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实属巧合。
听曲时，我突然被人扇了一耳光。
「贱人，离我未婚夫远点。」
我用舌尖顶了顶发麻的脸颊，抬手止住要上前的护卫。
「请问你未婚夫是？」
她扬起下巴：「永昌侯府世子萧寂川。」
我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块萧氏家徽。
少女脸色骤白。
我缓声说道：
「不好意思啊，那是我夫君。」
「他一时上头，总爱在外头许些空口诺言。」
「回府我自会管教。」
接着我从发间拔下一支金镶玉步摇，放进她冰凉的手心：
「这段时日，辛苦你替我照料他了，这个算是给你的报酬。」
1
今日萧寂川深夜才回来。
我正倚在暖阁的矮榻上翻一卷游记。
门被推开，带进外头凛冽的冬意。
「还没歇息？」他声音低哑，带着情欲过后的气息。
我翻过一页书，调侃说道：「等你呢，怕你回来没气出。」
他解下氅衣，走到我对面的圈椅坐下，轻叹了口气。
「今日的事，我替她和你说声抱歉。」
我合上书，抬眼看向他。
烛光在他侧脸跳跃，这么多年了，他的样貌依旧让我百看不厌。
我嘴角勾起一抹笑：「养外室可以，但劳烦世子下回说清楚，你府里早有个明媒正娶的妻子，别让那些姑娘家抱着当世子夫人的美梦，到头来跑到我跟前讨没趣。」
他垂眸低声说道：「是我疏忽了，她前几日才到京城，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她。」
我手指摸向左脸，轻啧了一声。
「那一巴掌可真疼啊，世子道歉总不能只嘴上说说吧。」
萧寂川视线落在我脸上，看了片刻。
「城南芙蓉巷有处三进的宅子，记在你名下吧。」
我摇了摇头：「不够。」
「东市两间绸缎庄。」
「还是不够。」
他皱了下眉。
我倾身从旁边小几上取过笔墨，铺开一张纸，开始写。
城西的别院，码头旁的货栈，京郊的田庄。
写到第七处时，我搁下笔，将纸推到他面前。
「这些给我，今日这事就算翻篇。」
萧寂川脸色沉了下去：「你别得寸进尺。」
我委屈地耸了耸肩：「既然你不答应，那我只好去告官，这姑娘手劲……」
他咬紧了牙：「够了，明日我让管事过户。」
接着从怀中取出私印，在纸尾重重按了下去。
「爽快。」
我将纸折好，收进袖中。
萧寂川转身愤愤离开，却在门口处又停了下来。
「知韫，你别动她。」
我正要去端茶的手顿了顿。
「这次不一样。」他声音低下来，「我是真的爱她。」
炭火又炸了一声，格外刺耳。
我缓缓收回手，指尖在袖中蜷紧，面上却笑了：「世子这话说的，倒像从前那些都不是真心似的。」
萧寂川转身看着我：「从前是从前，你只管做好你的世子夫人，享你的荣华富贵，她很单纯，我不想她受到任何伤害。」
门开了又合。
夜风卷进来，吹得烛火狠狠晃了一晃。
我本以为心早就麻木了。
可这一刻，还是感到了痛。
2
那天之后，萧寂川连着五日未归。
府里上下噤若寒蝉，管事嬷嬷来回事时，声音都比平日低三分。
我倒乐得清静，初七去梨园听了《牡丹亭》，初八在樊楼包了临河的雅间看雪景，初九叫了锦绣坊最巧的绣娘来裁新衣。
初十晌午，我又带着侍女去琉璃阁挑首饰。
谁知却又碰到了池昭昭。
她看见我，眼底浮起一丝得意。
「真是巧了。」她声音娇脆，刻意扬着调子，「妾身来取世子订的簪子，竟遇上夫人。」
我扯了扯嘴角，继续往里走。
她却又跟了上来：「夫人不知，这五日世子都在妾身那儿，白日陪妾身描花样，夜里总闹得晚，今早起身时，妾身腰还酸着呢。」
我停下脚步，打量了她一眼。
「不是，你谁啊？」
她愣了下，眼底闪过一丝怒气。
「你不认识我了？」
我皱眉仔细看了看。
「哦，不认识。」
