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名称: 抄家后的养家日常

本书作者: 李诗情

总书评数:609 当前被收藏数:2900 营养液数:1618 文章积分:95,287,216

文案:

宋眠加班猝死,再睁眼就穿成罪臣之女,一家子挤在破败的小茅屋中。

凛冬将至,他们没有棉衣、棉被,灶房中只有旁人接济的一点粮食,眼瞧着吃了上顿没下顿。

她看着空荡荡的茅屋发愁,连一个铜板都拿不出来。

宋眠:……

好生凄凉的穿越。

她谋划着,先把米缸填满,从做美食摆摊开始。

后来朝堂更迭,新帝继位,头等要事就是给他家平反,许多人以为宋家落魄这些年,怕是不负当年荣光。

谁知——

宋家被官复原职还有些不情愿。

他们在京郊建了农庄,过上“种豆南山下,摘瓜西田中”的快活日子。

宋眠更是:天棚鱼缸石榴树,白猫肥狗俊相公。

躺惯了的人,哪里还能再去提着脑袋玩996?

宋记农家乐风靡京城,钵钵鸡、桥头排骨、炸鸡、关东煮、馅饼、鸡蛋糕……

好吃到怀疑加了什么不该加的东西。

惊动了大理寺卿。

他乔装打扮,潜伏其中,势要荡平一切黑暗。

然而他对上几双熟悉的眼睛。

“皇、皇上?首、首辅?将、将军?”

正被馋到咽口水的几人:……

ps:

1,很日常的家长里短种田流,爽文

2,全架空明朝,私设如山,部分人物有原型。

3,男主=温柔贤惠背景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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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读:

隔日,天还蒙蒙亮,就听见一阵咳声,止住了,便是窸窸窣窣的穿衣裳声音。

宋眠被惊醒,也起床穿衣服。

因着要出门去,没穿守孝的麻衣,而是换了寻常形制的棉布直裰,出门和宋赴雪立在一处,还真有几分相像。

“走吧。”

宋赴雪担心自己脚程不够,还是把老太太的拐杖拄着,慢慢往外走。

“你大伯母做惯了高门主母,在小事上,反而不如你这个年轻人周全,你今年十四,乍一看还能当半大小子使,也是委屈你了。”

宋眠听着他嘶哑的声音,垂眸道:“委屈什么?你看我们这一路走来,有许多小姑娘。”

她倒是庆幸,没有穿越在内宅。

纵然失去了锦衣玉食,但她可以做自由的鸟雀。

两人走到镇上,天色已经大亮了,到当铺时,街上熙熙攘攘全是人,格外热闹。

小摊贩的吆喝声,街道两侧的酒幡、布幌子迎风招展,还有食物的香味,扑面而来,汇聚成一股平凡的烟火气。

可惜宋赴雪无暇他顾,带着她直接进了当铺,最后摩挲了银簪一下,低声道:“这簪子,活当。”

他还想再赎回来,人虽然不在了,物件好歹是个念想。

当铺的小窗口处,能瞧见一个花白山羊胡的老头,颤颤巍巍地拿着银簪端详着,再居高临下地瞥一眼二人。

“活当一两银子。”他掂了掂,又放在秤上称重。

宋赴雪神色不动:“这银簪,用了错银镂空的手艺,不能当纯银来算价。”

听他这样讲,掌柜的又多打量他两眼,见他虽然狼狈,但一身气度做不得假,思忖片刻,又添了三百文。

“只能这个价了,再高,我们不要。”

宋眠看看她爹,又看看当铺掌柜,两人都属乌龟的性子,那神色稳得厉害,心里想什么,星点不漏。

“罢了,再给你添一百文。”

宋赴雪这才露出星点笑意来:“多谢。”

“不必,你要活当,一个月内来赎,不必利息,超过一个月,就有一分利。”

“知道了。”

宋赴雪接过剪下来的一两银子,又数了四百文,这才装在褡裢中,拄着拐出去了。

“你想做馅饼,需要鏊子和炭盆,这两样不贵,都是家常要用的,再有一百斤媒要一钱银子,烧煤掺的土一小车也就三钱银子……”

“猪肉贵,十来个铜板一斤,第一日,买上五斤也就够了。”

宋赴雪在翰林院做编修,恰巧修过宫膳底账,对这些价钱也算是如数家珍。

宋眠满脸敬佩,他懂得真多。

而且拿得起放得下,从状元郎到阶下囚的身份转变,并没有让他自怨自艾,反而根据以往的经验,认真生活。

“走吧,陪你买东西。”

跟着市井百姓的脚步一起走,慢慢地就走到了朝前街,这里什么都卖,两人盯着鏊子看了半晌,才选定一个没什么瑕疵的,给了钱,又买了炭盆,等买煤的时候,两人买了十斤煤,人家送了一把媒土,让掺着使。

再往前走,就是卖肉的摊子。

“什么肉做馅饼好吃?”宋眠问屠户。

“喏,猪后颈这两块骨头之间的肉做馅儿最好吃,半肥半瘦,适合剁馅儿,吃起来口感很好。”

“那来一斤。”

“这里贵哦,要二十铜板一斤。”

“就要这个。”

宋眠立在宋赴雪身前,和屠户一来一回,说得一板一眼。

“不错。”宋赴雪提着绑猪肉的麻绳,脸上露出宽慰的笑意。

这孩子出息。

两人回程时,宋赴雪的脚步,在卖书的摊位前停顿片刻,快到像是她的错觉,转而收拢起所有心思,如常地往前走。

宋眠连喝两日灵泉,身体养回来了,仗着力气大,便将所有东西都自己拎着,不叫宋赴雪碰,她有些不好意思使唤伤患,看着怪可怜的。

“我能拿。”

“你不能。”

宋眠快步往前走了两步,满脸轻松地回过头:“看,我一点都不累,我已经长大了。”

宋赴雪唇角露出个浅浅的笑意,点头:“嗯,我姑娘长大了。”

