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 | 霍森
编辑 | 许松
今天,利维尼奥的雪坡见证了中国军团在米兰冬奥会的历史性时刻。当22岁的苏翊鸣稳稳滑过终点线,82.41分的成绩定格在记分牌上——金牌!这是中国代表团在本届冬奥会上的首枚金牌,也是中国单板滑雪历史上首枚冬奥会坡面障碍技巧金牌。
这一天,恰逢小苏22岁生日。
就在十天前,同样是这片雪坡,苏翊鸣在大跳台决赛中收获铜牌,为中国军团拿下了本届冬奥会的首枚奖牌。彼时的他如释重负,赛后坦然说道:“现在压力不在我这里,我重新成为了一个挑战者。”
这句话,如今听来,更像是一句预言。
坡面障碍技巧,从来不是苏翊鸣定义自己的第一战场。资格赛仅列第八,外界对他夺金的预期远不如大跳台那般热烈。预赛头名新西兰选手门齐斯状态火热,挪威的克莱韦兰是两届世锦赛冠军,加拿大的麦克莫里斯更是拥有25枚X Games奖牌的传奇偶像。强敌环伺,群星闪耀,没有人敢把金牌提前记在中国队账上。
但正是这种“不被看好”,让苏翊鸣卸下了所有包袱。他在赛前说:“我不会像大跳台比赛时那样把一些额外的压力和负担加在自己身上,我需要做的就是完全享受比赛。”
决赛首轮,第五位出场的他,用一套行云流水的滑行征服了裁判。反脚1440、外转1620,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82.41分——这一分数,最终再也没有人能够超越。第二轮79.90分,第三轮82.18分,他稳稳地将优势保持到最后。当最后一轮所有对手都无法撼动他的排名时,苏翊鸣坐在地上,眼含热泪。对手们纷纷上前,向他致以掌声。
这一刻,他不再只是四年前那个横空出世的少年天才,而是一个在质疑中顶住压力、在逆境中证明自己的成熟运动员。从大跳台的铜牌到坡障的金牌,从“卫冕冠军”的沉重包袱到“挑战者”的轻装上阵,短短十天,他完成了一次心态的蜕变,更完成了一次从“冠军”到“伟大”的跨越。
守在屏幕前的中国雪迷,或许还记得十天前那枚铜牌带来的小小遗憾。但此刻,所有的遗憾都被这枚金色的生日礼物所冲淡。
大家都知道这四年他走得确实不易:肩伤反复,脚踝也添了新患,训练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然而,比这些看得见的伤病更难以战胜的,是另一种困难——它不显露在身体上,却曾长久地横亘于心间,那是一座名为“巅峰之后”的无形之山。
这座山,并不只阻挡过苏翊鸣一人。
体育史上,有无数站上世界之巅的运动员,都曾在这座山的阴影下仰望、徘徊。有人最终翻越了过去,看见了新的风景;也有人终其一生,未能走出它的笼罩。某种意义上,正是面对这座山时的不同抉择与心境,悄然区分开了一时的“冠军”与真正的“伟大”。
登顶之后:当空虚袭来
故事先回到北京冬奥会,苏翊鸣拿到冠军的那个夜晚。
在确定自己提前锁定冠军之后,苏翊鸣和教练佐藤康弘紧紧相拥,情绪失控到大声痛哭。然而第二天醒来,他却对着教练说:“教练,我现在……感到很空虚。”
不是懈怠,也不是矫情,更不是“飘了”,而是一种心理上的忽然被抽空。佐藤教练后来回忆说,在那之后,苏翊鸣一度“不想滑了”,去新西兰集训时“身材胖乎乎的,像变成了35岁大叔”。
这种感受,姚明也懂。
最近,在访谈节目《十三邀》里,姚明回忆起了当年的北京奥运会。他说,在奥运结束后,他在更衣室里坐着,突然就觉得一切都虚无了。“有种感觉就是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吗?这世界是不是完蛋了?”
体育心理学把这称为“后奥运综合症”或“赛后倦怠”。直白地说,就是用尽毕生力气追寻一个目标,目标实现后,却陷入了茫然与空虚。
为什么?
首先,是因为目标消失了。就像苏翊鸣,他从14岁起就盯着“家门口夺冠”,四年里每一天都为此早起拼命。金牌到手后,明天为何还要早起?
其次,是身份认同的困惑。过去是“冲击金牌的运动员”,现在是“奥运冠军”。但除了冠军,我还能是谁?