「不过能从你的话里大概知道，你是萧寂川养在外面的暖床丫鬟吧，真是辛苦你了，夜夜承欢这种事，可是很耗气血的。」
她肩膀微颤，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我不是丫鬟，世子他说过会给我平妻的名分的。」
我嗤笑一声：「傻不傻？男人床上的话你也信？」
她被我的话刺到，尖声道：「你不用挑拨离间，我知道你羡慕我，世子他根本就不愿意碰你，他嫌你脏，嫌你恶心，说你嫁进侯府前，就叫人破了瓜。」
我神色未变：「说完了？」
真是可笑。
她竟还以为这样说就能伤到我。
女子的贞洁从不在罗裙之下。
那又不是我的错。
我为什么要以此为辱。
池昭昭没料到我这般平静，愣了一瞬，呆呆地点了点头。
我低声唤了护卫入门。
「太吵了，剪了舌头丢出去。」
池昭昭恐惧地后退：「你怎么敢？我要有什么事，世子不会放过……」
但她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掐住下巴。
接着护卫抽出腰间的短刃，寒光一闪。
3
就差一点，我就能割了她的舌头。
可惜萧寂川跑了进来。
他踢开护卫手中的刀，把人扯到了身后。
「姜知韫，你在干什么？我不是警告过你不要动她吗？」
池昭昭一得喘息，立刻哭喊出声，声音凄切：「世子你可算来了，夫人她要割掉我的舌头，妾身真的好怕啊。」
萧寂川轻轻拍抚她，对我厉声说道：「姜知韫，你是永昌侯府的世子夫人，不是市井泼妇，她不过是个弱女子，你竟要下这般毒手？」
「这京城权贵之家，哪个男子不是三妻四妾？这些年，我给你的体面尊荣还不够吗？你还要如何？非要我把身边所有人都赶尽杀绝，只围着你一人转，你才满意吗？姜知韫，你该知足了！」
池昭昭在他身后小声啜泣，适时地添上一句：「世子，莫要为了妾身与夫人争执，都是妾身的错，是妾身不该出现在夫人面前。」
萧寂川更气了：「你看看她，多么善良大度，至今还在为你说话，你再看看你自己，真是自私恶毒至极。」
我静静听着他咆哮，直到他将所有伤人的话语倾泻一空。
我才淡淡地抬起眼：「萧寂川，她说我嫁给你之前，就失了清白，身子不干净，说你每次碰我，都觉得恶心。」
萧寂川脸上汹涌的怒气骤然凝固。
他转头看向池昭昭。
「你当真说了这些话？」
池昭昭眼底掠过一丝心虚，但嘴上却不肯认输。
「我、我是说了，可是是她先侮辱我在先，她骂我是勾引人的下贱货，我一时气急，才口不择言的。世子，是她先动手的呀！」
她试图将重点拉回自己受的委屈上。
可萧寂川的脸色却越来越沉。
他抬起手，一记极其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池昭昭的脸上。
池昭昭踉跄了下，捂着脸瞪大了眼睛，满眼的不敢置信。
萧寂川额上青筋跳动：「谁给你的狗胆编排这种谣言？」
池昭昭彻底懵了：「不是您告诉我……」
「闭嘴。」萧寂川打断她的话，转回头避开我的视线，轻声说道：「知韫，是我平日太纵着她了，以致让她胡言乱语冲撞了你，你别往心里去。」
我目光变冷：「她污我名节，辱我清白，你以为一巴掌就够了吗？」
萧寂川眼神暗了下去：「那你想如何？」
我淡淡道：「我说了，她舌头不干净，割了正好。省得日后再吐出什么更腌臜的东西。」
池昭昭吓得浑身剧颤，连滚带爬地死死抓住萧寂川的衣袖。
「我不要，世子你不是最喜欢听我唱歌了吗？求你救救我，我不要做个哑巴。」
我垂眸讽刺地笑了笑。
她得罪的是我，不应该求我吗？
怎么还求上他了？
萧寂川闭了闭眼，最终说道：「知韫，她毕竟年轻，就再给她一次机会，只砍她一根手指，以示惩戒吧。」
池昭昭如遭雷击，彻底瘫软下去。
她无法理解，刚才还为她怒发冲冠、指责正妻不贤的男人，为何转眼间，就能如此平静地决定砍掉她一根手指。