此时日头升高,晒得面前的气流都扭曲起来。

热得人没力气说话了。

宋赴雪浑身是伤,被汗一淋,跟蜜蜂蛰一样疼,他忍到面色苍白,也一声不吭,不肯泄露出星点脆弱。

好在宋家村离镇上不远,在累死之前,到家了。

等回茅屋后,宋眠二话不说,先倒了两大碗水,递给她爹一碗,自己抱住一碗吨吨吨地喝。

灵泉水下肚,整个人才算是活过来一样。

“这天真热啊,看来今年真的要大旱,我们赶紧卖些馅饼,要囤粮、囤过冬物资。”

极端天气总是相伴出现,酷暑过后,总是寒冬,要提前做准备才是。

宋赴雪皱着眉头。

当今已有昏君之相,他爹这个首辅在位时,国库翻了十倍,对方却丝毫不领情,在尸骨未寒时,就迫不及待对他家清算。

若是平常倒也无妨,可如今已大旱第二年,国库里的粮,确实还能撑十年,若没有对应的政策,不能及时安抚灾民,怕是各地要造反不断了。

这些……

他就算知道,也无能无力了。

国运当头,他没有他爹那种扭转乾坤的能力和魄力。

“希望,你们都能长大吧。”孩子在乱世中,太难存活了。

宋眠用水洗了把脸,这才觉得晒到滚烫的脸舒服很多。

“慢慢来吧。”她很有信心。

没有人能够抵挡灵泉水的魅力。

宋赴雪点头:“你做的饭,纵然是稀粥,喝起来也比寻常的好喝,爹什么好东西没吃过,却再也找不出比你做的跟不跟好吃的了。”

最简单的炒茄子,也好吃到恨不得把舌头吞掉。

所以在提出卖馅饼时,大家都没有反对。

“今天晚上,我们自家先做馅饼来吃!”宋眠笑嘻嘻道。

灶中的火已经熄了,但油汁还在滋滋作响,散发着香气。

随着宋眠用锅铲翻动着两面金黄的馅饼,皮薄处,有丰润的肉汁缓缓淌下,瞧着愈发诱人。

宋濯咽了咽口水,香,是真的香。

宋赴雪本来在躺着养伤,闻着香味,有些躺不下,索性过来看。

文兰在盛粥,她见此夸赞:“眠眠很有天分,就算是试试,也做得这样好。”

宋濯帮着端粥,闻言笑着回:“姐姐就是很厉害。”

宋枕戈捧着粥碗,声音温和:“多亏有眠眠,要不然……”

都是没进过厨房的人,不敢想做饭有多惨不忍睹,光是一口熟食,怕也要闹得兵荒马乱。

宋池不答,只一味地吃着馅饼。

表皮焦黄酥脆,内里的饼皮却绵软,肉馅儿打的细腻,吃起来口感很好,稍微一抿,肉味就化在嘴里,真是肥而不腻,酥烂入味。

宋赴雪也跟着吃,他面上的满足几乎要溢出来,内心的积郁和焦虑都要随之一扫而空。

“真香,真香。”宋濯连吃两口解了馋,冲她竖起大拇指。

宋眠也觉得十分快活,有肉吃才是好日子,灌稀粥骗肚子的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你这馅饼生意确实可以做!”宋枕戈给予肯定。

“我们囊中羞涩,暂时只卖馅饼,出餐快又卖得好,一个人也支应得过来。”宋眠翘起唇角,她是真喜欢现在的生活。

而此时——

盘中烧饼消耗殆尽,只剩下饼渣。

宋池抵不住嘴巴馋了,连饼渣都捏起来吃了。

“酥酥脆脆,好香。”

高秀满脸感慨,这眠眠的手艺实在太好了。

吃喝过后,宋池捂着圆滚滚的肚子,奶唧唧地问:“明日还做吗?”

众人顿时笑开了。

在宋池遗憾的眸光中,她语气都温柔几分:“等我们赚钱了,天天给池哥儿做肉吃。”

宋池:“哦。”

他吃馅饼吃饱了,不想吃画的饼。

宋赴雪吃过她亲手做的馅饼,心里就安宁了,顶着月光、虫鸣、狗吠,去屠户家交代,预留五斤梅花肉,明日卯时就来拿。

既然决定明日要去摆摊试试,宋眠一早就睡了。

隔日,她醒来时,天色还一片黑沉。

宋眠以为自己醒的早,但她穿好衣服出来,就见厨房里亮着微弱的灯光,隐隐还能听到声响。

她瞧着身形,像是大伯母。

果然。

宋眠嚼着柳条枝走过去,就见大伯母挽着袖子,正在切肉。

“怎么不多睡会儿?”她问。

“睡不着,起来看你爹把肉拿回来了,就顺手先把馅儿剁了。”文兰小声回。

宋眠吐掉柳枝,又漱口洗脸,收拾好了才过来想帮着弄,结果小葱择好了,姜也切好了,准备工作基本都停当了。

还真是只剩下剁肉馅儿了。

“我来剁?”宋眠低声道。

“我来,你等会儿要去镇上卖馅饼,有的忙累呢,别抢。”文兰笑着道。

这倒是真的。

切完肉,开始剁馅儿时,那砰砰砰的声音一响,众人就一一睡醒,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响起,开始起床了。

宋赴雪去端了水进来,打算把身上的大蓟糊糊洗掉,再重新敷一份,他刚擦掉,顿时震惊了。

“老三,我的伤口红肿消失了,你的伤口怎么样了?”

前两日,他的伤口红肿发炎,又没钱买药,他很担心会腐烂,没想到好得这样快。

“好像发炎好多了。”宋枕戈看着自己的伤,也满脸惊讶。

两人正要重新捣大蓟来糊伤口,就听见敲门声。

“进来。”宋赴雪拢好衣领。

宋眠走进来,见他还没捣碎大蓟,顿时松了口气:“我来给你们弄大蓟糊糊。”

这个动作不要紧,重要的是,她要往里面掺灵泉,他俩的伤口早点好。

隔壁赵婶子家,一声令下,一群人干活的场景,实在是馋人。

她也想要。

“我们自己弄就行,伤口快好了。”宋赴雪浑身都疼。

在锦衣卫手中待了一个月,死伤那么多,他俩能挺住,纯粹是年轻身体好。

“我捣的药效好。”宋眠哼笑。

宋赴雪:……啊对。

确实是她上手以后,他们的伤就好得快了。

“今天要用纱布缠好,我陪你一道去卖馅饼。”宋赴雪指点她缠纱布。

宋眠瞪大眼睛:“伤成这样还出门?”

