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太后问我可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世子爷说我是占着茅坑不拉屎的毒妇,说我挡了他和表妹的真爱。
那我就让开。
让他们恩爱去。
我只要我的嫁妆,只要太后赐我的这座陪嫁宅子,只要从此不入世子府一步。
他笑我蠢,说离了世子妃的名头我什么都不是。
他说得对。
我确实什么都不是了。
但他是。
他是世子,是侯府唯一的指望。
而他要亡了。
1
世子爷踹开我院门的时候,我正在清点嫁妆单子。
门闩断成两截飞进来,差一寸削过我的脸。翡翠吓得把我往后拽,铜盆打翻,水泼了一地。
他踩着湿砖进来,皂靴踏在我那件织金裙上,留下半个黑印子。
“沈沅,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没抬头,把嫁妆单子折好放进袖中。
“世子爷说笑了。妾身不敢闹。”
他一把攥住我手腕,把我从椅子上拖起来。
嫁妆单子从袖口滑落,飘进地上的水里。墨迹晕开,沈字只剩三点水。
“不敢?”他逼近一步,酒气喷在我额角,“你回府三天,不肯见母亲,不肯喝表妹敬的茶,今早母亲唤你侍疾,你竟敢称病不去——这叫作不敢?”
我垂着眼。
他手劲大,腕骨被他攥得生疼。三年前这双手托着我的心口说过此生不负,三年后这双手只想把我从世子妃的位置上扯下来。
“母亲身子不适,府中有太医。”我说,“妾身去了,表妹该不自在。”
他愣了一瞬。
旋即冷笑。
“你果然还是记恨表妹。”
我不说话。
他松开我的手腕,退后两步,像看什么脏东西一样看我。
“沈沅,你知道我最厌你什么吗?不是你不贤惠,不是你三年无所出——是你这副死水一样的模样。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外人面前装得贤良淑德,背地里阴损刻薄。”
他指着门外。
“表妹怀着我的骨肉,跪在你院门口给你奉茶,你不接。你让她跪了小半个时辰。”
我抬起眼。
“世子爷,那是正妻才能接的茶。”
他噎住。
我看着他,看着他涨红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点被戳穿的心虚。
他当然知道。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正妻才能接的茶,她跪在我院门口求我接。我接了,她就是平妻;我不接,她就是怀了身孕也要跪到小产的外室。
他在逼我。
逼我当这个恶人。
“沈沅,”他声音沉下去,“你非要让我把话说明白?”
我没应声。
他等了很久,久到窗外翡翠的低泣都停了。
“我要抬表妹做平妻。”
他说。
我没动。
“母亲已经应了。太后那边……你去说。”
他还是说了。
我忽然觉得累。
不是三年独守空房的累,不是替他侍疾三场大病的累,是此刻看着这个男人,看他明明理亏还要摆出理直气壮的模样,看他明明想废了我还要我亲自去铺路。
他怕得罪太后。
他让我去。
“世子爷。”我开口,嗓子像含着砂纸,“你想抬平妻,不必这么麻烦。”
他拧眉。
“什么?”
“我自请下堂。”
风吹进来,烛火晃了晃。他的脸在明灭间僵成一块石头。
“你说什么?”
“我说,我自请下堂。”
我把手从他掌中抽出来。
“世子爷娶我,本就是圣旨赐婚,太后保媒。三年无出,七出之条我占了一条,足够休弃。但我沈家虽败落,也没有被休回娘家的姑奶奶。”
我顿了顿。
“我自请和离。嫁妆我带走,世子妃金册我交还。往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他像没听明白。
表妹在他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扶着腰,眼底是压不住的狂喜。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来。
“你疯了。”
他声音干涩。
“太后不会应允。”
“那是我的事。”
他沉默。
表妹在他身后扯他袖子,他没动。
我看着他。
我在等。
等他说一句软话,等他说方才都是酒后的混账话,等他说沈沅我不纳妾了你回来。
我没等到。
他背过身。
“既然你执意如此。”
他说。
“便随你吧。”
他走得很快。表妹追在后面,小腹已微微隆起,跑起来像只笨拙的雀鸟。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他迎我进门那天,也是这样走在前面。
我盖着盖头,看不见他,只能看见他袍角绣的云纹。
那天我踩着火盆,心想,往后这个人的路,我陪他走。
三年。
他连回头都没有。
太后召我是在三日后。
慈宁宫里焚着安神香,太后靠在引枕上,手里捏着一串檀木佛珠。
我把世子妃金册放在她脚边。
“请太后恩典。”
太后没看那金册。
她看着我。
“沈沅,可想好了?”
我想起祖母。
沈家最后一位太妃,在冷宫里关了二十三年。她攥着我的手咽气,说阿沅,沈家的女儿,不求盛宠,只求全身而退。
我说想好了。
太后叹了口气。
“那孩子糊涂。”她拨着佛珠,“哀家再赐你一道恩旨,往后世子府的人,不得入你宅邸半步。”
她顿了顿。
“你既不再是萧家妇,哀家替你做主——嫁妆,全须全尾地带走。”
我叩首。
翡翠扶我出慈宁宫时,天落了雪。
我回头看了一眼。
重檐歇山顶覆了薄薄一层白,像三年前我来时一样。
只是那时我乘着世子妃的翟轿,凤冠压得脖颈生疼。
现在我两手空空,反倒轻省。
世子府来接嫁妆的人站在二门外,脸拉得很长。
我一样一样对单子。
黄花梨攒海棠拔步床。抬走。
缂丝屏风八扇。抬走。
前朝顾大家的《寒江独钓图》。抬走。
祖母留给我的三千顷良田地契。揣进怀里。
表妹扶着腰站在月洞门前,咬碎了银牙。
“世子妃好大的排场。”
我折好最后一张单子。
“我不是世子妃。”
她噎住。
我走过她身侧。
她压低声音:“你以为离了侯府能有什么好下场?一个败落户的孤女,攥着金山银山,不怕没命花?”
我停下脚步。
“你说得对。”
她一怔。
“我确实怕。”我说,“所以我今日进宫,多求了一件事。”
她脸色变了。
“什么?”
我看着她。
“我求太后赐我这陪嫁的宅子,往后五十年,免赋税,不抄家。京城内外的泼皮无赖,但凡擅闯这宅邸一步,视同谋逆。”
她的脸白了。
我往前走。
她的声音从身后追来。
“你以为这样就赢了?”
我没回头。
“我不赢。”我说,“我只是不陪你们输了。”
世子爷来送我的时候,嫁妆已经装了二十八车。
他站在大门口,不进来。
我跨过门槛。
他叫住我。
“沈沅。”
我停住。
他沉默很久。
“离了世子妃的名头,”他说,“你什么都不是。”
我看着他。
他下巴的胡茬没刮干净,眼底有血丝。表妹怀孕五个月了,他应当好几夜没睡好。
“世子爷说得是。”我说。
他等着我往下说。
我没再说。
我上了马车。
翡翠把车帘放下,小声说,姑娘,世子爷还在门口站着。
我说,走吧。
车轱辘轧过青石板,走得很慢。
我没有掀帘。
三年了,从没哪一刻像此刻这样,把这个人看得清清楚楚。
他以为他在逼我。
他不知道,他在成全我。
雪越下越大。
二十八车嫁妆,压出两道深深的车辙,从世子府一路延到我陪嫁的宅子。
翡翠扶我下车,眼睛哭成桃核。
“姑娘,咱们往后……”
“往后,”我踏进门,“把门关好。”
翡翠抹泪,应是。
我没回头。
身后长街空旷,雪落无声。
那扇朱门在我背后沉沉阖上,像三年前的盖头终于落了地。
从此萧郎是路人。
我住了三年。
三年里京城的雪一年比一年薄,世子的消息一年比一年糟。
先是老侯爷病故,世子承爵。
他递进宫的请封世子妃的折子被太后留中不发。表妹哭闹三日,早产生下个女儿。
然后是户部清查盐税,侯府亏空三十万两白银的旧账被翻了出来。
他变卖祖产填补亏空,买家出价极低。我名下的铺子收过他那对御赐玉瓶,掌柜报上来,我说知道了,收了吧。
那年冬天,他卖掉了先帝御赐的丹书铁券。
没有人买。
最后是宫里的公公悄悄买走,说是某位贵人的意思。
他不知道那位贵人是太后。
我也不知道太后买那个做什么。
再然后是战事。
北境叛军三月破居庸关,五月围京城。
守城的将领是他。
叛军攻城那夜,我在宅子里听了一夜的喊杀声。翡翠吓得不敢睡,把烛火全灭了,搂着我的胳膊发抖。
天亮时厮杀声停了。
午时,叛军入城的消息传来。
申时,有人拍门。
我以为是趁火打劫的流民,让护院持棍守着。门开了一条缝,外面跪着的是世子府的管事。
他浑身是血,额头磕在石阶上。
“沈娘子——”
他喊我。
“求您救救我们世子爷!”
