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边防最后一个春节会餐
贾洪国
1990年的春节,是我人生中最特别的一个节日。那是我在部队过的最后一个年——因为退伍从秋季推迟到春季,再过两个月,我就要脱下这身穿了五年的军装,离开这片挥洒过青春与汗水的土地。越是临近离别,心里越是五味杂陈,也越觉得那年春节会餐的珍贵。如今,三十六载光阴如白驹过隙,匆匆而过,可那顿饭的香气、战友们的笑声、敬酒时的呐喊,还有少年离家的青涩与悸动,都深深镌刻在岁月的年轮里,成为永不褪色的记忆。
五年前,带着对军营的懵懂向往和一丝忐忑,坐上了开往西藏部队的闷罐火车。在此之前,我从未离开过川中的小山村,从未体验过凌晨五点的紧急集合号,从未在冰天雪地里练过队列、踢过正步。第一次叠“豆腐块”被子,我跪在铺上,用木板一遍遍压实,琢磨半天才叠得棱角分明;第一次队列训练,踢正步踢到小腿抽筋,站军姿站到汗水浸透作训服,在太阳底下纹丝不动;第一次听班长讲部队规矩,才明白“令行禁止”这四个字的分量。可新鲜感也从未间断过:第一次穿上崭新军装,对着镜子反复端详,胸口的红星映着年轻的脸庞,耀眼夺目;第一次摸到真枪,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心跳骤然加速,那种神圣感至今难忘;第一次和五湖四海的战友同吃同住,听着南腔北调的方言,既新奇又亲切。只是到了夜晚,尤其是想家的夜晚,熄灯号吹响后,躺在熟悉的大通铺上,想起家里的饭菜、父母的唠叨,思乡的情绪便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枕头边常常洇湿一片。那时候才明白,原来男儿的眼泪,也可以为思念而流。
能分到边防团特务连侦察排,好多老兵都说我幸运——不用去乃堆拉、卓拉、则里拉、詹娘舍那些大雪封山半年的哨所。记得刚到侦察六班,班长就告诉我们:特务连是团部的门面,逢年过节会餐比别的连队要丰盛些,这不单是伙食好,更是凝聚军心的时刻。春节前一天,连队就弥漫起浓浓的节日氛围。一大早,炊事班长和上士就带着大脸盆,兴冲冲地钻进连队的玻璃温室里,采收绿叶蔬菜——在边防团,这可比肉食珍贵得多。远远望去,温室门口热闹非凡,鲜嫩的青菜翠色欲滴,让人看着就直流口水。当天下午,连里安排帮厨任务,我有幸被选中,和几个战友一起,兴高采烈地奔向炊事班。
炊事班的灶台早已烧得通红,蒸汽裹着淡淡的油烟香和食材的鲜香,顺着窗户往外冒。一进门,我们就被眼前忙碌的景象裹住了:四个大灶台同时开火,蓝色的火苗欢快地舔着锅底,高压锅滋滋作响,蒸汽突突地顶着阀门;炊事员们系着白围裙、戴着白帽子,手里的锅铲上下翻飞,动作麻利得像在跳一支欢快的舞。炊事班长是超期服役的老兵,厨艺远近闻名,也是确定即将退伍的,他正站在中间的灶台前炒红烧肉,肉块在油锅里欢腾地翻滚,渐渐裹上一层诱人的焦糖色,浓郁的肉香伴着蒸汽飘散,引得我们直咽口水。“小伙子们,来啦!”班长回头笑着招呼我们,“别愣着,这边有活!”我们立刻散开,各司其职。我带着三个新战士负责摘菜,蹲在墙角的大盆边,摘青菜、剥蒜、削土豆。青菜要摘去老黄叶,一片片洗净后沥干;大蒜要剥得干干净净,露出雪白的蒜瓣;土豆则要削去外皮,切成均匀的滚刀块。手里的活不轻松,剥蒜剥得指尖发黏,切土豆切得手腕发酸,但看着盆里渐渐堆起的菜山,听着炊事班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战友们的说笑声,心里却热乎乎的。