上回去当银簪那是没办法,她一个半大孩子过去,人家根本不带理她的,甚至根本看不到她,就连寻常的成年男子也要垫着脚尖,她这身高有些不够看。

“区区小伤。”宋赴雪背地里也疼得龇牙咧嘴,但是在女儿面前,他满脸云淡风轻。

宋眠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交代:“那你去洗漱,伯娘快把肉馅儿弄好了,我们等会儿就走。”

要在太阳出来前到镇上,还要占位置、和面等,等收拾得差不多,百姓应该就开始赶集了。

“刚好明天逢双,是大集,想来人很多了。”宋眠笑了笑,心里生出几分希望。

她不确定能不能好卖,但总归是有一份盼望。

《金瓶梅》里的武大郎卖炊饼,都在能在清河县买起二层小楼,她做馅饼,不做买楼的梦,光做吃饱喝足的梦,应当是可以的。

宋赴雪点头。

两人喝了碗粥,吃了个水煮蛋,用推车推着物件往镇上赶去。

这时候,天还没亮,隐隐透出一层朦胧的光影。

等两人赶到集市,找了位置摆东西,天已经蒙蒙亮了。

宋眠开始和面,她刚开始试探着就和一点面,做好了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的准备。

“隔壁有卖荷叶的,我去买些来,等会儿包馅饼。”宋赴雪把煤先点着,等它慢慢引燃,环顾四周,一拍脑袋才想起来。

宋眠:!

果然是第一回做生意,明明想的很周全,还是缺东西了。

好在大集上面,什么都有。

小到针线大到车马,应有尽有。

面和好了,就放着醒一会儿,把鏊子放在炭盆上,等着锅热。

她左边是卖粥的大娘,右边是卖包子的大爷,她忙了一会儿,听着两人聊天才反应过来,人家是搭伴的老夫妻。

“大娘,要不我们换换位置?”宋眠有些不好意思了。

“小姑娘,不用换,你这卖什么的呀?”大娘乐呵呵地笑,打量着她。

“我是卖馅饼的,等会儿送您一口吃。”宋眠连忙道。

说着,宋赴雪拎着一沓荷叶回来了。

这时煤也烧开了,火很旺,他用煤土压了压,让火候保持中等,这才看着她包馅饼。

宋眠的手法并不熟练,勉强做成圆饼,在鏊子上薄薄刷一层油,把馅饼放进去炕着,再去包下一个。

慢慢的,里面就摆满了巴掌大的馅饼,有的馅饼已经炕的焦黄,散发出馅饼特有的香味。

刚开始还无人在意,等香味一出来,行人就频频望过来。

“这啥呀?”

“里面是纯肉馅儿的饼子,用热油炕的,很香,大哥要来一个尝尝吗?”宋赴雪用记忆中别人劝他买东西的词汇来劝行人买他的饼。

“纯肉馅饼,皮薄馅大,又香又酥!”他对着行人喊。

宋眠见他眼神清亮,神色自然,不由得微愣。

他以前是何等的天之骄子,如今日薄西山,却有勇气面对惨淡的生活,他的心性真好。

当然,她也佩服自己,前世清北毕业,和他没有分别,一朝变成罪臣之女,不见漫漫前路,她也没有丝毫气馁,执笔的手,还是能挽起来认真生活,去摆弄这些柴米油盐。

“这好吃吗?”一个妇人牵着小孩,好奇地走过来看。

宋眠闻言,毫不犹豫地用铲子切了一小块,递给小孩吃,笑眯眯道:“你家孩子长得好,瞧着机灵,叫他吃了告诉你。”

妇人闻言摇头失笑:“我家孩子嘴刁,平时让他吃个东西,艰难得厉害,他要是真喜欢吃,那就是你们厉害,我定然要买的。”

小孩拿着馅饼,先抬头看家长,见妇人点头,这才放嘴里尝。

光是这一幕,就能看出来她家应该是镇上的富户,平时不缺肉吃。

小孩吃完,眼巴巴地看着烧饼,软糯糯地点头:“奶奶,宝要吃。”

妇人就问:“你这烧饼怎么卖的?”

“我家烧饼用的白面、精肉,都是好东西,要三文钱一个,要是买俩,就五文钱。”宋赴雪不疾不徐地回。

他到底做过状元郎的人,又生的斯文俊秀,如今年过而立,正是最成熟的时候,就算穿着简单的棉布直裰,也格外的丰神俊朗,许多人偷偷地看他。

脸上带着伤,又站得笔直。

这样温声细语地卖东西,更让他有几分破碎收敛的气场。

“那给我来四个。”妇人盯了他两眼,接过用荷叶包着的三个馅饼,看他单包一个,心中更是满意,笑着道:“要是好吃,我下回还来。”

薄雾晨曦。

阳光铺陈而下,格外忠于宋赴雪一般,给他苍白清隽的脸颊渡上一层浅金色的光芒。

“我们宋记馅饼皮薄馅多,吃起来很香,可以先买一个尝尝。”

宋赴雪抿唇轻笑,又开始招呼另外一个来看的大哥。

他很是能屈能伸,他平日习惯引经据典,但食客是听不懂的,他努力把语言改成大白话,反而更添几分斯文。

宋眠鼻尖冒汗。

她爹卖得太好了。

那口才,她听了就觉得叹为观止。

他们准备了五斤肉的馅儿,很快就卖完了。

但——

“咦,这不是我们宋编修吗?”人群中,响起一道讽刺的声音。

宋眠望过去,就见一锦衣男子就立在那,满脸气恼地看着。

她抬脚往前走一步,心中一紧,怕是仇人,挡在宋赴雪面前,温和问:“公子可有什么事儿?”

她爹现在受伤呢,要是再挨揍,怕是有灵泉也难治。

见她这样,那锦衣男子的脸色更差了,折扇在手上砸得啪啪响。

“宋小二!你真是出息了!”男子面色黑沉,往馅饼摊上扔了一把铜钱,冷笑:“当年你多矜贵啊,现在也会落魄?”