我没动。
翡翠挡在我身前。
管事抬起头,满脸涕泪。
“世子爷守城,中了三箭……城破后叛军搜捕宗室勋贵,他护着夫人往外逃,被叛军砍断了脚筋……”
他伏在地上,肩膀剧烈颤抖。
“叛军说,他是废人了,不杀。扔在城南乱葬岗,让野狗啃食……”
我的手指攥紧了袖口。
“夫人呢?”
管事的声音哽住。
“夫人怀着七个月的身孕……逃的时候撞在刀口上,一尸两命。”
风刮过庭院,干枯的梅枝簌簌作响。
我站在台阶上,三年了,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表妹的消息。
她死了。
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抬她做平妻了。
我低下头,看着管事发间的枯草和血痂。
“世子爷,”我说,“让你来找我?”
管事拼命摇头。
“世子爷不让!是老奴……老奴实在没有法子了!侯府没了,银钱没了,世子爷的腿再不治就废了……”
他膝行上前,死死抓住门槛。
“沈娘子,老奴知道您恨世子爷……可世子爷是您三媒六聘嫁过的夫主啊!”
我垂眼看他。
“他休了我。”
管事的哭喊卡在喉咙里。
我转身。
他的声音从身后追来,嘶哑得不像人声。
“沈娘子!世子爷在乱葬岗躺了三天三夜,高烧不退,昏迷里只喊您的名字……”
我停下脚步。
“他喊什么?”
管事拼命回想。
“阿沅……世子爷喊,阿沅,冷……”
风吹透夹袄。
我站在廊下,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年在侯府,我病得快死了,他在边境打鞑子。太后派人送了八百里加急的信,他回信只有四个字。
军务繁忙。
后来是翡翠去求了侯夫人,才请来太医。
我烧了三天三夜,醒来时床头只有翡翠守着。
我问,世子呢?
翡翠支支吾吾。
后来我才知道,那晚他在表妹院里。表妹簪了他新打的金钗,问他好不好看。
他说好看。
我站在那里,管事还在哭。
三年了,他终于知道冷了。
我往前走。
“备车。”
城南乱葬岗的雪积得很厚。
叛军没有骗人。他真的还活着,躺在枯骨与乱木之间,腿上的伤口已经发黑化脓,苍蝇围着嗡嗡打转。
护院把他抬上车。
他没醒,嘴唇皲裂起皮,烧得浑身滚烫。
我看着他。
三年没见,他老了很多。鬓边有了白发,眼角有了细纹,下颌的胡须乱糟糟缠结着。
我伸出手。
指尖还没碰到他的脸,他猛地攥住了我的手腕。
那力道极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他睁开眼。
眼底烧得涣散,半天对不上焦。
他看着我。
很久。
“阿沅。”
他喊。
我没应。
他又喊了一遍。
“阿沅,你来带我回家了?”
车帘被风吹起,雪沫子飘进来,落在他眉间。
我没有抽出手。
也没有说好。
他只是攥着我,像攥着这三年来唯一一件没有失去的东西。
而我看着他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的报应,才刚刚开始。
2
他把我的手攥了三天三夜。
高热烧得他满嘴胡话。一会儿喊母亲,一会儿喊表妹,一会儿喊“阿沅”。
喊表妹的时候,他在哭。
喊我的时候,他在发抖。
翡翠给他换药,腿上的刀伤已经烂到骨头。她小声说,姑娘,世子这腿怕是保不住了。
我没说话。
第三夜,他清醒了。
窗外落了雨,檐角铁马被风吹得叮当乱响。他睁开眼,瞳孔在烛火下收缩,定定望着床帐顶的缠枝莲纹。
我没动,坐在床边的绣墩上,手里拿着他没喝完的半盏药。
他慢慢转过头。
看见我的那一刻,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阿沅。”
这次声音是清的。
我把药盏搁下。
“世子爷醒了。”
他撑着床榻想坐起来。腿一动,伤口崩裂,血浸透缠布。他闷哼一声,额角沁出冷汗。
我没扶他。
他也不再试图起身。
他望着我,像望着三年前我离开那天的背影。
“是你救的我。”
陈述句。
“管事求到我门上。”我说,“不是我救你,是你命不该绝。”
他沉默。
雨声渐密。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荡,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我的腿,”他开口,声音干涩,“还能走吗?”
我没回答。
他看着自己的腿。缠布下是溃烂见骨的刀伤,军医说,叛军砍那刀时用了拖刀的法子,脚筋是从踝骨生生挑断的。
他看了一会儿。
“也好。”
他说。
“往后不必再骑马了。”
我听懂了他的意思。
他不想活了。
我没有安慰他。
我只是把窗边的烛台挪远了些。
“世子爷,”我说,“你死不得。”
他抬起眼。
“侯府的亏空还没填完。你欠户部十二万两白银,欠钱庄五万两,欠军需库三万匹绢帛。你死了,这些债谁来还?”
他看着我。
烛火映在他眼底,像两块烧透的炭。
“你救我就是为了这个?”
“是。”
他笑了。
笑声扯动伤口,他咳起来,嘴角渗出血丝。
“沈沅,”他哑声说,“你恨我恨到这个地步。”
我没答。
他躺回去,望着帐顶。
“好。”
他说。
“我还。”
四月,他的腿保住了。
不能行走,拄拐勉强能站一刻钟。军医说这是命大,换了旁人早烂到膝盖,截肢都来不及。
他没谢我。
我也没等他谢。
我把城郊那三千顷良田的账册搬到他床头,又搬来三年来侯府败落的所有往来账目。
“世子爷既然要还债,”我说,“先理清楚自己还剩多少家底。”
他看着那堆账册,像看一座坟。
“早没了。”他说,“老侯爷过世那年就没了。”
我没接话。
他把账册翻开。
这一翻,翻到天亮。
五更鼓响时,他合上最后一本。
“只剩祖宅了。”
他声音平静。
“宅子抵给钱庄,够还五万两。剩下十五万两,要卖祭田。”
族老们第二日便登了门。
为首的是三叔公,拄着先帝御赐的鸠杖,进院就把茶盏砸在地上。
“卖祭田?萧家的脸让你丢尽了!”
他坐在轮椅上,腿盖着薄毯。
“不卖祭田,”他说,“叔公替我还这十五万两?”
