
婆婆眼睛红红的,头发有些乱,像是刚哭过。
“婷婷在吗?”婆婆问,声音带着小心翼翼。
林悦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询问。
我深吸一口气,擦干手上的水渍,点点头。
“在,阿姨您进来吧。”林悦侧身让开。
婆婆和周明换了鞋,走进客厅。
原本宽敞的客厅,一下子多了两个人,显得有些拥挤逼仄。
“阿姨坐,周明坐。”林悦礼貌地招呼着,“我去给你们倒水。”
说完,她给我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你看,我赢了吧”,然后溜进了房间,把门关上了,把空间留给我们。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心里没有了之前的恐惧和委屈,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这一次,我不打算再轻易妥协。
茶几上的水杯冒着袅袅热气,白雾在尴尬的空气里盘旋、消散。
我把水杯轻轻推到他们面前,动作客气得像是在招待两个陌生人。
“妈,您怎么来了?”
我的声音很轻,却在死寂的客厅里激起了一层涟漪。
婆婆抬起头,眼里的红血丝密密麻麻,像一张破损的网。
“婷婷,妈求你,回家吧。”
她的声音哽在喉咙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颤。
周明坐在她旁边,垂着头,看不清表情。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用力到泛白。
我没接话。
空气就这么僵着,只有墙角空气净化器的嗡嗡声。
林悦在房间里没出来,但我知道她一定贴着门板在听。
“妈,您先别急,喝口水。”我把杯子又往前推了半寸。
婆婆没动。她看着那杯水,像看着一道跨不过去的门槛。
“婷婷……”她开口,眼泪就掉下来了,“周明他爸……住院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但奇怪的是,我没有慌。
甚至没有太大的意外。
“严重吗?”我问,语气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血压冲到一百九,医生说再高一点就是脑溢血……”婆婆用手背抹眼睛,越抹越湿,“昨天晚上送急诊的,今天才稳定下来。”
她说着,转头瞪了周明一眼,那眼神里有怨,也有无奈。
“你跟他说什么了?把他气成那样?”
周明终于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替他说了:“我说我不会回去。说我不是他养的狗。”
婆婆愣住了。
周明猛地抬头看我,眼神里有惊愕,有难堪,还有一丝……我分辨不出的东西。
“苏婷,”他压着嗓子,“你非要在妈面前说这个?”
“是你要来的。”我看着他的眼睛,“也是你让妈来当说客的,对吧?”
他没否认。
沉默就是承认。
婆婆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擦干,抬起头直视我。
“婷婷,妈今天来,不是周明逼的。”
“是我自己要来。”
她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有些话,妈憋了二十多年了。再不说,我怕我这辈子都没机会说了。”
我看着她。
这个六十岁的女人,头发花白,眼角皱纹深得能夹住眼泪。她在这个家里做了一辈子的饭,洗了一辈子的碗,咽下了一辈子的委屈,从来只是劝我“忍一忍”。
现在她说,她有话要说。
周明也愣了:“妈,你说什么?”
婆婆没理他,只是看着我。
“婷婷,你知道我为啥当初催着你跟周明结婚吗?”
我摇头。
“因为你第一次来家吃饭,饭后主动去厨房洗碗。”
她的眼神变得很远,像是在看二十年前的自己。
“我嫁进来那天,你奶奶对我说:新媳妇进门,头三天不能上桌吃饭,要在灶台边站着伺候公婆。这是规矩。”
“我站了三天。后来你奶奶说,规矩改啦,不用站了。可我还是习惯了,一伺候就是三十年。”
“你公公从来没说过谢谢。他觉得那是我该做的。”
她说着,声音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周明脸色变了:“妈,你说这些干什么……”
“你别插嘴。”婆婆难得地硬气了一回。
她继续看着我。
“所以你第一次来,主动洗碗,我心里就想,这姑娘不一样。她不是来伺候人的,她是来一起过日子的。”
“我以为你不一样,日子就能不一样。”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
“可我发现,你还是活成了我。”
“你公公让你垫钱,你垫了。你小姑子阴阳怪气,你忍了。你老公不替你说话,你也没闹。你只是悄悄换了便宜的油,还挨了一顿骂。”
“你跟我当年有什么区别?我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怕吵架,怕家散了,怕被人说不懂事。”
她抬起头,眼眶又红了。
“可是婷婷,妈错了。”
“妈忍了一辈子,忍出了什么?忍出了高血压的老公,忍出了自私的女儿,忍出了没担当的儿子,忍成了一个只会哭的老太太。”
“你不一样。你还年轻,你有工作,你离了这个家也能活。”
“妈做不到的事,你能做。”
“所以妈今天来,不是劝你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
“妈是来给你道歉的。”
周明霍地站了起来。
“妈,你疯了?!”