铜钱叮叮当当地滚着,有些落在台面上,有些掉在了地上。

宋眠满脸紧张地回眸望着她爹,却见宋赴雪神色不动,有条不紊地拾起铜板放进钱匣子,又把所有馅饼都用荷叶包好,声音清朗:“客官,您的馅饼。”

锦衣男子眼中喷火,满脸愤懑地盯着他看。

“宋小二!我等你跪下来求我!”

宋赴雪:“嗯。”

男人气势汹汹地拿着馅饼走了。

宋眠觑着宋赴雪的神色,没敢说话,两人沉默地收拾着小摊。

当挪开案板时,看见下面的一锭银子,她瞬间又放回去,戳了戳她爹,满脸震惊。

宋赴雪垂眸,轻声道:“收起来,没事。”

宋眠:!

她现在满腹疑惑。

就等着他能够好好地给她解答一下。

宋赴雪和她一起把小推车收纳好,脸上带出三分笑:“去买些东西,多买几个木桶,方便沐浴,再买些米回去,如果一直卖这么好,我们就不必吃糙米了。”

宋眠听着,脸上也露出一丝笑,光从这个角度说,确实是一件大喜事,很好了。

“嗯,我瞧见糙米,就觉得痛苦,不想吃。”

两人去买了米,想着家里的亲人,在狱中磋磨那么久,身子都弱得厉害,实在经不起守孝戒荤,索性买只雄赳赳的大公鸡回家炖了吃,要好好补补才是。

都买好了,两人不敢耽搁,立马往家走,越接近晌午,越热。

等到家时,就见门前围了一群人,宋眠心中一紧,有些害怕,和宋赴雪对视一眼,快步往回走。

“怎么了?”宋赴雪拉着外围的人问。

“这宋家在教孩子读书呢,我们听个景儿。”

宋赴雪:……

悬着的心,放下了。

还以为是锦衣卫杀回马枪。

宋眠也惊得心里怦怦跳,很紧张。见没什么事儿,才放下心来。

“你们一家子男女老少都读过书?”赵婶子趴在篱笆上,看见宋眠后,眼睛都亮了。

“嗯。”宋眠谨慎地应了一声。

按道理来说,宋家刚被按着锤了一顿,是不适合张扬的。

但又一想,在村里翻腾,对于上面来说,估摸着也是搁浅的王八,不值一提。

她把推车放在墙角,用麦秸盖着,这才注意到,是宋濯在教宋池读书。

宋家村学风旺盛,先前还有族学,不过顺德帝清算的时候,连族学也给清走了,锦衣卫直接化身拆迁队,连条板凳都没留。

现在想读书,没有夫子敢往宋家村来。

只能自己想办法。

旁人不清楚,但宋家村的人,作为宋家本家,虽然宋准的本枝被皇帝砍个稀巴烂,但村里都七拐八拐有关系,有的还没出五服,自然知道他们的底细。

比如宋赴雪是状元郎,宋枕戈是去年的解元,宋濯是小三元的秀才。

再没有比他们更适合做夫子的了。

众人见孩子去玩了,天也热了,就各自散了。

宋眠进屋,先倒两碗水,滴两滴灵泉,给她爹一碗,自己一碗,抱着吨吨吨地喝。

“爽啊。”她在外面不敢喝水,担心解手不方便,又一直在馅饼摊边上烤火,那真是渴得嗓子冒烟。

宋赴雪亦是如此。

两人瘫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把钱匣子拿出来,开始数铜板。

看见钱,宋眠瞬间精神过来,她猛然坐正,对着钱匣子作揖,这才满脸郑重地打开。

“一、二、三……三百文!”

宋眠来回数了三遍,越数眼睛越亮。这中间有人买两个会少一文,但是那个锦衣男子撒了一把钱,硬是补回来了。

算来算去,五斤肉大概能有一百五十文的赚头。

够生活之外,还能再攒点小钱,以备不时之需。

这实在太棒了。

宋眠虔诚地把钱匣子递给高秀,乐滋滋道:“给老祖宗保管。”

高秀黑线。

“你自己赚的钱,自己拿着!你既然管了赚钱的事,那家务事就不必你沾手,留家里的人看着分配,不能叫你出门流汗,回来还流汗,那日子也太苦了。”

高秀拄着拐杖,威严的目光扫视着在场的所有人。

“文兰,你觉得如何。”

“孙媳觉得很好。”

“老三呢?”

“没意见!”

至于宋赴雪这个亲爹的意见,被她无视了。

“这赚的钱,一半拿出来生活,一半你留着,该攒嫁妆了。”高秀再次安排。

宋眠:……

提什么攒嫁妆。

高兴的时候,净说些煞风景的话。

“嗯嗯。”她点头。

难道她就敢反抗了吗?不敢。

说完这事,众人坐在堂屋里没动,高秀沉吟了一会儿,还是开口了。

“虽然能赚钱,但我们的规模,要卡在每天赚的不超过一两银子,有棉布穿,有肉吃就够了,往常那套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就罢了,再别想了,若是被政敌发现我们的日子痛快了,那他们就要找我们的不痛快了。”

宋赴雪轻松的神色消失了。

确实是这样,他们只能小富即安。

等六年后,新帝继位,他们宋家会再次乘风直上。

“那就是要过‘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日子?”宋眠问。

宋枕戈闻言笑了,点头:“对,最好是‘草盛豆苗稀’。”

宋濯撇嘴:“好惨。”

宋赴雪拍拍他脑袋:“到了你执行‘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的时候了。”

宋濯再撇嘴:“不是很想。”

能卖馅饼赚钱,压在头上的一座大山就搬走一个,没有生存危机后,众人的神色都轻松很多。

宋眠也跟着轻松很多。

市井小民的日子,未必不好。

“我买了只鸡,中午我们炖鸡吃。”宋眠笑嘻嘻道。

要是吃这个,那就得提前做。

“谁会做啊?”她问。

众人看天的看天,看地的看地,看草的看草,就是无人敢应。

宋眠:……

好了,一群没有生存能力的人。

还是高秀一言难尽地站出来:“我教你。”

宋眠上前掺住她胳膊,笑嘻嘻道:“老将出马,一个顶俩,怪不得都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呢,我的好奶奶,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

高秀拍拍她脑袋:“满嘴胡话。”

脸上却忍不住扯出几分笑。

古代的想吃鸡,要从杀鸡开始,宋眠也有些不敢,但是把手里的鸡,想象成让她过苦日子的皇帝,她瞬间杀气腾腾。

“就对着喉管是吧?”