三叔公噎住。
其他族老面面相觑。有人小声说,世子爷,实在不行,求求太后开恩……
他把茶盏放回桌上。
“求过了。”
他说。
“太后说,侯府欠的是国库,不是她的私库。要开恩,先把亏空补上。”
没人再说话。
祭田卖了七成。
买主是京中新贵,姓周,据说和宫里有些渊源。成交那日他没去,是我替他去的。
周家管事很客气,交割完毕还问我要不要留下一同用饭。我说不必。
临走时,那管事忽然说,沈娘子留步。
我停住。
他压低声音。
“我们主子说,侯府那块丹书铁券,如今在太后库里落灰。太后说了,什么时候世子把债还清,什么时候铁券赐还。”
我看着他。
“你们主子是谁?”
他笑了笑,没有答。
五月末,他的伤彻底收口。
能扶着墙走十来步了,只是跛得厉害。翡翠说,世子爷夜里常不睡,扶着窗台来回走,走到伤口渗血也不停。
我没去看他。
那日黄昏,他来敲我的院门。
我坐在廊下择菜,翡翠去井边打水了。他扶着门框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转身离开。
他开口了。
“阿沅。”
我没抬头。
“那些账,”他说,“你替我查了三年。”
我掐断一根豆角。
“不是替你,”我说,“是替太后。”
他沉默。
“太后为什么……”
他顿了顿,没问完。
我替他说完。
“太后为什么盯着侯府?”
他看着我。
我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竹篮。
“十七年前,先帝废太子,满朝求情者皆贬黜。沈家太妃在慈宁宫跪了三天三夜,先帝未允。”
我抬起头。
“第四日,侯府上了一道密折。”
他的脸色变了。
“那道密折参太子结党营私,贪墨军饷。先帝以此为由,将太子废为庶人,圈禁高墙。”
风穿过廊下,竹篮里的豆角轻轻滚动。
“同年腊月,太子薨逝。”
他看着我。
我看着他。
“那是太后唯一的儿子。”我说,“世子爷,你父亲用一道密折换了侯府二十年荣华。太后这二十年,每一天都在等你们还债。”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所以你嫁给我……”
“是太后赐婚。”我说,“不是因为你萧衍少年英才,是因为太后要把沈家的孤女放在侯府世子的枕边。”
他的呼吸停了。
“你日日看着仇人之子,”他声音沙哑,“是什么滋味?”
我没有回答。
檐下的雨燕归巢,啁啾声渐渐歇了。
很久,他说。
“阿沅,你可以杀了我。”
我站起身,拎起竹篮。
“杀你,”我说,“太便宜你了。”
六月,宫里传出消息。
北境战事未平,叛军占了三座城池,朝廷急需用兵。有人弹劾侯府世子萧衍守城不力,致使京城陷落。
罪状有三。
其一,督战畏缩,弃城而逃。
其二,调度失当,折损三千禁军。
其三,资敌通敌——城破当日,叛军从他随身携带的箱笼中搜出北境王赐予的金刀。
最后一条是灭族的大罪。
他知道这个消息时,我正在给他换药。
他的手抖了一下。
我没有抬头,把新浸过草药的布条缠上他的脚踝。
“我没有通敌。”
他说。
我没应声。
“那把金刀是十七年前老侯爷的旧物,一直收在库房。城破那夜我根本没来得及带箱笼,是有人栽赃。”
我把布条系紧。
“世子爷,”我说,“你是不是通敌,重要吗?”
他僵住。
“叛军破城那夜,你弃城南门不顾,带亲兵回府救你的妻女。三千禁军死守城门,无一生还。你救出你的夫人了吗?”
他的脸白得像纸。
“她没有逃出去。”我说,“她死在乱军之中,你的嫡女才两岁,亲兵护着她冲出重围,至今下落不明。”
我站起身,把旧布条扔进铜盆。
“你确实没有资敌。”
我说。
“但你守城不力,弃军独逃,这两桩罪状,哪一桩冤了你?”
他没有说话。
窗外蝉声聒噪。他的脸埋在阴影里,像一尊碎裂又拼回的石像。
很久,他开口。
“是。”
他说。
“都不冤。”
七月初,大理寺的官差进了门。
他换上那件三年前迎娶我时的绛红公服,撑着手杖站在院中。
官差没有上枷。
领头那人我认识,姓郑,早年曾在沈家当过差。他对我拱了拱手,什么也没说。
他把手杖递给我。
“不必送了。”
我接过。
他跛着脚走向院门。绛红的背影在日光下微微佝偻,像一茎被风折断又勉强撑起的苇草。
他走得很慢。
一步,两步,三步。
他没有回头。
我在他身后站着,手杖的檀木柄被攥出潮热的汗。
翡翠小声喊,姑娘……
我把手杖拄在地上。
“去打听打听,”我说,“他关在哪。”
郑主事没为难他。
单独一间牢房,朝阳,有窗,床铺铺了干草。送去的东西都收了,没打回来。
我去看他是在七日后。
牢头开了锁,躬身退出去。
他坐在草铺上,背靠着墙,闭着眼。听见脚步声,没动。
我在他面前站了很久。
他睁开眼。
看见我的那一刻,他眼里的光晃了晃,像油灯将尽时最后一下跳动。
“你来了。”
他说。
我没坐。
“太后要杀你。”
他点头。
“我知道。”
“通敌的罪证确凿,三司会审定的是斩立决,秋后问斩。”
他又点头。
“我知道。”
我看着他的脸。
“你有什么话要我带出去?”
他沉默。
铁窗外的日影一寸一寸移过地面。
他开口。
“阿沅。”
他喊我。
我等着。
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年你病得快死了,太后八百里加急送信给我。”
他的声音干涩。
“我回了四个字:军务繁忙。”
我没说话。
“军务是假的。”他说,“我在边境,鞑靼人的前锋离帅帐只有三十里。那封信我看了,揣在怀里,不敢回。”
他的手指在膝上蜷曲起来。
“我怕一回,就忍不住赶回去。”
他顿了顿。
“边境三十万将士,我不能丢下他们。”
风从铁窗灌进来,吹乱他鬓边的白发。
我看着他的白发。
三年前这头发是黑的。三年前他站在世子府门口,说离了世子妃的名头你什么都不是。
三年前他走得很快,一次也没有回头。
“那晚你在表妹院里。”我说。
他闭了闭眼。
“是。”
“表妹新打了一支金钗,”我说,“问你好看不好看,你说好看。”
他没解释。
很久。
“那支金钗,”他说,“是仿你的样式。”
我怔住。
“你有一支。成婚那夜你戴着,凤冠太重,压得你脖颈疼。你卸钗环的时候说,这钗上的南珠成色不好,改日换了。”
他看着自己蜷曲的指节。
“我去南边那年,寻到一对成色好的南珠。回来时你已经被太后赐婚给我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
我站在铁栏边,手攥着冰凉的铜锁。
牢房里很静,只有风穿过铁窗的声音。
很久。
“那对南珠呢?”我问。
他没有答。
我转身。
“阿沅。”
他的声音从身后追来。
我停住。
“太后如果要杀我,”他说,“不要拦。”
我没回头。
“你有你的仇,”他说,“我欠沈家的,欠你的,拿命抵,正好。”
我迈步。
他的声音低下去,像说给自己听。
“只是我们的孩子……”
我猛地转身。
“什么孩子?”
他看着我。
眼里有泪光一闪而过,像铁窗外将落未落的雨。
“那年你病重,”他说,“不是因为风寒。”
他的喉结滚动。
“是因为你怀了两个月的身孕,小产了。”
风灌进来。
我攥着铜锁,指尖冰得像腊月的雪。
“你不知道。”他说,“太后瞒了你,侯夫人也瞒了你。只有我知道。”
他垂下眼。
“那支金钗我哄表妹说好看,是因为她戴的那夜,你的孩子在冷宫里没了。”
他的声音碎了。
“阿沅,我回不来。”
“我回不来。”
蝉声聒噪。
我站在铁栏边,很久没有动。
他不再说话。
日影西斜,从他膝上挪到墙角,一点一点褪成灰白。
我开口。
“孩子是男是女?”