婆婆没看他,只是看着我。
“婷婷,这三年,妈让你受委屈了。”
“你给的三千块生活费,妈知道。那些被你公公拿去送人的油、米、肉,妈也知道。可妈从来不敢替你说话,怕他说我胳膊肘往外拐,怕吵架,怕这个家鸡飞狗跳。”
“妈是帮凶。”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砸在茶几上。
“你生不出孩子,他们戳你脊梁骨,妈也没护住你。妈只是跟着催你、逼你,给你喝那些没用的中药。其实妈知道,不是你的问题。”
我一震。
“周明,你坐下。”
婆婆终于转向自己的儿子,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冷静。
周明像被定住一样,缓缓坐回沙发。
“你结婚前,妈带你去体检,查过。”
“医生说你的精子活性偏低,自然受孕有难度。”
“是你不让妈告诉婷婷,你说你怕丢人,怕她嫌弃你。”
周明的脸刷地白了。
婆婆继续说:“这几年,妈看着婷婷喝那些苦药,看着她每个月盼着验孕棒两条杠,看着她被你 妹拿这事当刀子捅。妈心里像针扎一样。”
“可你还是不让妈说。你说你准备找合适的机会自己告诉她。可你的合适机会呢?三年了,等来的就是周莉当着全家骂她生不出孩子,你还在桌子底下踢她让她忍。”
她看着周明,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深深的失望。
“儿子,妈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把你教成了一个不敢担当的男人。”
周明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秒针走动的声音。
我坐在那里,看着婆婆。
这个我以为只会和稀泥、只会劝我“忍”的女人,原来一直在忍的是她自己。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原来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家的病根在哪里。
“妈。”
我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您说的这些……”
我顿了一下,把涌上来的情绪压回去。
“谢谢您。”
婆婆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
“可我还是不会回去。”
我说。
不是赌气,不是报复,只是陈述事实。
“您今天说的话,我记在心里。那些委屈,我可以试着放下。”
“但这个家的问题,不是道个歉、说开了就能解决的。”
我看着周明。
他依然低着头,像当年饭桌上把头埋进饭碗里的那个男人。
“周明,我问你三个问题。”
他慢慢抬起头。
“第一,我爸那通电话,说我不回去就要跟我离婚,是你教他说的,还是他自己说的?”
周明的瞳孔缩了一下。
“我爸他……他就是急……”
“是他自己说的,还是你让他说的?”
“……我说的。”
他终于承认了。
“那天你挂了我爸电话,他气得摔了手机。我跟他说,吓唬吓唬你,说你最怕离婚,一提离婚你就会服软。”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不知道你会直接拉黑我。”
我点点头。
意料之中。
“第二,你妈刚才说的这些——你三年前就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也知道问题不在我——你原本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周明沉默了。
一秒,两秒,十秒。
“我不知道。”他说,“我怕……怕你知道以后……”
“怕我知道以后嫌弃你?还是怕你知道以后,就不能拿‘生不出孩子’这个锅让我背一辈子了?”