“对。”

宋眠用脚踩着翅膀,让宋濯拎着鸡头,狠狠心,一刀割下去。

肥硕的大公鸡翅膀扑腾两下,咯咯两声,就咽气了。

等着血流尽了,再放到大木盆里,浇上热水开始拔毛。

多可怕啊,她都会杀鸡了。

“拔毛这样光荣的任务,就交给你了,我的好大弟!”鸡毛被热气一熏,那味道臭得辣嗓子。

宋濯花容失色。

却还是老老实实地去拔毛。

“哎,虎落平阳被鸡欺。”他叹气不止。

他拔毛时,高秀就开始教着宋眠怎么做炒鸡。

“炒鸡很简单,焯水加葱姜蒜去腥,再用油锅炒,放上大料,倒水,只要你炖熟了,吃起来就很香。”

宋眠看着光溜溜的鸡,有些无从下手,她求助地看向高秀:“老祖宗,怎么剁?”

高秀:……

她深吸了口气,有些无可奈何。

“你闭着眼睛随便剁吧。”

宋眠:哦。

她还是根据记忆中的骨骼走向来,尽量往关节处剁,万一崩了新买的刀,还得花钱再买,实在是不划算。

剁好的鸡肉放入花椒、葱姜先腌制着,又拿出大盆和面。

“和面做什么?”文兰问。

“打算在锅边粘一圈小花卷,到时候吸饱了炖鸡的汤汁,想必很香。”宋眠回。

宋赴雪:?

他家眠眠就是又聪明又厉害。

正做着,就听见门上挂着的铜铃响了,几人往外看去,就见一须发皆白的老人正立在门口,正好奇地往里面张望。

“老人家,可有什么事?”宋赴雪上前打招呼。

老人打量着他,穿着青色的棉布直裰,裸露出来的皮肤有伤疤,人也干瘦的厉害,看得出来受过磋磨。

但他身量瘦削颀长,如修竹般挺直。

又透出几分峥峥傲骨。

“我是宋家村的里正宋志文,想着过来瞧瞧你们,可有什么短缺的,我给你们备好了。”老人笑着回。

“原来是宋叔,快屋里请。”宋赴雪笑了笑,连忙让开身子。

宋志文呵呵一笑,背着手往院子里来。

一眼就瞧见了他们杀鸡的兵荒马乱。

宋枕戈在原地转悠一圈,一拍脑袋才想起来,他家现在没有茶盏,也没有茶叶,自然无从倒茶待客。

“这是里正宋叔。”宋赴雪介绍。

几人连忙打招呼。

宋志文是标准的农家汉子,被日头晒到黝黑的脸,一笑露出微黄的牙齿。

“回宋家村也好,大家都在一起,人世间的日子还长着,哪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当年你爹辞官回乡,也在家待了十年,不过他整日里田间地头的跑,还爱玩什么游历,说是要了解农桑。再说了,人哪有一直落魄的?只要你有心,总有起飞的那天。”

他语重心长地劝慰着,生怕这后生想不开再跳井,那他真是死了都没脸见祖宗了。

宋赴雪轻轻地嗯了一声,他不想到处解释自己先前跳井的原因,就接过他话茬回:“你说的是,再说我这还上有老祖宗,下有小闺女,哪里舍得再死呢?”

宋志文不住点头:“是这个道理,你是家里的顶梁柱,可不兴弯了脊骨。”

他说着,跟做贼一样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我给你带了二两银子,等天冷了,风头过去了,你缺什么就买什么,咱不受这些屈!”

破旧的木桌下,宋赴雪手里被硬塞了一把碎银子。

“你别推辞,当初我病的要死,还是你爹给我请的大夫,我欠他的恩情大着呢。”

宋赴雪心里暖暖的,他笑了笑:“如果我还能起复,定百倍还你的恩情。”

“客气啥啊,都是打断骨头连着筋,再说了,你家这破地方,是我选的,我心里也愧疚着,但为了应付上面的差事,也是没有办法。”宋志文连忙解释:“虽然茅屋是破,桌椅也破,但这在村西头,有个生人从官道来,就要在村里过一遭,大家伙都帮你盯着,再者,周围还有空地,你们门一关,自己想咋过日子就咋过,周围空地多,开荒种菜也方便,我方方面面都考虑了。”

宋赴雪听他一说,才知道这里的妙处,连忙点头道谢。

“那宋爷爷今天留在这吃饭,尝尝我们的手艺,我要炖鸡呢。”在旁听了一耳朵的宋眠连忙道。

宋志文推辞两句,想着有一肚子的话要说,索性就留下了,他没想着能在宋家吃到什么好吃的。

要知道,这家人是京里来的贵人,能把日子过下去,就已经很有能力了。

这烧火做饭,听着简单,里面的门道也多了。

他没有干坐着,而是起身忙忙碌碌地规整院落,农村的老物件,还得是老农人更了解一点。

宋眠听着高秀指挥,把油烧热后,放大料爆香,再把焯好水的鸡肉放进去。

土灶的火很旺,热油和鸡肉接触,瞬间刺啦一声爆出浓烈的水汽,再煎至两面金黄,浓郁的肉香就迸发开来。

灶房外,闻见味的宋池不用喊就过来了。

把鸡肉加开水炖上,过一会儿又把土豆倒进去,而此时,面也开的差不多,偏软的面剂子揉成花卷,歪歪扭扭地贴在锅边。

“唔,我真是太厉害了。”宋眠擦了把汗,先夸自己。

宋池立在灶台前,陶醉地吸了吸鼻子,紧紧地盯着锅里,奶里奶气道:“姐姐真是太厉害了!会杀鸡会炒肉!”

宋赴雪一拍他脑袋,笑骂:“混小子,就你嘴甜。”

“爹,小池哪里说错了?”宋眠笑嘻嘻哄野爹:“做饭嘛,手拿把掐。”

“姐姐炖鸡真香啊。”

“姐姐是最漂亮的姐姐,最最最漂亮!”