他没抬头。
“男孩。”
我走出牢房。
郑主事迎上来,欲言又止。
我没有看他。
天井里有棵老槐树,蝉趴在树干上,声嘶力竭地叫。日光白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
我扶着廊柱站了很久。
翡翠不敢说话,只把帕子塞进我手里。
我把帕子攥成一团。
“备车,”我说,“进宫。”
3
太后的佛堂在东配殿最深处。
我跪了半个时辰,檀香味熏得眼眶发酸。翡翠在廊下候着,脚步声来来去去,没有一道往我跟前落。
帘子掀开。
“太后宣沈娘子。”
我起身,膝弯僵了一瞬。
佛龛前的长明灯跳着豆大的火苗。太后靠在引枕上,檀木佛珠一粒一粒从指间捻过。
她没看我。
“为萧家那孩子来的?”
我跪下去。
“求太后开恩。”
佛珠停了。
太后的目光落在我发顶,沉得像腊月的雪水。
“沈沅,”她说,“哀家以为你比旁人明白。”
我叩首。
“臣女明白。”
“明白还来?”
我没答。
太后沉默片刻。
“那年你祖母跪在这里,”她缓缓开口,“跪了三天三夜。她求哀家放过沈家最后一条根,哀家允了。你祖母咽气前攥着哀家的手,说沈家的女儿往后不求盛宠,只求全身而退。”
她顿了顿。
“哀家把你嫁进侯府,不是让你替萧家还债。哀家是让你看着他们怎么还债。”
佛珠又开始捻动。
“如今萧衍欠的债,哀家一笔一笔讨回来了。侯府败了,他父亲的坟茔无人祭扫,他自己成了废人,下狱待死。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我伏在地上。
青砖的凉意从膝头渗进骨缝。
“臣女不敢不满足。”
“那这是做什么?”
太后声音不重,每个字却像钉进皮肉。
我闭了闭眼。
“太后赐臣女这宅子时,说过一句话。”
太后没有应。
“您说,往后萧家的人不得入臣女宅邸半步。”
我抬起头。
“太后,萧衍没有踏进过臣女的宅子。”
佛珠停了。
“那日臣女去城南乱葬岗,他在枯骨堆里躺了三天三夜。臣女的护院把他抬上车,他没有求臣女救他。”
我看着太后。
“他醒来后第一句话,是问他的腿还能不能走。臣女没有答,他也没有再问。”
太后的眼睑垂下。
“他来求你了?”
“没有。”
“那你替他求什么?”
我说不出。
太后看着我。
很久。
“沈沅,”她说,“你心里还有他。”
不是问句。
我没有答。
太后把佛珠搁在案上。
“那年你小产,”她说,“哀家去看你。”
我的手指蜷紧。
“你烧了三天三夜,醒过来第一句话,问萧衍在哪。”
她停了一下。
“哀家说,他在表妹院里。”
风从窗隙钻进来,长明灯的火苗歪了歪。
“你没有哭。”
太后看着我。
“你只说,知道了。”
我跪在那里,三年前那夜的冷从骨缝里重新泛上来。
“你今年二十四了。”太后说,“离了侯府三年,没有改嫁,没有相看人家。哀家赐你免赋税不抄家的恩典,不是让你守着一个辜负过你的男人过完后半辈子。”
她的声音放软了些。
“沈沅,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伏下身。
额头抵着青砖。
“臣女不知道。”
佛堂很静。
太后没有再说话。
长明灯里的灯油燃尽了一截,火苗跳了两跳,又稳下来。
很久。
“萧衍的罪证,”太后开口,“是真的。”
我僵住。
“通敌是栽赃,那把金刀是老侯爷的旧物,哀家知道。但他弃城南门、折损三千禁军、独逃回府救妻女,这三桩罪,哪一桩冤了他?”
我没有抬头。
“他确实是废人。”太后说,“不配为将,不配为侯,不配为人夫、为人父。你救他一命,替他理账还债,已是仁至义尽。往后的路,是他自己走成死路的。”
她捻起佛珠。
“回去吧。”
我没有动。
太后等了很久。
“你还有话要说?”
我抬起头。
“太后。”我说,“那年臣女小产,是谁告诉萧衍的?”
佛珠停了。
太后的目光沉下来。
“你问这个做什么?”
“臣女想知道。”
太后看着我。
“哀家。”
她说。
我怔住。
“他父亲参废太子那道密折,哀家忍了十七年。”太后的声音平得像水,“他娶你过门,哀家本可以成全你们。可他父亲不死,老侯爷一日不认那密折是构陷,哀家一日咽不下这口气。”
她顿了顿。
“那两年他在边境打鞑子,哀家每月往侯府送一次赏赐,明面上是抬举你,暗地里是催他回来。”
佛珠在指间缓缓捻动。
“他回来了。你有了身孕。哀家派人告诉他,边境安稳,不必急着赶路。”
长明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他信了。”
太后看着我。
“他在边境多留了两个月。你小产那夜,哀家派人八百里加急送信。”
她没有再说下去。
风穿过佛堂。
我跪在那里,三年前的血从记忆深处重新漫上来。
那夜很冷。
太后从慈宁宫来,握着我的手,说阿沅,孩子没了。
我没有哭。
我烧了三天三夜,醒来时床头只有翡翠守着。
我问,萧衍在哪。
翡翠支支吾吾。
后来我知道,那晚他在表妹院里。
他在看一支金钗。
那是仿我的样式。
“他以为,”我开口,声音哑得不成调,“那孩子是他回来迟了。”
太后没有否认。
“他以为是他害死了自己的孩子。”
太后捻动佛珠。
“是哀家害的。”
她说。
“也是他父亲害的。你祖母害的。这个宫里每一个人,手里都沾着别人的骨血。”
佛珠一粒一粒从指间碾过。
“沈沅,你祖母跪在慈宁宫外求哀家放过沈家那夜,哀家刚给废太子收完尸。”
她的声音平得像水。
“高墙里不许烧纸。哀家亲手把他攒的那些破旧书简,一本一本放进棺椁里。他小时候最喜欢《史记》,翻到卷八十七那页,李斯传,页角都磨破了。”
长明灯的火苗轻轻跳动。
“你祖母跪着,哀家看着她。哀家想,沈家女儿来替儿孙求命,哀家的儿孙呢?谁来替哀家的儿孙求命?”
佛珠停了。
“哀家最后还是允了。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你祖母说,往后沈家世代为奴为婢,偿还今日活命之恩。”
太后看着我。
“所以哀家把你嫁进侯府。不是让你做萧家的妻,是让你做哀家的眼睛。哀家要看着老侯爷怎么死,看着侯府怎么败,看着萧衍怎么把欠哀家的,一点一点还回来。”
她的声音轻下去。
“哀家等了十七年,等到了。”
佛堂很静。
我跪在那里,膝下的青砖凉透了。
很久。
“太后。”我说。
太后看着我。
“萧衍的命,”我说,“臣女拿东西换。”
佛珠停住。
“你还有什么能给哀家?”
我抬起头。
“沈家欠太后的,臣女替祖母还。”
太后没有说话。
“臣女这条命,往后是太后的。太后要臣女做什么,臣女就做什么。”
我看着那双苍老的眼睛。
“只求太后留萧衍一命。”
佛堂里只有长明灯跳动的声音。
太后看着我,很久很久。
“沈沅,”她说,“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臣女知道。”
“用你的命换他的命?”