我却笑了。
砍一根手指。
那又算什么惩戒呢？
他或许忘了，我的手指也少了一根。
4
十年前，萧寂川还不是永昌侯世子，只是蒙冤被废、流放边塞的罪臣之后。
而我是吏部尚书家的嫡女。
我执意要跟着他去北境，我爹气得动了家法，但还是没能阻止我。
北境没有京城的亭台楼阁、锦衣玉食，只有苦寒的风，粗粝的沙，和怎么也烧不暖的炕。
我从一个连厨房都没进过的闺阁小姐，学会了挑水、生火、缝补磨破的衣裳。
手上生了冻疮，一层叠一层，到现在天冷时还会隐隐发痒。
他那时心气郁结，常在边境残破的土墙上，望着京城的方向，一站就是一整夜。
我也不劝，只是默默陪他站着，直到东方既白。
后来边境流寇作乱，他为了护着屯子里的百姓，肩上挨了一记冷箭。
箭上有毒，他伤口溃烂，高烧不退。
郎中说需要长在峭壁上的雪见草入药，才能解毒。
我便瞒着他去了。
那山真高啊。
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我找到药草时，天已经快黑了。
下山的路被积雪掩盖，我迷了路，遇到了三个巡边的兵痞。
他们笑着说：「哥几个还没尝过京城贵女的滋味呢。」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拖着身子爬回屯子的。
只记得怀里那株雪见草，被我护得严严实实，草叶上沾着我断指的血，还是绿的。
萧寂川用了药，烧果然退了下去。
他清醒过来，看见我颈间手腕上遮不住的淤青和伤，什么都明白了。
他赤红着眼要冲出去杀人，却被我死死抱住。
那晚，他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
一遍遍说着对不起，说他这辈子绝不负我。
后来，朝廷党争更迭，他父亲的冤案得以昭雪。
我们回了京城，他被册封为世子。
回京第一夜，他就跪在我父亲面前说要娶我。
一开始我拒绝了。
不是不爱，是怕。
怕他娶我只是因为愧疚。
我把自己关在房里，谁都不见。
他就站在我院门外，每天一封信，从门缝里塞进来。
信里也不说什么山盟海誓，只说些琐事。
今天吃了什么，遇见什么，读了什么书。
第三十三天，他在信里写：「知韫，今日路过西市，看见有卖糖葫芦的，想起在北境时，你总嫌它酸，却又爱吃，我买了些，就放在檐下，等你出来吃。」
那天下了很大的雪。
我推开门，看见他像个雪人一样站在那里。
冻得发紫的嘴唇咧开一个傻气的笑。
那一刻，我心里筑起的高墙轰然倒塌。
成婚后，他待我更是体贴入微，百般呵护。
我夜半惊悸，他总第一时间醒来，将我拥入怀中，轻拍着我的背，直到我再度安睡。
我体寒畏冷，他便让人将地龙烧得暖暖的，再把我冰凉的手脚捂在心口。
他用无尽的耐心与温柔，一点一点，把那个在北境雪夜里碎掉的我，重新拼凑起来。
我曾以为苦难已经过去，未来皆是坦途。
以为我差点用命换来的真心足以抵挡岁月漫长。
可最终还是我错了。
眼前这个我曾倾尽所有的男人，此刻正为了另一个侮辱我的女人，与我讨价还价。
他还轻易地将我心底最深最痛的伤疤，当做风流韵事里的谈资。
所以我不仅要拔掉这个女人的舌头，我还要杀夫。
5
萧寂川看我没说话，又轻声说道：「知韫，你就当做好事了，好不好？」
我轻叹了口气，轻轻按了按额角。
身体却晃了一下。
萧寂川赶忙一个箭步冲过来，在我摔倒在地之前，伸手接住了我。
「知韫，你怎么了？」
也就是此刻。
静立在旁的护卫眼疾手快地扼住池昭昭的下颌，迫使她张开嘴。
一声短促到几乎听不见的闷哼后，一截软肉落在地上。
池昭昭痛得想尖叫，却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呜声。