“说得好,等会儿多给小池一块。”

“姐姐,你头上的发带也好漂亮啊,衬得你像仙女。”

宋眠喜欢宋家的氛围,这样和谐又轻松,她垂眸浅笑,神色愈发从容自信。

“姐姐美若天仙!给我也多一块!”

“好好好,也多给濯哥儿一块。”

在一片笑声中,鸡肉也炖好了,油亮的汤汁将鸡肉浸润,连带着土豆块都带着肉香味。

简直香的要命。

“撒些葱花,瞧着更漂亮。”宋眠笑吟吟地招呼。

“吃饭咯吃饭咯~”

高秀让文兰盛出来一碗,让宋濯送到隔壁邻居家去,人家帮着开垦荒地,又给菜蔬种上,以前家里揭不开锅就算了,现在炖肉,总要送一碗过去,也算是还个人情。

宋濯乖乖地捧着碗往邻居家去。

放在以前,这样一碗炒鸡,那是赏给下人的吃食,但现在,这是他最好的吃食了。

“赵婶子,你在家吗?”宋濯隔着篱笆喊。

很快赵婶子就应声走了出来。

她看向宋濯,不可否认的是,穿着月白直裰的宋濯,身量颀长,五官俊秀,行动间就是很有气质。

热气腾腾的土豆炖鸡,满满一大碗,还有两个婴儿拳头大的花卷,沾着锅底的地方炕得焦黄,闻起来喷香,光是看着就忍不住咽口水。

赵婶子瞪圆了眼睛,连忙推辞:“这可使不得,你家也不富裕……”

“没事,我老奶说远亲不如近邻,大家一起香香嘴,不值当什么。”宋濯浅笑着回。

赵婶子听他说话好听,也知道他们的意思,就回屋拿了盆倒出来,笑着道:“那我就收下了。”

往后多帮衬着就是了。

宋濯被香迷糊了,已经迫不及待想回家吃肉。

一只鸡好几斤重,但是宋家人多,每个人也就能分到小半碗肉,更多的是土豆和花卷。

宋池吃得满嘴流油,而高秀眼疾手快地从盆里把鸡翅夹出来给宋眠吃,笑眯眯道:“你顶着大热天做的,你先吃。”

“哇,好好吃!”宋池眼睛亮亮的。

宋赴雪心酸,看把孩子馋的,以前让他吃,还要挑食。

只吃一口,他就怔住。

真香啊。

这肉也不知怎么炖的,入口脱骨,肉香得厉害,就连土豆也炖的软烂入味,让人吃完一个忍不住再吃一个。

宋赴雪吃过她做的馅饼,原以为已经很好吃了,和她做的炖鸡比起来,竟逊色许多。

比他做状元时,那鹿鸣宴上的菜还香!

满满一大盆的炖鸡,很快被风卷残云吃完了。

年岁最小的宋池吃得肚子圆滚滚,肚脐都要翻出来了。

就连盆里的汤汁也被蘸干净,一点没留。

宋眠瞧着大家吃得好,顿时满意地笑了,在前世时,她很盼望能有三五家人,在她身旁,大家在晚风中吃着肉,喝着酒,一起唱歌、聊天。

可惜孤儿没有亲人。

如今这样,她已经很满足了。

她一直以为,做饭看到别人吃得开心会很幸福,是电视情节,但此刻,亲人吃得满嘴油光,笑容满面的样子,让她心里感怀。

几人捧着碗喝汤,宋赴雪满脸餍足,笑着光风霁月:“真好,真香,我闺女真棒。”

宋志文原本想着吃饭时好好聊聊,没想到这炒鸡这样好吃,大家都忙着大口吃肉,没心思聊天,这会儿吃完了,他这才心满意足,和宋赴雪一起坐在树荫下闲聊。

“这聪明人干啥都能成吗?你家读书能当状元,这做饭的味道也能当状元!老头就没吃过这么香的肉。”他是里正,在这十里八村,那也是脸面人,很多人要请他吃饭,京里的大酒楼也吃过,但从来没有让他像今天这样,香到忘了说话。

香迷糊了。

“宋叔客气了,我家姑娘头一回做炒鸡,还不熟练呢。”宋赴雪说的谦虚,但眉眼间的骄矜怎么也掩盖不住。

宋志文回味一番,连忙道:“我本来还在担心你们未来吃饭咋弄,看你家闺女做饭这么好吃就不操心了,去街上卖馅饼也行,你们做饭这味道,馅饼肯定好卖。”

宋赴雪本来忐忑的心,在吃到馅饼后,确实安稳下来。

“就是苦了姑娘。”他叹气。

在宋赴雪出生时,宋准回翰林院继续做编修。他那时并不得志,甚至游走在权力中心之外,只学着他老师的处事规则,内抱不群,外欲浑迹,相机而动。

那些年少成名,少年英杰,都埋葬在内阁政治斗争中。

连片水花都没有。

而现在的宋赴雪,比他要惨得多。

因为宋家人的前程,尽数被皇帝斩断。

当年的宋准有伺机而动的机会,如今的宋赴雪,只能午夜梦回时,窥见当年状元游街的风光。

在平时,他最快活的时候,约莫就是方才吃的那顿美食。

当人的精神无法满足时,肉\欲、食欲便成了最容易满足的东西。

“都说四十而不惑,我猜测,是因为三十很惑。”宋赴雪苍白修长的指节拿着抹布,认真地擦拭着油污的桌面。

宋眠正坐着喝茶,闻言很赞同的点头:“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但我今年十四,看来读书的机会是明年。”

宋濯:?

他俊秀的小脸上满是疑惑,这个问题是这样解答的吗?