“是。”
太后沉默。
窗外暮色四合,佛堂里的影子渐渐浓稠。
她松开佛珠。
“哀家今日乏了。”她说,“你回去吧。”
我跪着没动。
“萧衍的判决,”太后说,“秋后再议。”
我叩首。
退出佛堂时,翡翠在廊下迎上来,扶住我的胳膊。
天井里落着薄薄的暮色,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
我走出慈宁宫,在宫门口站了很久。
翡翠小声说,姑娘,回去吧。
我没动。
月亮升起来,照着宫道两侧的朱红宫墙。
很久。
我说,翡翠,备车,去大理寺。
牢里没有点灯。
他坐在黑暗里,背靠着墙,像一尊石像。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动。
牢头开了锁,退出去。
我站在铁栏边。
他没有抬头。
“太后不杀你了。”
我说。
他动了动。
“你求的。”
陈述句。
我没答。
他慢慢抬起头。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眼底映着的一点月光。
“拿什么换的?”
我没答。
他等了一会儿。
“阿沅,”他说,“你拿什么换的?”
我没答。
他撑着墙想站起来。腿伤没好全,撑到一半又跌坐回去。
他没有再试图起身。
他坐在黑暗里,望着我。
很久。
“那年你小产,”他说,“我不知道。”
我没说话。
“太后派人送信来,说边境安稳,不必急着赶路。我信了。”
他的声音干涩。
“我晚回来两个月。你烧了三天三夜,醒过来第一句话,是问我在哪。”
他停住。
“那晚我在表妹院里。”
他没有再往下说。
我站在铁栏边,月光从铁窗漏进来,落在我们之间。
“她簪的那支金钗,”我说,“南珠换了吗?”
他怔了一下。
很久。
“换了。”
他声音很轻。
“你走后第二年换的。”
我没有说话。
“那年清明,我一个人在库房翻到那对南珠。翡翠那么大,镶在金钗上,衬得表妹的脸像纸扎的人。”
他垂下眼。
“我给她戴上,她问我好看不好看。我说好看。”
他顿了顿。
“我说谎了。”
牢房里很静。
月光一寸一寸移过地面。
“那对南珠呢?”我问。
他没有答。
我转身。
“阿沅。”
他的声音从身后追来。
我停住。
“那年你离开侯府,”他说,“我站在门口,看着你的马车走远。”
他没有说下去。
我等了很久。
“你想说什么?”
他沉默。
月光落在他的膝上,照见那床薄毯下空落落的轮廓。
“我想说,”他的声音很轻,“那天我该送你的。”
我走出牢房。
郑主事不在,只有两个狱卒守在甬道尽头。见我出来,躬身行礼。
翡翠把斗篷披上我的肩。
“姑娘,回府吗?”
我抬起头。
月亮圆了一轮,挂在牢房屋檐翘起的脊兽上。
“回。”
我说。
秋决的名单在八月初定下。
萧衍的名字没有列上去。
翡翠打听到的消息说,太后那夜召见三法司堂官,只说了八个字:侯府旧案,另有隐情。
隐情是什么,没人敢问。
我去看他那日是八月初九。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囚衣,下巴的胡茬刮得很干净。靠在墙边,手里捏着一卷残破的书。
见我进来,他把书放下。
我坐在牢头搬来的杌子上。
“太后让你出狱。”
我说。
他点头。
“太后要侯府剩下那三成祭田充公,加上城南那片祖坟茔地。她派人看过了,风水好,想留给庆国公百年后用。”
他没有说话。
“你答应,就放你出去。不答应,继续关着,关到答应为止。”
他把书卷搁在膝上。
“答应。”
他说。
我看着他。
“那是萧家最后的祖产。”
“我知道。”
“你父亲葬在那里。”
他沉默片刻。
“父亲参废太子那夜,”他说,“就没想过萧家会有今日。”
他的声音很平。
“我替他应着。”
我起身。
“阿沅。”
他喊住我。
我停住。
“三成祭田换了我的命,”他说,“那你拿什么换的?”
我没回头。
“与你无关。”
他沉默。
我迈步。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把那对南珠镶了。”
我停住脚步。
“镶在哪里?”
他没有答。
八月十五,他出狱那日,京城落了第一场秋雨。
我站在大理寺门外的廊下,看着那扇黑漆大门从里面推开。
他拄着拐杖走出来。
囚衣换了,换的是那日他从我宅子里穿走的绛红公服。浆洗过,折痕很深,穿在他身上空空荡荡。
他瘦了很多。
雨丝飘在他发间,那些白发愈发扎眼。
他站在石阶上,望着我。
我没有迎上去。
他走下第一级台阶。
拐杖在湿滑的石面上打了滑,他身形晃了一下。
我没有动。
他稳住自己,走下第二级。
第三级。
第四级。
他走到我面前。
雨落在我们之间,落在他的眉峰,落在我的肩头。
“阿沅。”
他说。
我没有应。
他站了很久。
久到翡翠把伞撑过我的头顶,久到雨丝变成雨线。
他开口。
“那年你问我,那对南珠镶在哪里。”
他低下头。
从袖中摸出一支钗。
很旧的钗,钗头的鎏金磨褪了色,缠枝莲纹被摩挲得几乎看不清。钗尾镶着一对南珠,烛泪那么大的两颗,在雨里泛着温润的光。
他把钗放进我手里。
“成婚那夜你卸钗环,”他说,“嫌凤冠太重,嫌金钗南珠成色不好,说改日换了。”
他的声音很轻。
“我去南边那年,寻到这对珠子。”
雨打在南珠上,顺着他的指缝流下去。
“回来时你已经被太后赐婚给我了。”
他把钗放进我掌心。
那钗很轻。
轻得像一片将落未落的叶子。
我攥着那支钗。
很久。
“那年你表妹戴的,”我说,“是这支?”
他没有答。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垂下眼。
“是仿的。”
他说。
“那支仿的,三年前你离开侯府那夜,我砸了。”
雨下大了。
翡翠把伞举高了些,罩住我的头顶。
他站在伞外。
雨顺着他的眉骨流进领口,绛红的公服洇成深褐色,像干涸的血。
我把钗收进袖中。
“走吧。”
他看着我。
“去哪里?”
我没有答。
马车驶过长街,雨打在车顶,噼噼啪啪响了一路。
他坐在对面,膝上盖着翡翠递过去的薄毯,望着车帘缝隙间掠过的街景。
三年了。
这条街他走过无数次。
世子府——不,如今门匾都摘了。
户部的封条还在门缝上贴着,被雨水洇得起皱。
他没有转头去看。
车轮轧过青石板,溅起白花花的水线。
车停了。
翡翠掀开帘子。
“姑娘,到了。”
他抬起头,望着匾额上那两个字。
沈宅。
不是世子府,不是侯府。
是我住了三年的地方。
我没有看他,径自下了车。
翡翠撑着伞接我,小声说,西跨院的屋子收拾好了,被褥熏过香,炭盆也生上了。
他在马车里坐着,没有动。
我站在门廊下,回身看他。
“还不下来?”
他撑着拐杖下马车。
跛得很厉害,右腿几乎是拖着的。
他走到门阶下,没有踏上来。
“阿沅。”
他喊我。
我等他说。
他抬起头,望着门匾上的字。
很久。
“我不进去了。”
他说。
我看着他。
“你宅里有规矩,”他说,“萧家的人不得踏入半步。”
雨落在他的发间。
他没有撑伞。
“我送钗,不是求你收留我。”
他说。
“是物归原主。”
他转身。
拐杖落在湿滑的石板上,拖出一道浅淡的水痕。
我站在门廊下。
翡翠小声说,姑娘……
我把伞递给她。
“等着。”
雨落在我肩上。
他走得很慢,跛足踩在水洼里,溅起的泥水弄脏了袍角。
他听见脚步声,停下来。
没有回头。
我走到他身后。
雨声很大。
“那年你站在世子府门口,”我说,“说离了世子妃的名头,我什么都不是。”
他背对着我。
没有应。
“你说得对。”
我看着他的背影。
“我确实什么都不是。”
他的肩微微颤了一下。
“但我这宅子,”我说,“我定的规矩。”
他转过身。
雨水从他眉骨流进眼眶,他眨了眨眼。
“萧家的人不得踏入半步,”我说,“你算萧家的人吗?”