鲜血从她的嘴角汹涌溢出，染红了前襟。
萧寂川这才知道自己上了当，脸色瞬间由白变青。
「你骗我。」
我推开他的手，站起身，整理了下衣服。
「那又如何，你又不是没有骗过我。」
萧寂川的下颌线绷得死紧，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后，抱起池昭昭，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这不是我第一次发现萧寂川在外面养人。
但现在看来，池昭昭无疑是他最上心的一个。
第一次发现时，我们成婚还不过三载。
萧寂川娶我的时候，曾在我父亲面前立誓，说此生绝不纳二色。
他确实没让人进门，只是自己偷偷出去。
我拿着证据问他时，他脸上慌乱不堪，直接跪在了我面前，抱着我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他说他只是酒后糊涂，是被同僚强拉去的，只有那一次。
他说他看见那女子的眼睛有几分像我年少时的神态，一时迷了心窍。
他说他错了，他该死，求我原谅他。
他当着我的面，叫来心腹，让人把那个清倌人发卖得远远的。
他指天发誓，若再有下次，便让他萧寂川众叛亲离，不得好死。
那时的我心软了。
我甚至为自己找到了理由。
他刚从北境回来，重掌侯府，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压力太大。
是我没能好好体谅他。
是我给他的温暖不够。
你看，女人为自己心爱的男人找起借口来，可以如此的天衣无缝，如此的自欺欺人。
我原谅了他。
生活似乎恢复了原状，他待我更加殷勤小意。
可没想到他的誓言，却比窗纸还要薄。
第二次，间隔甚至不到一年。
但这次，他却满是敷衍与不耐。
「知韫，你能不能别整天疑神疑鬼？不过是应酬场面上多说了几句话，送了点小玩意儿，哪个男人在外面没点逢场作戏？你睁只眼闭只眼不就完了？非得闹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他甚至开始指责我：「你看看京城里其他夫人，谁像你这般善妒不容人？」
那一刻，我看着他脸上毫不掩饰的烦躁，忽然就明白了。
男人的真心，抵不过新鲜刺激的诱惑，也挨不过岁月消磨的平淡。
我没有哭闹，也没有再质问。
只是平静地转身离开。
然后，我开始不动声色地积蓄自己的力量。
我不再关心他今夜宿在何处，不再在意他身上又沾染了谁的香气。
我甚至开始大度地劝他注意身体，扮演好一个宽容贤惠的世子夫人。
他大概很满意我的识趣，以为我终于被驯化了，懂得了为妻之道。
可我只是不爱他了。
6
城南别院里，血腥气混着药味在房间里弥漫。
老大夫忙活了半个时辰，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世子，舌根断得太彻底，以后怕是说不出话了。」
榻上的池昭昭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急喘。
萧寂川脸色也不好看：「用最好的止痛药，务必让她少受些罪。」
大夫应了声，又轻声说道：「对了，世子，这位娘子已经有了身孕，脉象尚浅，约莫月余。」
萧寂川怔在原地。
「当真？」他声音发紧。
「当真。」
萧寂川激动地笑出声，当即把人抱在了怀里。
池昭昭却哭得更凶了。
她该高兴的，这筹码比任何宠爱都实在。
可她还是很委屈。
萧寂川指腹擦过她的泪：「别哭了，伤了身子，你放心，既有了侯府的骨血，我绝不会亏待你。」
他许了许多诺。
等她生下孩子，就给她置更大的宅院，拨更多的仆役，让她母亲进京享福。