他怀疑自己读的是假论语。

几人闲聊几句,宋眠觉得困顿,就回房间休憩,她光躺在竹席上不动,就觉得燥热非常,便有些想念空调和西瓜。

宋眠盼着酷暑赶紧过去,好歹春秋长些,让人别那么难熬。

但——赵婶子说今年大旱。

穿越后,宋眠根据记忆和众人的言辞行事,对宋准有些许了解。在最初的谥号是“文正”。

光是这两个字,就已经能窥见其中的份量。

道德博闻曰文,靖共其位曰正。

能被顺德帝赐予文正这个谥号,说明宋准不仅德才兼备,在工作上亦是恪尽职守,忠君爱民。

但宋家的结局是什么。

是皇帝缺钱就找借口来把宋府诸人抓起来,抄家抄了两遍。

皇帝可以昏庸,天下可以大旱,这都是历史进程中不能避免的事情。

但昏庸的皇帝是人祸,天下大旱是天灾,这两样可以单出,但不能齐出。

宋眠仔细算了算国祚,已延续二百多年。

都凑在一处,简直让人眼前一黑。

在胡思乱想中,她睡着了,再睡醒,太阳已经落山了。

她伸个懒腰走出房间,就见灶房中炊烟袅袅,隔着低矮的房门,能看到宋枕戈在烧火,文兰在炒菜。

“做的什么?”她笑着问。

文兰拿着锅铲,回身看着她笑:“赵婶子刚送来一筐蔬菜,有豆角、空心菜、嫩南瓜、番茄、茄子……好多呢,我就多炒两盘。”

宋眠看了,未来几天都不用买菜了。

“赵婶子是个热心肠的人。”她不住口的夸。

文兰点头。

她有些羞赧道:“我以前总觉得,穷生奸计,如今才知道,不管贫富,什么样的性子都能养出来。”

宋眠嗯了一声当回应,去水缸里舀水洗脸,结果没了。

她就提着木桶,去水井处汲水。

刚出院门,路过赵婶子家,就见她在门口扫地,见她提着桶,笑着道:“我陪你一起去,顺道认认村里的人。”

“谢谢赵奶奶。”宋眠软声道谢。

宋家村很大,约莫有百户,上千人的规模,这里离京城二十里,离最近的小镇八里,西面靠着山,地理位置特别好。

里面住户大多姓宋,偶有外姓人。

赵婶子带着她走,遇见个年迈背着手的老太太,她笑眯眯道:“刘嫂,吃了没?”

她喊刘嫂,宋眠就跟着喊‘刘奶奶’。

“这是谁家孩子?”刘嫂眯着眼睛凑过来看。

“是京城宋家,他们搬回来了。”赵婶子亲热地拍拍宋眠肩膀,笑着道:“你想吃豆腐,就去刘嫂家,你往东走,她家门前有一棵枣树,说起来也快能吃了。”

“嗯。”宋眠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影影绰绰能看到枣树的影子。

刘嫂对她很好奇,一路跟着去打水。

这会儿各家都在做饭,青烟直上,偶尔路过谁家能闻到肉香。

一路上,她受到了很多注目礼。

“会不会不习惯?听说你以前是千金小姐。”赵婶子满脸唏嘘。

宋眠笑着摇头。

“端什么碗,吃什么饭,我姓宋,是宋家村的人,什么千金小姐什么农家村姑,都一样。”

她笑着说,顺利的汲水。

“你这孩子,心性通透,这样想就对了。”赵婶子帮着她提,被宋眠拒绝了,她力气大,不能折腾老年人。

她来回提了十桶,把水缸添满,这才擦着汗停手。

有赵婶子跟着,她听了一肚子的八卦,对宋家村有了基本认识。

她端盆水,回屋擦洗换衣,收拾的干净整洁,这才来院里吃饭。

炒豆角、炒南瓜、炒番茄、凉拌黄瓜,都是家常菜,是文兰在高秀的指导下,磕磕绊绊做出来的。

“大伯娘做饭很好吃。”宋眠表示,可能是纯天然的食材本身就足够有味道,所以简单的烹饪,也自会有食物的清香。

听到夸赞声,文兰松了口气,她这两个月,经历太多,从高门主母到下狱,失了相公,也破了相。

她心中的忐忑无从叙说,全都埋在心里。

文兰知道,现在大家都不容易,家里的男人是宋赴雪和宋枕戈,他俩何尝好过?在狱中,就逮着他们三兄弟用刑,那一身的伤,属实惨不忍睹。

剩下的老太君和三个孩子,自不必说。

本应是她支应门庭,偏她划伤了脸,面容恐怖,不宜见人。

让宋眠这个少年来忙前忙后,她心中愧疚难安。

仇恨、恐惧、丧夫之痛、迷茫这些情绪几乎将她压垮,但宋眠都能挺直脊梁,为他们撑起一片天,为什么她还要自怨自艾?

她抿着唇,冲着宋眠笑了笑,声音温柔。

“我会好好学习百姓的生存之道。”文兰用手背轻触脸上的伤疤,柔柔一笑。

宋眠捧着粥碗,乖乖点头。

“大伯娘肯定能行!”她眉眼带笑。

宋赴雪见一家子精神头都好上许多,心里也松了口气,他笑着道:“今日是大集,这馅饼卖得好,我等会儿再去屠户家,让他预留五斤梅花肉,索□□代一声,小集留五斤,大集留十斤,眠眠,你觉得怎么样?”

宋眠没什么意见。

这跟她盘算的差不多。

盛夏时节,也就傍晚能出门。

宋濯带着宋池出门玩,已经搬来这么久,两人还没有探索新地图。

宋眠见两人手牵手,交代一声不要去河边,就收回视线。

外面有小孩嗷嗷叫的欢闹声,但愿他俩能融入村童生活吧。

谁知——

片刻后,宋池眼里含着一泡泪回来了。

他俩也算坚强,遇见抄家这样的大事,都忍下来了。

没想到,出门不到一盏茶功夫,就哭着回来了。

“发生什么事?”她挽起袖子,要是谁敢欺负自家孩子,她就跟他打一架,反正……十四岁也在孩子之列。

宋池红着眼眶,扑进她怀里,软软糯糯的哼唧:“瞧见有人吃糖……”

是了,他才五岁呢。

宋眠心里怜惜,用棉帕给他擦拭脸颊,软声道:“小池乖,等明天姐姐回来,就给你买糖吃,好么?”