他看着我。
很久。
雨声里,他的声音轻得像碎瓷。
“我不知道。”
我看着他。
“你自己想。”
他站在雨中,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
他想了很多。
久到我袖中的那支钗被体温暖得发烫。
他开口。
“那年父亲参废太子,”他说,“我十二岁。”
我等着。
“密折递进宫那夜,他一个人在书房坐到天亮。我偷偷趴在窗下,看见他把砚台砸了。”
他顿了顿。
“墨溅在密折抄本上,他用手去擦,越擦越脏。”
雨落在他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我问他,父亲,你后悔吗?”
他没有说下去。
很久。
“他没有答。”
雨声渐渐小了。
我站在他面前。
“你替你父亲应了十七年的债,”我说,“够不够?”
他看着我。
“够不够偿还沈家那孩子的命?”
他的喉结滚动。
雨丝飘在他发间,白发贴在额前。
“不够。”
他说。
“欠你的,”他说,“这辈子还不清。”
我转身。
“那就慢慢还。”
我迈步。
身后响起跛足踏过水洼的声音。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跟着我走上石阶,跨过门槛。
门房老周把伞收起,翡翠递来干帕子。他没有接,站在影壁下,浑身湿透。
我回头看他。
“西跨院的屋子收拾好了。”我说。
他攥着拐杖的手在发抖。
他没有谢我。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只在风雨里找了很久巢、终于找到一片屋檐的倦鸟。
窗外秋雨未歇。
我把那支镶着南珠的金钗放进妆奁。
锁扣落下,轻轻一声。
4
他在西跨院住了七日。
翡翠每日来回话:世子爷寅时即起,在院中走一个时辰,走到伤口渗血;世子爷午时服药,药太苦,他问能不能讨一匙蜜;世子爷黄昏时坐在廊下,望着东边的墙,一坐就是一个时辰。
我听着,没应。
第八日,账房先生来报,城南那三成祭田交割清了。庆国公府派人来谢,送了对玉如意,搁在门房。
我把如意收进库房。
账房先生又说,世子爷递了个条子来,问能不能借几本书。
我看了那条子。
笔迹比三年前虚浮,收尾处抖得厉害,是久不提笔的人。
他要的是《史记》卷八十七。
我让翡翠把书送去。
那夜,西跨院的灯亮到四更。
九月初,宫里传出消息。
北境叛军被击退了。
领兵的是个新面孔,姓周,名峻,原是京营副将,三个月前自请赴北境平叛。朝中无人看好他,说他没打过仗,是去送死。
他没死。
他赢了。
捷报传入宫那日,太后在佛堂念了一夜的经。
翡翠把消息讲给我听时,我正给廊下的秋菊浇水。
“周峻。”我放下水壶。
“是,姑娘认得?”
我没答。
那日在大理寺,周家管事说,太后库里落灰的那块丹书铁券,等世子还清债就赐还。
周家。
太后要庆国公百年后用侯府的祖坟茔地。
如今周峻打了胜仗。
我把水壶搁回檐下。
“太后要收网了。”
翡翠没听明白。
我没再解释。
九月十三,周峻率军还朝。
太后在慈宁宫设宴,勋贵命妇俱往。帖子送到沈宅时,我正在翻账册。
翡翠捧着贴子,欲言又止。
“太后说,”她小心翼翼,“请沈娘子务必赴宴。”
我把账册合上。
“更衣。”
慈宁宫的烛火燃了三百六十枝,映得殿内恍如白昼。
太后坐在上首,凤冠在烛光里流转着冷金色的光。庆国公夫人陪坐在侧,鬓边簪着一对赤金点翠凤钗,笑容得体。
我在末席落座。
茶过三巡,太后开口。
“周卿此番平叛,功在社稷。”
周峻跪在殿中,甲胄未解。
“臣不敢居功。”
太后笑了笑。
“北境三城收复,叛军残部遁入漠北。这样的功劳不敢居,谁还敢居?”
她顿了顿。
“哀家记得,周卿的祖父当年是先帝的侍卫,可惜战死得早。周卿父亲只是个七品校尉,你也算寒门拔擢了。”
周峻叩首。
“臣祖父父亲若知臣有今日,必感念先帝太后恩德。”
太后点头。
“寒门子弟,最知恩图报。”
她端起茶盏。
“周卿可曾婚配?”
满殿寂静。
庆国公夫人的笑容凝在唇边。
周峻低着头。
“臣戎马倥偬,无暇婚配。”
太后把茶盏放下。
“正好了。”
她看向我。
“沈家太妃的孙女,今年二十四。先头嫁过错的人,如今在家清修。你若不嫌她是再醮之妇,哀家替你们保这个媒。”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烛火摇曳。
我起身,跪在周峻身侧。
“臣女叩谢太后恩典。”
周峻侧过头。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很轻,像刀刃上的薄霜。
太后笑了。
“沈沅,你应了?”
“太后赐婚,臣女不敢不应。”
太后点头。
“那便择吉日。”
庆国公夫人的脸色变了。
她起身,开口欲言。
太后看她一眼。
她缓缓坐回去,鬓边那对点翠凤钗在烛光里微微发颤。
宴散时已是亥时。
翡翠扶着我在宫道上走,靴底踏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空落落的。
周峻从身后追来。
“沈娘子留步。”
我停住。
他走到我面前。
月光下他的脸很年轻,不过三十出头,眉眼间有刀锋淬过火的锐利。甲胄未解,腰间悬的剑是我没见过的样式。
他没有行礼。
“臣奉太后密令,”他低声说,“北境战报是假的。”
我的手指蜷紧。
“叛军残部没有遁入漠北。”他说,“叛军压根没有败。是太后派人议和,割了三座城池,换他们退兵。”
月光照在他脸上。
“那把金刀,”他说,“老侯爷的旧物,当年不是献给叛军的。是先帝密令老侯爷与北境王通书,以作后手。”
他的声音很轻。
“先帝临终前,把这道密令留给太后。”
风穿过宫道。
我站在那里,周峻的话像一根根针,钉进我三年来所有的揣测里。
太后要的不是萧衍的命。
她要从根子上拔起萧家。
她等周峻打了胜仗,封赏,赐婚。
然后——
然后翻出先帝密令。
老侯爷通敌不是构陷,是先帝授意。
那参废太子那道密折呢?
太子党贪墨军饷的罪证呢?
太后是在给儿子复仇,还是在抹平当年所有能威胁她坐稳太后之位的痕迹?
周峻看着我。
“臣把这条命卖给太后,换周家三代荣华。”他说,“太后把沈娘子赐给臣,是赏赐,也是牵制。”
他顿了顿。
“沈娘子可以拒。”
我看着他。
“拒了,”我说,“你能活?”
他没有答。
月光落在他的甲胄上,折出冷硬的弧线。
“我能活到太后不需要我的那天。”
他说。
我上了马车。
翡翠把车帘放下,小声说,姑娘,周将军还在宫门口站着。
我没应。
车轱辘轧过青石板。
我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三年前太后问我,沈沅,你可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三年后太后没有问我。
她直接把我的命放在了周峻的刀尖上。
不是我那夜在佛堂说,臣女这条命往后是太后的吗?