每说一句，池昭昭的呜咽便轻一分，到最后，只剩低低的抽噎。
她忽然挣开他的手，急切地指着桌案上的纸笔。
萧寂川示意丫鬟取来。
池昭昭急切地在纸上写道：「世子，姜知韫害我至此，您要为我做主。」
萧寂川看着那行字，脸上的温情淡了些：「她毕竟是世子夫人，况且今日之事你也有错。」
池昭昭急了，刷刷又写：「她当着您的面行凶，这是打您的脸，她如此恶毒，世子难道还要容她？求您杀了她，为我报仇！」
萧寂川的目光定格在那个「杀」字上。
他猛地站起身。
「你算什么东西，竟敢让我杀了我的结发妻子？」
池昭昭被他眼中的冷意慑住。
她显然低估了萧寂川对姜知韫的感情。
自以为有了这个孩子，便可以堂而皇之地进入侯府。
萧寂川俯身，掐住她的脖子。
「你给我听清楚了，姜知韫是与我共过患难、替我萧家扛过罪的世子夫人。她的名分，她的地位，她的性命都轮不到你来置喙。你腹中的孩儿，将来也要唤她一声母亲。今日你辱她在先，她罚你在后，这事到此为止，若你再敢动一丝害她的念头，这京城你也不必呆下去了。」
池昭昭吓得浑身发抖，拼命点头。
萧寂川这才松开她，揉了揉眉心，声音恢复了平静。
「好好养胎，需要什么，就吩咐下人。但没有我的允许，不得出这院子。」
话落，他走出别院，翻身上马。
不知为何，他现在突然很想姜知韫，想要立马见到她。
他骗过她，也负过她。
甚至纵容旁人将她最深的伤疤撕开践踏。
可当别人说要杀她时，那股从五脏六腑窜起的暴怒和恐慌，差点让他失控。
他知道姜知韫恨他。
但没关系，总归她这一生，都得冠着他的姓，困在永昌侯府的高墙里。
6
萧寂川回来时，罕见地给我带了一包桂花糖糕。
他见我毫无反应，自顾自在一旁坐下。
「池昭昭她有了身孕。」
我眉心微动。
早在萧寂川第一次在外面养人后，我便给他下了绝嗣药。
所以池昭昭怎么可能有孕呢。
除非她肚子里的孩子不是萧寂川的。
我忽然很想笑。
可我忍住了，淡淡说道：「那恭喜世子了。」
他怔了怔，随即急切说道：「知韫，你别难过，我知道你喜欢孩子，等她生下后，不论男女，我都抱到你房里，记在你名下，由你亲自抚养，对外就说，这是咱们俩嫡出的孩子。你永远都是他唯一的母亲，好不好？」
我没说话，握紧了手中的笔。
还记得成婚第一年，我肚子迟迟没有动静。
婆婆话里话外地敲打，送来各种补药。
苦得作呕的药汁一碗碗灌下去。
可每个大夫把完脉，都摇头叹气。
「夫人早年受了太多寒气，胞宫受损，子嗣恐怕艰难。」
每一次诊断，都像是一场凌迟。
我对萧寂川满怀愧疚，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
他抱着我，声音温柔坚定：「知韫，这一生，我有你就够了，我不需要孩子。」
「都怪我，若不是为了我，你怎会去北境，又怎会落下这一身的病根，该愧疚的是我，不是你。你若再为这事折磨自己，便是往我心里捅刀子。」
我当时感动得泪流满面，以为找到了世间最珍贵的情意。
现在想来。
全是放屁。
我深吸了口气，走到桌边，给他倒了一杯茶。
「夜寒，先喝口热茶吧。」
他愣了下，端起茶盏，语气带着些轻松：「知韫，我知道你心里有气，过去是我糊涂，你放心，以后不会了。等孩子生下来，我们好好过日子，侯府的一切，终究是你我二人的。」
他仰头将盏中茶水一饮而尽。
约莫他以为我又再次心软。
以为这杯茶是我给自己找的台阶。
但他不知道，这茶汤里，我下了毒。
这毒无色无味，服下后也毫无异状，脉象如常。
只是会在第十日，心脉骤然冻结，暴毙而亡。
7
第二日我心情甚好。
本想着叫个戏班子来热闹热闹。
没曾想我竟然被一个眼生的丫鬟迷晕了过去。
等再次醒来时，人已经被吊在了船上。
对面池昭昭也被吊着。
腐木味混着咸腥的海风灌入鼻腔。