后来我又带一个手脚麻利的新兵去洗菜和摆盘。从食堂引了一条水管到前面的坝子,亚东冬天的水冰凉刺骨,刚伸进去就冻得手指发麻,可我们没人叫苦,一边搓着菜叶上的泥土,一边互相打趣:“这水凉得,能冰镇啤酒了!”“那正好,一会喝的时候更爽口!”摆盘是个细致活,洗干净的盘子要摆得整整齐齐,炒好的菜端上来后,还要用香菜叶点缀一下。看着普通的菜肴瞬间变得精致起来,仿佛被施了魔法,心里颇有成就感。最热闹的还是炒菜的区域,炊事员们分工明确:有的负责炖排骨,大铁锅呼呼地冒着热气,排骨的香味隔着老远就能闻到,那是家的味道;有的负责炒鸡蛋,金黄的蛋液倒进热油里,“滋啦”一声瞬间膨胀成蓬松的蛋花,撒上碧绿的葱花,香极了;有的负责烧腐竹,泡发好的腐竹吸饱了汤汁,软糯入味。整个炊事班宛如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人人步履匆匆,却秩序井然。空气中肉香、菜香、酱香交织,奏响了一曲热闹的新年乐章。
战友们有序地进入各自的饭堂。饭堂里早已布置妥当,一张张简易的大圆桌整齐排列,桌上摆着干净的碗筷,每个座位前都放着一瓶饮品——喝酒的战友是一瓶啤酒,不喝酒的则是一瓶亚东藏民制作的青稞酒。班长给我们介绍,青稞酒是用亚东盛产的青稞发酵制成的,颜色是温润的琥珀色,喝起来酸甜可口,带着淡淡的酒香,不仅解渴,还有滋补的功效,是亚东藏民逢年过节必备的饮品。我拿起一瓶青稞酒,拧开瓶盖,一股清甜的酒香便扑面而来,抿上一口,酸甜的滋味在舌尖散开,温润爽口,瞬间驱散了刚才拉歌的燥热。那滋味,像极了我们这群离家少年的心情——有酸,有甜,有淡淡的涩,却又那么让人留恋。
等全连战友都坐定后,连长和指导员走到饭堂中央。连长中等身材,身着笔挺军装,面带微笑。他先总结了连队过往的成绩,然后向全连官兵表达了慰问与祝福,特别表扬了我们侦察排,为我们即将退伍的老兵特别送上了新年祝福:“老兵同志们,今天是1990年春节,也是大家在部队过的最后一个新年。你们严格要求自己,站好最后一班岗,是全连学习的榜样。我知道你们想家,也知道你们工作辛苦,但部队就是你们的第二个家,战友就是你们的亲兄弟。希望大家在新的一年里,在新的岗位上刻苦工作,退伍不褪色,早日成为新岗位的劳模!现在,我宣布,会餐开始!”话音刚落,饭堂里就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那一刻,我看着连长熟悉的脸庞,鼻子突然有些发酸——五年来,他骂过我们,罚过我们,可此刻,他就像一个送孩子远行的兄长。
紧接着,炊事班的战友们端着热气腾腾的菜肴陆续走进来,一道道摆上餐桌。这次会餐,我们连一共准备了十二道菜,每一道都分量十足,香气扑鼻:红烧肉色泽红亮,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清炖排骨炖得软烂,汤汁鲜美,喝一口浑身都暖了;炒鸡蛋金黄蓬松,香气浓郁,那是家乡的味道;腐竹烧肉里的腐竹吸饱了肉汁,软糯入味;还有清炒时蔬和土豆丝,清爽可口,解腻开胃。十二道佳肴铺满桌面,热气袅袅升腾,氤氲了每个人的脸庞,让原本热闹的饭堂更添几分温馨暖意。我望着满桌的菜,想起五年前第一次在部队过年时,看着这样的场面偷偷抹眼泪的情景,如今却已要离开,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会餐正式开始,战友们纷纷拿起碗筷,却没有只顾着吃,而是以班为单位,互相敬酒。我们班的班长举起啤酒瓶,目光灼灼地说道:“兄弟们,这是咱们最后一回共度佳节。我敬大家一杯,愿咱们日后在各自的工作岗位上,都能干出一番天地!”我们纷纷端起面前的青稞酒或啤酒,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干杯!”的喊声此起彼伏。有的战友不善饮酒,喝一口啤酒就皱起了眉头,却还是硬着头皮咽了下去;有的则豪爽地一饮而尽,脸上立刻泛起红晕。我端着青稞酒,轻轻与身旁战友碰了碰瓶,望着他们脸上真挚的笑容,耳畔回荡着饭堂里的说笑声、碰杯声、碗筷碰撞声,心头不禁涌起一股暖流。这暖流,从胃里一直涌到眼里,我赶紧低头吃了一口菜,怕被人看见眼里的水光。