她收下了。
回府时已是子时。
门房老周举着灯笼迎出来,说西跨院的灯还亮着,世子爷没睡。
我站在影壁下。
老周等了很久,小声说,姑娘,要落锁了。
我说,落吧。
我往东院走。
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很轻。
西跨院的灯隔着一个月洞门漏过来,是昏黄的、将尽未尽的烛光。
他在等我?
等一个解释了也不会有答案的恩赐?
等一句我从没说出口的话?
我站在月洞门边。
他的手边摊着那卷《史记》八十七。
李斯传。
他的手指落在某一页,很久没有翻动。
他没有抬头。
“阿沅。”
我走进去。
烛火跳了一下。
“太后赐婚了。”我说。
他的手指停在页面上。
“周峻。”
不是问句。
“是。”
他沉默。
很久。
“你应了。”
“是。”
他把书卷合上。
“周峻打的是假仗。”他说,“太后用三座城池换他这场胜仗,换他成为新贵,换朝中无人敢置喙她的每一步棋。”
我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他没有答。
烛火映在他眼底,像两簇将熄未熄的余烬。
“阿沅,”他说,“你还是要嫁给杀你祖母的人。”
我怔住。
他抬起头。
“沈家太妃,”他说,“在冷宫关了二十三年。”
他的声音很轻。
“那年密折,父亲参的是太子贪墨军饷。”
他顿了顿。
“太子贪的军饷,是从北境三军的军需库里贪的。”
我的手指攥紧袖口。
“先帝知道。”他说,“先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他要废太子,需要一个罪名。”
烛火跳动。
“沈家太妃跪在慈宁宫外求先帝开恩那三天,太后在做什么?”
他没有看我。
“太后在东配殿佛堂里,抄经。”
他的声音像碎冰。
“她抄的是《地藏菩萨本愿经》。为太子祈福。”
我的指尖冰凉。
“军饷的事,”他说,“是太后透露给父亲的。”
夜风穿过窗棂,烛火灭了。
黑暗中只有他的呼吸声。
很久。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问。
他没有答。
我摸到桌边的火折子,重新点亮蜡烛。
他的脸在烛光里苍白得像纸。
“那年你嫁进侯府,”他说,“老侯爷还有三年可活。”
他垂下眼。
“他咽气前把我叫到床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他顿住。
我等着。
“‘萧家欠沈家的,你替我还。’”
烛芯噼啪响了一声。
他没有再说下去。
我站在那里。
三年了。
他父亲死的时候,我在他身边侍疾。
他父亲攥着他的手,眼皮已经抬不起来了,嘴唇翕动很久,只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我听不懂。
原来那句话是说给我听的。
“所以你娶我,”我说,“不是因为太后赐婚。”
他沉默。
“是替你父亲还债。”
他没有否认。
我看着他。
烛火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的睫毛垂着,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很久。
“那三年,”我说,“你从不进我的房。”
他没有应。
“你宁可睡书房,宁可去边境打鞑子,宁可陪表妹看她那些金钗——”
我的声音哽住。
他没有抬头。
“我不敢。”
他说。
“什么?”
“我不敢。”
他重复了一遍。
烛火下他的眼睫在颤。
“那年你病得快死了,太后派人送信给我。我揣着那封信,揣了七天。”
他的声音很轻。
“第七夜,我拆开信。”
他顿住。
很久。
“你小产那夜,”他说,“我站在边境的帅帐外,看了一夜的月亮。”
他的喉结滚动。
“我想,我的妻子在流血,我的孩子死了,我连哭都不能哭。”
他的手指蜷紧。
“三十万将士看着我。”
他没有再往下说。
我站在他面前。
烛火静静地烧着。
很久。
“那三年,”我说,“你为什么不说?”
他没有答。
我等了很久。
久到烛芯烧尽了一截,光焰暗下去又亮起来。
他抬起头。
“阿沅,”他说,“我是个懦夫。”
他的声音很轻。
“我怕说了,你会原谅我。”
我看着他。
“我更怕说了,你不原谅我。”
窗外起了风。
那卷《史记》摊在案上,被风吹动书页,哗哗响了几声。
我转身。
“阿沅。”
他喊住我。
我没有回头。
“周峻,”他说,“别嫁。”
我站在那里。
“太后要你的命,”他说,“可以用别的方式换。”
他的声音在发抖。
“别嫁给他。”
我迈步。
他的声音从身后追来。
“阿沅——”
我没有停。
我走进夜色里。
九月十七,赐婚圣旨下了。
九月十九,周府纳采。
九月二十二,问名。
九月二十六,纳吉。
十月初二,纳征。
周家送来的聘礼装了六十四抬,从沈宅门口一直排到长街拐角。
翡翠对着礼单念:赤金累丝凤钗一对,东珠耳坠一副,缂丝袍料八匹,前朝顾大家的《溪山行旅图》一幅——
我打断她。
“顾大家的画?”
翡翠看了看礼单。
“是,姑娘。”
我从她手里接过礼单。
确实是顾大家的画。
《溪山行旅图》。
我祖母陪嫁里有一幅《寒江独钓图》,也是顾大家的笔。
那幅画三年前随我的嫁妆从侯府抬出来,如今悬在我书房的东墙上。
周峻从哪里寻到这另一幅的?
我把礼单放下。
“收进库房。”
翡翠应了。
十月初八,钦天监择定吉日。
腊月十九。
太后说,那日是废太子的忌辰。
她在废太子薨逝那日赐婚于我。
是成全,还是别的什么,我没有问。
十月初九,我去西跨院。
他站在廊下,背对着月洞门,望着东墙的爬山虎。叶子红透了,风一吹,簌簌往下落。
他听见脚步声。
没有回头。
“腊月十九,”我说,“婚期。”
他沉默。
风吹落一片红叶,落在他肩头。
他没有拂去。
“阿沅。”
他看着那片红叶。
“那年你离开侯府,”他说,“我在门口站了一夜。”
我没有应。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城南。”
红叶从他肩头飘落。
“城南有个老匠人,从前专门给宫里的首饰局镶珠嵌宝。他年纪大了,眼睛不济,早就不接活了。”
他顿了顿。
“我在他门口跪了一夜。”
风灌进廊下,吹乱他鬓边的白发。
“他问我为什么跪。我说,要镶一对南珠。”
他的声音很轻。
“他说,你拿什么换。”
“我说,拿我往后二十年的命。”
我站在那里。
他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只能看见他的脊背微微弯着,像被什么压得直不起来。
“他笑了。”他说。
“他说,你这条命值什么。”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
“我说,那拿我往后的功名换。”
“他说,你还有功名?”
“我说,有。”
他顿了顿。
“那时我是世子,是禁军统领,是满京城最年轻的二品将军。”
红叶落了满地。
“他说,成。”
“他花了三个月,把那对南珠镶好了。”
他转过身。
看着我。
“我拿到钗那夜,去你的院门口站了很久。”
他的眼眶红了。
“门关着。”
他说。
“我没有叩。”
风穿过廊下。
我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
那支钗此刻躺在我东厢房的妆奁里。
南珠泛着温润的光,烛泪那么大的两颗。
他镶了三年。
我收了七日。
“阿沅。”
他喊我。
我看着他。
“腊月十九,”他说,“我送你出嫁。”
十月初十,周峻来沈宅。
门房老周进来禀报时,我正和翡翠对嫁妆单子。册页翻到三分之一,周峻已经踏进院门。
翡翠退到廊下。
周峻站在阶前,甲胄换成了玄色锦袍,腰间仍悬着那柄剑。
他看了一眼廊下那盆秋菊。
“太后让臣来送一样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檀木匣。
老周接过来,转呈到我手边。
我打开匣子。
里面是一卷泛黄的帛书。
边角残破,墨迹褪色,像是埋过土里又挖出来的旧物。
我展开帛书。
第一行写着八个字:
“臣萧淮谨奉密诏——”
是萧衍父亲的名字。
我没有往下看。
“这是什么?”