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匪首嗤笑一声：「永昌侯世子倒是好福气，一妻一妾，都是美人。」
池昭昭疯狂晃动，脸上全是泪痕。
那人嘲讽道：「别急，等你们家世子带了银子来，自然放你们走。」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萧寂川匆匆赶到。
他踢了踢脚边的木箱，扬声说道：「快放人。」
匪首使了个眼色，他的手下立马将木箱拖过来。
查验无误后，匪首挑了下眉。
「世子爽快，不过我突然很想知道，若是让世子只能选一人，世子会选谁？」
萧寂川脸色一沉：「说好的两人，你想反悔？」
「对呀。」匪首走到我和池昭昭中间，抽出腰间佩刀，「两个女人，世子你只能带一个走，选吧。」
池昭昭惊恐地望向萧寂川，喉咙里发出呜呜哇哇的声音。
萧寂川的拳头捏得死紧。
「你们到底是哪条道上的？谁给你们的胆子，敢动我侯府的人？」
匪首怪笑：「世子爷，你又不住海边，管得怎么这么宽。」
他咬紧了牙，先看向池昭昭，又移向我。
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神变得幽深。
「知韫，这场戏，你还要演到什么时候？」
我一怔。
「你什么意思？」
萧寂川扯了扯嘴角：「这些难道不是你安排的吗？城外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那些三教九流的人，多是你在暗中打理，调动几个亡命徒，演一出苦肉计，对你来说，一点也不难。」
「知韫，我知道你恨我，恨我负你，恨池昭昭有孕。可你非要做到这一步吗？用这种手段逼我选择？看着我痛苦抉择，你很痛快是不是？」
我冷笑一声：「萧寂川，你觉得，我若想报复，需要绕这么大圈子，演这么一出拙劣的戏？」
萧寂川眼神笃定：「可除了你，谁还有这个能力，谁还有这个动机？他们若真是绑匪，拿了银子，放人便是。搞这些花样，无非是受人指使。别闹了，知韫，这样很难看。」
「哎呀呀。」匪首掏了掏耳朵，不耐烦地用刀背敲打船舷，「我说世子爷，你们夫妻打情骂俏能不能换个地方？老子是真绑匪，不是你们府上陪演的戏子，赶紧选，再啰嗦，老子把两个都扔下去喂鱼！」
池昭昭吓得浑身一颤，又哀哀地看向萧寂川，手指拼命指向自己的小腹。
萧寂川闭了闭眼。
接着抬起了手。
「我选她。」
匪首吹了声口哨：「得嘞。」
池昭昭被放了下来，她小跑着奔向萧寂川。
萧寂川将她紧紧搂在怀里，抬起头，看向我。
「知韫，别再任性了，回家再……」
可他话还没说完，绑匪就砍断了绑我的绳子。
我径直掉进了海里。
「知韫！」
耳边传来他急切凄厉的声音。
咸涩冰冷的海水瞬间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淹没我的头顶。
闭上眼的那一刹那，我突然很鄙视自己。
因为就在刚刚，我竟然对他还有一丝期待。
期待他会选我。
8
躺在干燥的船板上时，我已没了力气。
任由谢狰给我擦干净头发。
「姐姐，你冷不冷？」他声音低沉微哑。
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当然冷啊，你闲着没事设计这出干什么？」
他往眼前凑了凑：「那混蛋眼都不眨就选了那哑巴，姐姐现在总该死心了吧？」
我扯了扯嘴角。
「多此一举，我自有计划。」
「我知道姐姐有计划。」他忽然伸手，握住我冰凉的手腕，「但姐姐的计划里，没有我。」
我皱眉想抽回手，他却握得更紧。
「姐姐，三年前你把我从死人堆里扒出来时，我就说过，这条命是你的。你让我咬谁，我就咬谁。可你不能总把我当条看门狗，用完就关回院子里。」