最后,是身体和大脑的“断电”。长期高压训练像一直绷紧的弦,让人体持续分泌多巴胺、肾上腺素等与应激和动力相关的神经递质与激素。一朝放松,整个人便会陷入类似戒断反应的低落。
这是一种复杂的心理现象,不挑人,谁都有可能经历,越是冠军,越有可能。
无形之山:冠军的共同困境
伟大的迈克尔·菲尔普斯,在北京奥运会拿下八枚金牌后,不到一百天就被拍到吸食大麻,此后一度沉迷酒精,甚至想过自杀。他后来承认:“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
德约科维奇,在2016年赢得法网、达成“全满贯”后,在更衣室盯着墙发了二三十分钟呆。“那是我第一次感到彻底的空虚。”
小威说得更直白:“一个人如何从世界之巅突然感到无处可去,且毫无明确原因。”
这种状态,有时对手比自己看得更清楚。
正如在巴黎奥运会打破世界纪录夺冠的潘展乐,此后状态持续挣扎。他的宿敌、罗马尼亚选手波波维奇评估道:“我能理解潘展乐,后奥运综合征是真实存在的……没人告诉你实现所有梦想后,你有多空虚。”
所以,站得越高,摔进心里那个洞时,回响就越大。
远的姚明不说,巴黎奥运会上,樊振东在夺冠次日接受采访,就直接暗示想要退役,甚至表示“未来可能不一定是乒乓球了”。同样是巴黎奥运会,陈雨菲卫冕失败后,在社媒发文表示想要休息,连网名都改成了“陈雨菲休假中”。
林丹在腾讯新闻《1对1》栏目里对此也表达了自己的看法:“我很能体会这种想法,她想休息是一个很好的选择,让自己释怀一下再回来,可能会简单一点、轻松一点。回顾我自己20年的职业生涯,就是透支太多,对羽毛球原本是很喜欢的,后来变成了一项工作。”
从巅峰滑落,无论源于夺冠后的虚无,还是卫冕失败的挫折,那种“被掏空”的感觉是相通的。它像一层厚重的雾,遮蔽了前方的路,也模糊了来时的方向。
重新点燃:比攀登更难的是再出发
意识到自己身处雾中,只是第一步;真正艰难的,是拨开迷雾,找到重新出发的勇气和路径——那往往比第一次攀登需要更多的力气。
苏翊鸣在休息近一年后,重回大跳台。刚复出,在北京首钢——他当年夺冠的地方,便两跳全摔,位列倒数第一。摘下雪镜,眼泪直接往下掉。他后来咬牙说:“我告诉自己,一年后我一定要把倒数第一转成正数第一。”
可哪有那么容易。接下来整个赛季,伤病缠身,状态起伏。“身心俱疲,”他说,“甚至一度,不想再滑了。”
当然,他一年后在首钢上演了王者归来,但这种“重新想赢”的难度,确实非一般人能承受。
因为这种“不想”,不是放弃,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倦怠——是身心在抵达极限后的本能抗议:我已经到过山顶了,为什么还要再经历一次这样的折磨?
“重新想赢”的残酷真相在于,你要对抗的不仅是外部的对手和伤病,更是内心深处那个“可以休息了”的声音。
林丹毕生都在对抗这个声音。他在采访中多次强调:“冠军只是起点,不是终点。” 这听起来像鸡汤,但却是他每天醒来逼自己相信的信念——因为一旦觉得“到头了”,就真的到头了。
NBA的“三连冠”为何那么难?第一次夺冠靠渴望,第二次靠惯性,第三次……靠的只能是咬牙硬扛。
乔丹在纪录片《最后一舞》中坦白:“当时身体上我已经很累了,精神上也筋疲力尽。你会失去一些饥饿感和激情。”
但神之所以成为神,是因为做了人做不到的事。
顶着随时可能分崩离析的队伍,顶着队友皮蓬和罗德曼加起来才15分,顶着斯托克顿的准绝杀,乔丹在98年总决赛最后时刻,完成了对马龙的抢断和“最后一投”的神迹。
还有科比。他的前队友贾米森说:“科比对冠军的饥饿感是无人能比的……为此他甚至愿意抛弃自己的孩子。” 这话听着极端,却道出了顶级运动员那种近乎偏执的“保持饥饿”。
汤姆·布雷迪,NFL的不朽传说,43岁还能拿超级碗。他的心态就一句:“无论我多大年纪,无论我赢了多少个超级碗,我永远渴望更多。”
“饥渴感”从来不是与生俱来的礼物,而是每个清晨战胜惰性与满足感后,亲手重新点燃的火种。尤其是在尝过巅峰滋味、拥有“可以停下”的资本之后,这种点燃需要更强大的意志力。
翻越之路:寻找新的灯塔与支点
然而,光有“饥渴感”和咬牙硬扛,就足以翻越“巅峰之后”那座高山吗?或许还不够。当最初最耀眼的目标已成为过去,运动员们还需要找到更内在、更坚韧的东西,作为漫长旅途上新的灯塔。