周峻看着我。
“先帝密令,”他说,“老侯爷与北境王通书的凭证。”
我的手指停在帛书边缘。
“太后让臣把这个交给沈娘子。”
他顿了顿。
“太后说,腊月十九那日,沈娘子带着这道密令出嫁。”
他的声音很轻。
“届时三司会审萧衍通敌旧案,这道密令就是翻案的铁证。”
我把帛书卷起。
放回檀木匣。
“太后要我当众呈上这道密令。”
周峻没有答。
“太后要我在出嫁那日,亲手把萧家最后的遮羞布撕开。”
他沉默。
“是。”
我把匣子搁在案上。
“太后怕萧衍死得不够透。”
周峻没有说话。
很久。
“沈娘子,”他说,“太后说,这是你欠她的。”
我的手指从匣子上移开。
“我欠她的。”
周峻看着我。
“三年前,沈娘子自请下堂,”他说,“太后允了。太后赐你宅子,免你赋税,保你下半生衣食无忧。”
他的声音很平。
“这些恩典,沈娘子那夜在佛堂说,用自己的命来还。”
他顿了顿。
“如今太后要你还。”
我站在案前。
窗外秋阳正好,照在那盆将谢未谢的菊上。
“我知道了。”
我说。
周峻看着我。
他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
走到院门口,他停下来。
“沈娘子。”
我看着他。
他背对着我,看不见表情。
“太后今日传召臣,”他说,“给臣看了沈娘子当年的脉案。”
我的手指蜷紧。
“沈娘子那年小产,”他说,“不是太后派人拖住萧衍那么简单。”
风吹过庭院。
他没有回头。
“太后给沈娘子安胎的那位太医,”他说,“是太后的人。”
我的耳中嗡鸣了一声。
“他给沈娘子开的安胎药里,多加了一味川乌。”
周峻的声音很轻。
“川乌过量,胎儿不保。母体损伤,往后不能再孕。”
他迈步。
我站在廊下。
秋阳落在我脸上,刺得眼眶发酸。
翡翠从廊柱后探出身,小声喊,姑娘。
我没有应。
很久。
“备车。”我说。
“姑娘去哪里?”
我看着院门外周峻消失的方向。
“慈宁宫。”
5
慈宁宫当值的太监拦了我。
“太后今日不见外客。”
我站在宫门外。
“臣女求见太后。”
太监赔着笑,脚步却寸步不让。
“沈娘子,您别为难奴婢。太后说了,腊月十九之前,沈娘子只管安心备嫁,什么都不必想,什么都不必问。”
我看着他。
“腊月十九之后呢?”
太监的笑容凝在嘴角。
他没有答。
我转身。
走下慈宁宫石阶时,天落了细雨。
翡翠举着伞追上来,把我的肩膀罩进伞下。
“姑娘,咱们回府吗?”
我望着雨幕。
“去大理寺。”
郑主事在值房里,面前摊着三司会审的卷宗。
我进门时,他把卷宗合上。
“沈娘子。”
我没有坐。
“萧衍的通敌旧案,”我说,“定在哪日会审?”
郑主事看着我。
“腊月十九。”
他顿了顿。
“太后定的日子。”
窗外的雨声密了一阵。
“会审那日,”我说,“可准许旁听?”
郑主事沉默片刻。
“准许。”
他把卷宗重新翻开。
“太后有旨,三司会审萧衍一案,公审,朝官勋贵皆可旁听。”
他的声音很平。
“太后说,萧家欠朝廷的,要让满朝文武都看清楚。”
我没有说话。
雨打在窗纸上,洇出深色的水渍。
郑主事抬起眼。
“沈娘子,”他说,“下官在沈家当过差,受过太妃一饭之恩。有些话,下官本不该说。”
他顿了顿。
“太后要的从来不是萧衍认罪。”
他的声音很轻。
“太后要的是您亲手呈上那道密令。”
我看着他。
他没有再说下去。
我走出大理寺时,雨还没停。
翡翠扶着我的手臂,小声说,姑娘,世子爷还在西跨院等您用晚膳。
我看着雨丝。
“他知道了?”
翡翠低着头。
“世子爷……今日问老周借了舆图。”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什么舆图?”
翡翠的声音压得更低。
“京城舆图。大理寺、慈宁宫、周府、沈宅……他在舆图上画了三条道,从沈宅到周府那条道上,圈了三个地方。”
我攥紧伞柄。
“圈的是哪里?”
翡翠抬起眼。
“永定门、棋盘街、大理寺门口。”
雨声很大。
我站在那里,伞沿的水流成一道线,落在青石板缝里。
他要在腊月十九送亲。
他要在送亲的路上——
“回府。”
我迈进西跨院时,他正坐在案前。
案上摊着舆图,他手里握着一管秃笔,笔尖悬在永定门那处,还没落下。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见我的那一刻,他把笔搁下了。
“阿沅。”
我走到案边。
舆图很旧,边角卷了毛边。永定门那处有个浅浅的指印,不是墨迹,是握着笔太久沁出的汗渍。
“你在做什么?”
他沉默。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要在腊月十九做什么?”
他不答。
我把他搁下的笔拿起来,放回他手里。
“写下来。”
他握着笔。
很久。
笔尖落在永定门上。
“这里,”他说,“通周府最快的一条道。”
他的声音很轻。
“但周峻不会走这条道。”
笔尖移到棋盘街。
“这里,”他说,“人多,杂。送亲队伍会减速。”
再移到大理寺门口。
“这里。”
他顿了顿。
“三司会审在午时。你的花轿辰时出门,巳时过棋盘街,午时正到大理寺门口。”
笔尖点在舆图上,洇开一小团墨。
“那日公审我,”他说,“三法司堂官、朝官勋贵,都会在大理寺。”
他抬起眼。
“周峻也会在。”
我看着那团墨渍。
“你要劫法场?”
他没有答。
“你一个废人,拄着拐杖,走路都走不稳,”我说,“你要劫法场?”
他把笔放下。
“我没想劫法场。”
他的声音很平静。
“我只想挡在你花轿前面。”
我怔住。
“周峻赐婚,是太后要杀你,”他说,“我知道拦不住。”
他垂下眼。
“但太后没说,不许人死在你的花轿前。”
烛火跳动。
我站在那里,他的影子映在舆图上,和那团墨渍重叠在一起。
“你要死在我出嫁那日。”
他没有否认。
“死在永定门,死在棋盘街,死在大理寺门口。”
他说。
“死在周峻接亲的路上。”
他抬起头。
“阿沅,我这辈子欠你的还不清。”
他的眼眶红了。
“那日你出嫁,我送你。送你过了永定门,送你过了棋盘街,送你到大理寺门口。”
他的声音哽住。
“然后我跪在那里。”
“让满朝文武看看,萧家最后一个人是怎么死的。”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檐下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
我站在他面前。
很久。
“萧衍。”
我喊他的名字。
他看着我。
“三年前你在世子府门口,”我说,“说离了世子妃的名头我什么都不是。”
他没有应。
“三年后你跪在我宅子门口,”我说,“说萧家的人不得踏入半步,你不配进来。”
他垂下眼。
“你现在,”我说,“要死在我的花轿前面。”
我顿住。
“你有没有问过我?”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想死在哪里,死在谁面前,用你的命换我什么——”
我的声音哽住。
“你有没有问过我要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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