船随着海浪轻轻摇晃。
三年前，萧寂川第二次养外室被我撞破。
那夜我独自出府，在酒肆喝得酩酊大醉，跌跌撞撞走到城西，在乱葬岗旁的泥泞里，看见了满身是血的他。
鬼使神差地，我把他拖回了自己的陪嫁庄子。
他伤好后，跪在我面前磕了三个响头，说：「从今往后，我就是姐姐的狗。」
我没当回事，只把他随意地安置在庄子里做些杂事。
直到半年后，萧寂川第三次在外面沾了人。
那是个伶牙俐齿的歌姬，当街讥讽我占着世子夫人的位置不下蛋。
那夜我心神俱疲，又喝了酒，他笨拙地来扶我。
宿醉醒来，荒唐已成事实。
后来才知道那歌姬那天之后就不知去向。
毫无疑问，是他做的。
我闭了闭眼：「谢狰，今日之事，你越界了。」
「姐姐别生气了，要不你打我几下？」
他得寸进尺地凑得更近，湿漉漉的气息拂过我耳畔。
他的眉眼生得极好。
以前还不觉着，最近每次被他盯着看时，我心都有些慌。
我无奈地推开他，站起身。
他又凑了过来，语气委屈巴巴：「姐姐，其实我知道你给那混蛋下了十日归，但我就是怕他死了，姐姐你又想起从前那些好，心里难过，所以才安排了今日这场戏。」
我移开视线：「我谢谢你啊。」
9
姜知韫坠海那日，萧寂川在岸边站到天黑。
要不是被侍卫死死拦住，他自己也跳下去打捞了。
数十艘船在海面上搜寻了两天两夜。
可都一无所获。
第三天，婆母实在看不下去了，命人将几乎虚脱的萧寂川拖回府。
可萧寂川还是歇斯底里地要跑出去。
「寂川，够了。」婆母按住他的手，「知韫她已经死了。」
「她没死！」萧寂川猛地抬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她不会死，她只是在气我，她一定躲在哪里，等着看我后悔！」
他说着，眼泪滚下来：「对，她就是在气我，我选错了，我该选她的，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娘，你让她出来，让她出来啊！」
婆母别过脸，让人打晕了他，将他扶回房。
萧寂川醒来后，倒没再闹着去海边。
却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
屋里一切如旧。
妆台上还摆着姜知韫用了一半的胭脂，枕上仿佛还残留着她发间的淡香。
他抱着姜知韫常穿的一件旧衣，整日整日地瘫在地上。
有时喃喃自语，有时突然暴起砸东西。
第六日，池昭昭端着一碗参汤走了进来。
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萧寂川缓缓转过头，眼神空洞地落在她脸上，看了好一会儿，才仿佛认出她是谁。
「是你啊。」他声音干涩。
池昭昭点点头，比划着让他喝汤。
萧寂川却没动，眼神突然变得狠戾。
「你当时是不是很得意？看着她掉下去，你是不是在心里笑？」
池昭昭拼命摇头，想用手势解释。
可萧寂川根本不想看。
他沉浸在巨大的悔恨与自我开脱的漩涡里，急需一个宣泄的出口。
而眼前这个不能说话的女人，成了最合适的靶子。
「为什么掉下去的不是你？」他低吼出来，眼眶赤红，「该死的应该是你，你凭什么还活着？你除了用身子勾引我，用孩子逼我，你还会什么？」
池昭昭被他眼底的癫狂吓到，下意识护住肚子往后退。
脚下却被桌腿绊到，整个人重重向后摔去。
她肚子磕在了坚硬的地砖上。
剧痛袭来，她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尖叫。
萧寂川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她身下的血流出。
眼神里突然有了一丝畅快。