他没说话。
“周明,你知道这三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我的声音开始发抖。
“每次你妈端来中药,我一口一口喝下去,苦到反胃,喝完还要笑着说谢谢妈。每次周莉抱着她儿子在我面前晃,话里话外说我不下蛋的母鸡,我只能假装听不懂。每次你爸明里暗里暗示周家要绝后了,我要低着头吃饭,不敢看他。”
“我以为是我对不起你们家。”
“我甚至偷偷去庙里拜过,捐了一千块的香火钱,求菩萨赐我一个孩子。”
眼泪终于掉下来。
“结果呢?结果是你不敢说。”
“你让我替你背了三年的黑锅。”
周明猛地抬起头,眼眶红了。
“苏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懦弱?”
他哑口无言。
婆婆在旁边捂着脸,无声地哭。
“第三。”我擦了擦眼泪,深呼吸。
“你现在,敢不敢当着我的面,把这件事告诉你爸?”
周明浑身一震。
“你妈今天敢来跟我道歉,敢承认自己忍了一辈子、当了一辈子帮凶。你 妹妹敢撕破脸骂我。你爸敢指着鼻子说我给脸不要脸。”
“他们都敢。”
“你呢?”
周明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却拼不成一句话。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有愧疚,有慌乱,有乞求。
唯独没有勇气。
“我知道了。”我说。
那一刻,心里最后一点期待,像风中的烛火,灭了。
不疼了。
只剩下空。
周明走了。
婆婆是被他搀着走的。她临走前抓着我的手,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终究只是重重地握了握。
林悦从房间里出来,眼眶也是红的。
“这老太太……”她吸了吸鼻子,“是被这个家耽误了。”
我没说话。
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天快黑了。十一月的黄昏很短,夕阳挣扎着亮了一下,就被暮色吞没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公司群在讨论下个月的年会安排。小雅私信问我周末要不要去泡温泉。
世界还在运转。
而我坐在这里,第一次认真地想:接下来,我要怎么活。
周明没再打电话。
不是因为他不想打,是他打不进来——我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
第三天晚上,我用林悦的电脑登录了那个三年没上过的招聘网站。
更新简历,勾选了“开放求职”。
两周后,我拿到了三个面试机会,其中一家开出的薪资比我现在的多四千。
一个月后,新公司发了offer,职位是项目经理。
入职前一天,我回了一趟那个家。
不是周明家。
是我和周明结婚时租的那个房子,后来攒了首付买下来的——写的是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周明开的门。
他看到我,愣了两秒,眼眶突然就红了。
“苏婷……”
他瘦了很多,胡子没刮干净,眼眶下有青黑色的淤痕。
我没进去,站在门口。
“我来拿剩下的东西。”
他侧身让开。
我走进去。客厅还是老样子,茶几上放着我以前买的那套茶具,落了薄薄的灰。
卧室里,衣柜门半敞着,我走的时候太急,还有几件大衣没带走。
我打开行李箱,一件一件叠好放进去。
周明站在门口,看着我的背影。
“苏婷,”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这一个月,我想了很多。”
我没停手。
“你问我的那个问题——敢不敢把实情告诉爸。”
他顿了顿。
“我告诉妈了。让她去说。”
“妈昨天打电话给莉莉,把真相说了。莉莉哭了一晚上,今天早上给我发消息,说她对不起你。”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
“还有迪士尼的事。爸本来坚持要去,说定金都交了。我没去,我说你要是不回来,我一辈子都不去。”
他把“回来”两个字咬得很轻,像是在试探。
我没接话。
他急了,往前走了两步。
“苏婷,你还要我怎么样?我把所有事都摊开了,爸也知道了,莉莉也道歉了,你还想要什么?”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
直起身,看着他。
“周明。”
“你做的这些,我很感谢。”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不是为了我做的,对吗?”
那点亮,灭了。
“你是为了挽回我才做的。因为我要走,这个家要散了,你的面子挂不住了。”
“可你从来没问过,我想要什么。”
周明张了张嘴。
“我想要的是一个家。”我说,“不是一个战场。”
“在这个家里,我的感受是重要的,我的意见是会被听见的,我不是谁的附属品、提款机、生育工具。”
“我想要的,是平等的尊重。”
“你给得了吗?”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我不知道。”
他说。
“以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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