比如,转换和拓展自己的新身份。
苏翊鸣在离开赛场的日子里,去读书,发起“翊基金”支持青少年冰雪运动,担任特奥大使……这些看似与金牌无关的身份,像一个个新的支点,稳住了他摇晃的人生天平。“我想先做回一个普通学生,思考滑雪对我意味着什么。” 重新找到人生的意义和最初的热爱后,他才得以再度出发。
还有樊振东,在休整期间解说过足球,考察过伯纳乌,推广过棒球……最终,他的探索之路还是回到了乒乓球本身——从计划去德国联赛打球,到投资美国乒乓球大联盟,他正尝试在顶尖竞技之外,开拓一条属于球员的商业化发展新路径。
另外,可以对目标进行分解和重设。
伟大的冠军都懂得如何与漫长的生涯相处,秘诀之一就是不断给自己树立新的、更具体的“假想敌”。德约科维奇在完成全满贯、征服所有对手后,一度失去了方向。但他很快找到了新的游戏:打破“世界第一周数”的历史纪录、追求“金满贯”、挑战“最年长世界第一”……他把一座看似已登顶的巨峰,细化为无数个有待攀爬的小山丘,让每一天的奋斗都有了具体坐标。这是一种高级的生存智慧:用源源不断的“小目标”,喂养那个永不满足的“大梦想”。
当然,最重要的是与自我的终极和解。
这听起来最抽象,却可能最重要。它意味着接受巅峰状态的不可永驻,接纳失败与下滑的可能性,然后与这份“不完美”和平共处,并在此基础上去寻找新的可能。
在F1世界,车王迈克尔·舒马赫为这种和解写下了深刻注脚。2010年复出后,他未能重现昔日统治力。当这段旅程在2012年结束时,他坦承:“现实未能符合我的计划,这是我的失败。” 但真正的和解发生在失败被承认之后:“重要的是我能照着镜子对自己说,我尽了一切努力。我可以抬着头离开F1。” 他甚至将这段经历视为一种更完整的收获:“我拥有了两段不同的职业生涯:第一段我赢得了一切,第二段我发现了失败意味着什么。” 对他而言,完整的“伟大”不仅包含胜利,也包含对失败的认知与接纳。
而这份和解,最终的落点,往往就是一句非常朴素的自我确认。
山的彼岸:冠军与伟大的分野
因此,在十天前的利维尼奥混采区,当苏翊鸣捧着铜牌平静地说出“这一份答卷对得起自己”时,这份最朴素的确认,已经有了最结实的份量。它不再是少年登顶时向世界的宣告,而是一个穿过迷雾的人,走回内心后和自己达成的谅解。
而今天,当他身披国旗、站在最高领奖台上时,这句话被赋予了更深的内涵。从铜牌到金牌,从大跳台到坡障,从“卫冕冠军”到“挑战者”,这十天浓缩了他四年的成长。面对并非主项的项目,面对资格赛第八的不利开局,面对麦克莫里斯、门齐斯等一众强敌的围剿,他顶住了压力,为中国军团打开了金牌账户。
这正是心态成长的力量——他不再被“必须赢”的枷锁束缚,而是专注于“享受比赛”、“对得起自己”。当一个人能够卸下光环、重新出发,他便拥有了不可战胜的内心。
这句话,和舒马赫的“抬着头离开”、林丹的坦然接受“林一轮”、德约“把失败也收进行囊”,其实是一回事。
他们都在诉说:翻过“巅峰之后”那座山,最后的奖赏不是另一座更高的山,而是关于山另一边的风景,关于冠军与伟大的分野。
舒马赫看到了,他把第二段“失败”的职业生涯,与第一段的辉煌胜利并排,组成了更完整的“伟大”;德约也看到了,他把“世界第一周数”、“最年长第一”这些外人看来抽象的数字,变成了自己翻山途中的路标;林丹则用二十年时间,在“冠军只是起点”的信念里,不断挑战自己的极限。
而苏翊鸣,在利维尼奥的雪坡上,握着他的金牌,也看见了属于自己的风景。所以他才能在大跳台失利后坦然接受,才能在坡障决赛前轻装上阵,才能在最不被看好的项目上,为中国军团摘下最珍贵的首金。
当我们凝望这枚金牌时,我们看到的是一个英雄的蜕变:他从一心征服世界的少年,成长为能坦然接纳任何结果、也能在最关键时刻顶住一切的成年人。
冠军,征服的是外在的山峰;而伟大,在于征服了内心那座名为“巅峰之后”的高山。真正的强大,永远在于如何去超越自己——这或许就是《道德经》所说的,“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
22岁,两届冬奥,金银铜三色奖牌集齐。让我们恭喜苏翊鸣,这是属于他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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