「也好，既然孩子没了，留着你也没什么用了。」
池昭昭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恐惧地挣扎着后退。
萧寂川转身朝门外吩咐：「拖出去，找个地方埋了。」
「是。」
侍卫应声而入。
池昭昭被拖了出去，连一声悲鸣都发不出。
处理完池昭昭，萧寂川好像卸下了什么包袱。
他开始喝酒，整日整日地喝。
喝醉了，就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游荡。
「知韫，你冷不冷？海里的水那么冰。」
「知韫，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回来好不好？我把那些女人都杀了, 你回来啊。」
萧寂川开始出现幻觉。
总看见姜知韫一身湿漉漉地站在廊下，静静看着他。
他想扑过去, 却总是扑空。
侯府上下都悄悄议论, 世子爷怕是疯了。
第九日, 萧寂川冲进祠堂, 对着萧家列祖列宗的牌位使劲磕头, 直到磕得额头血肉模糊。
「我把知韫弄丢了，你们罚我吧, 我什么都能承受，只求你们让知韫回来。」
第十日，瘫在地上的萧寂川忽然痉挛了一下，心脏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猛地睁大眼睛。
月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他惨白如纸的脸上。
翌日, 侯府对外宣称：「世子因痛失爱妻，悲伤过度，心悸猝亡。」
10
萧寂川下葬那日，天阴得厉害。
永昌侯府门前白幡飘荡, 纸钱如雪。
京城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 吊唁的队伍从府门排到长街尽头。
人人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戚, 低声议论着世子与世子夫人这对苦命鸳鸯。
一个葬身大海, 一个悲痛追随，当真可叹。
棺椁正要起灵时，不知哪个丫鬟先尖声叫了出来。
「鬼、⻤啊！」
人群哗地炸开, 纷纷后退。
有胆⼩的宾客打翻了奠仪, 纸钱飘了一地。
婆母闻声回头，⼿中的帕⼦落了地，嘴唇哆嗦着, 却发不出声音。
我满眼泪花地扑了过来。
「夫君，你怎么了？你怎么就死了啊。」
婆母颤着声音说道：「知韫，真的是你？你还活着？」
我眼眶通红, 肩头抑制不住地颤抖：「是，⺟亲，我还活着。那日坠海我侥幸抓住⼀块浮⽊, 漂了三⽇，才被渔⼈所救。我伤得重, ⼀直昏迷不醒, 前日才转醒, 便立刻赶了回来。」
「可夫君怎么就……母亲，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婆母叹了口气：「造化弄人啊。」
我整个人伏在棺上，泣不成声。
不一会儿就晕了过去。
因为再演下去我怕⾃己会笑出来。
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婆母正握住我的⼿, 又哭又笑。
「知韫, 我的儿, 你有喜了，你有寂川的孩子了。」
「老天有眼，⽼天有眼啊, 你给寂川他留了后啊！」
我的手被她拉着，按在⼩腹上。
我垂下眼沉默了一会, 再抬头时，眼泪已经蓄满了眼眶。
也不知萧寂川要知道我腹中怀的是谢狰的孩子，他会是什么表情？
大概会从棺材⾥气活过来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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