战友们一边吃一边聊,有的聊家乡的习俗,有的聊训练中的趣事,有的聊未来的憧憬。来自甘肃的战友讲他家乡的过年习俗,特别提到年夜饭桌上必定少不了饺子,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眶;我们四川的战友则抱怨菜不够辣,从口袋里掏出藏着的辣椒面,引得大家哈哈大笑;还有的战友说起想家,声音哽咽,可很快便被身旁战友的幽默话语逗得破涕为笑。我轻轻夹起一块红烧肉送入口中,那软糯的肉质裹着浓郁醇厚的酱汁,瞬间在舌尖绽放出满口鲜香——这是我生平头一回尝到如此美味的红烧肉,它比酒店那味儿更醇厚,更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多了几分战友情的滋味。再轻抿一口青稞酒,酸甜滋味与饭菜香气交织,在胃里缓缓流淌,暖意涌起,仿佛连思乡的情绪也淡了几分。我偷偷环顾四周,想把眼前的一切刻在心里:班长粗糙的手掌,副班长的憨厚笑容,新兵蛋子们稚嫩的脸庞,还有窗外高原上那片辽阔的蓝天。
这是我离开家在西藏过的第五个新年。看着身边并肩而坐的战友,听着饭堂里热闹非凡的声响,感受着部队大家庭的温暖,我心中百感交集。入伍五年的辛苦与新鲜,想家的委屈与孤独,训练场上的汗水与泪水,巡逻路上的风霜与雪雨——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满满的感动。原来,部队不仅有严格的纪律和艰苦的训练,更有温暖的情谊和热闹的团圆。在这里,虽无血缘,却有胜似兄弟的情谊;虽无家人陪伴,却有集体的温暖。我忽然明白,当兵的意义不仅在于保家卫国,更在于这份珍贵的战友情,在于这份在艰苦中磨砺出的真挚,在于历练中的成长蜕变。这五年,把一个毛头小子打磨成了一个真正的男人。
如今,三十六年过去了。我经历过无数次聚餐,品尝过无数山珍海味,去过不少豪华酒店,却再也没有哪一顿饭,能像1990年春节的那顿部队会餐一样,让我如此难忘。我忘不了炊事班里忙碌的身影,忘不了拉歌时震天的喊声,忘不了餐桌上热气腾腾的菜肴,更忘不了那瓶酸甜可口的青稞酒,和战友们脸上真挚的笑容。那些笑脸,有的已经模糊,有的永远定格在了年轻的岁月里。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诸多往事在光阴的流逝中渐渐淡去,唯独那顿深深刻在青春深处的部队聚餐,连同那段激情燃烧的军旅岁月、那份纯真无瑕的战友情谊,永恒地烙印在我的心间,成为我人生中最珍贵的宝藏。每当想起它,心头便涌起一股暖流,仿佛重返1990年春节那个热血沸腾、青春洋溢的军营,回到那段纯粹而美好的时光。仿佛又听见拉歌时的呐喊,又闻见红烧肉的香气,又看见班长拍着我肩膀说:“小子,以后常回来看看。”可我终究没能回去,只是把那顿年夜饭,藏在了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文中图片来至于网络 )
作者简介:
贾洪国:1968 年生人,西藏军旅五年,双流县报记者十年。出版有个人文学集《 一花一世界 》《 人生足迹 》 《 风兮雨兮》。近年来,主要精力用于采写《寻访战友故事集》,目前已完成了《军旅宥坐——寻访战友故事集》两册,50万字已汇编成书。因为“人在变老,军旅的记忆却永葆青春!”把文字当成爱好经营,把生活当成诗意品味,一念花开,一念云起,在时光中拈花微笑,能穿透岁月漫漫的尘埃。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