“嗯。”宋池收了泪,腼腆一笑,脸红红的解释:“我就是羡慕。”

明明以前可以随便吃的东西,现在突然间就不属于他,不能吃了,他不大理解,也能忍住,但会觉得委屈。

宋眠心里软成一团。

夜幕降临,村子里还很热闹,村人都在门口坐着乘凉,和家人、邻居聊天。

等月色映照时,声音就弱了。

只有虫鸣和狗吠。

还有月光。

宋眠下午睡饱了,这会儿不困,她坐在门口,摇着蒲扇打蚊子。

不远处,宋赴雪回来的身影,引起一连片的狗吠。

宋眠冲他笑了笑,就见宋赴雪坐在她身侧。

“你……未婚夫,你怎么想。”他问。

宋眠瞳孔地震。

未婚夫!多陌生的词汇,太令人震惊了。

她从记忆深处扒拉扒拉,这才想起来。她这未婚夫,是宋准给她定下的。

说起来,也能跟现在的处境扯上关系。

这未婚夫命唤周铮,他父亲周齐是宋准的学生,宋准一手将他提拔进内阁,将所有资源都给他。

两家还结亲,特别亲密的存在。

然而宋准一死,周齐推翻了宋准所有的政策和改革,和顺德帝沆瀣一气,把宋家往死里坑。

如今,她是落魄小农女,身份被一撸到底,但周铮却成了首辅之子,前途无量。

“有婚书吗?”她问。

“没有,但是有订婚信物,现在我们家的被抄,丝毫没有留下来,但他家,还有我家送去的玉佩。”

宋赴雪皱起眉头。

“这婚事作罢,不必再提。”宋眠眉眼沉静,温声道:“闹成这样,他们若碍于情面娶我,不出三年,我怕是要‘病逝’在周家,方能全了他们的脸面,再娶续弦,我们拒了便是。”

她不想死。

她很珍惜现在的时光,都是读书人,能沟通,会讲理,甚至学问比她深,相处起来很舒服,虽然家里落魄,比较穷困,但她去卖馅饼,日子总能过。

宋赴雪拄着拐,他抬手,想要像儿时那样摸摸她的头,却不动声色的收回,低声道:“你能想明白就成。”

“若是你想嫁,也有法子,把你认在旁人名下,到时候以旁人义女的名义出嫁,未尝不可。”宋赴雪想想,觉得很可行,罪不及出嫁女,没道理盯着出嫁的小姑娘不放,再者周铮是首辅之子,他若愿意,保下未婚妻很简单。

“不嫁他。”

“按现在的身份地位,你可能要嫁庄稼汉了。”

宋赴雪头疼地捏了捏眉心,她这样好的品格和姿容,嫁给农家汉子,总觉得不相称。

“爹不想养我了?”宋眠笑吟吟地说玩笑话。

宋赴雪连忙说没有,他就两个孩子,眠眠甚至是他怀里长大的,情分不一样。

关于婚嫁的话题,原本应该是母亲来商议。

但夫人已经不在了,就只能他来操心。

“现在朝不保夕,先不管这些。”宋赴雪叹气。

他身量瘦削,肩胛处瘦骨伶仃,单薄的麻衣能看出肩骨的形状。

宋眠点头。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事来明日愁。”她小手一摊,直接摆烂。

宋赴雪噗嗤一声笑出来,温柔道:“你先前……才华馥郁,品位高雅……”

宋眠听懂了,是个讲究人。

“执着玉盏就闻香品茗,端着破碗就老实喝水。”她浑不在意,甚至反过来劝慰他:“祖父一生留下那么多的文学巨著,还有他的生平,都需要你来立书著传,若是周齐来写,怕是要春秋笔法,把祖父的功劳尽数给抹杀了。”

清冷的月色下,只有鸟虫鸣叫的声音。

宋眠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几分安抚的温和。

“我知道。”宋赴雪摩挲着手中的拐杖,身上的伤口正在结痂,又痒又疼,他面上却没什么表情。

宋眠盯着他看。

那张疲惫憔悴、难掩风霜的脸上,一片平静,但漆黑的瞳仁深处,窜动着渗人的信念。

她也就不说话了。

万籁俱静时,处暑时节的一缕风,都让人觉得珍惜。

隔日。

一早宋赴雪就去猪肉铺找屠户拿肉。

因是长久订肉的客户,屠户就多聊几句:“你说你家姑娘做什么馅饼,可好卖?”

宋赴雪脸上露出些笑意,他点头:“昨日到半晌就卖完了,大家吃了都说好吃。”

屠户看着他,不住咂舌,原先对宋家人有些恐惧,觉得是京城里来的高官之后,想必没那么好相与,没想到事实并非如此。

他很和善,说话带着温吞的语调。

也不会咬文嚼字,反正哪哪都让人舒坦。

“我们夏天才会半夜杀猪,等秋天过去,天冷了,大雪封路,我们可能就不杀猪了,等天晴,或者快过年才会杀,你要是做买卖,长久需要肉,到时候我给你想法子。”

屠户把砍骨刀擦拭干净放在桌案上,他一动,白白圆圆的肚皮就跟着颤,油光锃亮的。

宋赴雪有些惊讶:“到时候不杀猪?”

再有大雪封路。

他忘了。

在京中,宋府的主干道上,没有雪,总是有人在扫雪,不会影响主子的出行。

但村里显然是没有人扫雪。

那冬天不光不能卖馅饼,还要存过冬的粮食。

那日子比他想象中要紧迫许多。

宋赴雪轻嘶一声,提着肉,道了谢,就回家去了。

他刚到家,就见文兰已经起了,正提着水桶给菜园子浇水。

“大嫂,怎么不多睡会儿?”他问。

文兰摇头,她睡不着,闭上眼睛就是死不瞑目的宋抱石。

这时,宋眠也醒了。

她闭着眼睛,折了一根柳枝,咬在嘴里嚼嚼嚼,今天赚钱了,就多买点牙刷放着。

等洗完脸,她跟游魂一样飘到厨房。

“大伯娘,你怎么每天都醒这么早。”她打着哈欠问。

文兰有些心疼她,连忙道:“你下次别起了,等我喊你好了。”

自己醒,瞧着怪可怜的。

宋眠捧着水洗脸,等清醒些,才笑着回:“没事,我睡到天亮还会赖床。”

和几点醒没关系,就是爱赖床。

宋赴雪帮着收拾推车,文兰在剁肉馅儿,宋眠无事可做,索性把朝食给做了。

“屠户说,大雪时,大家都在家猫冬,不会出门,到时候我们就没办法做馅饼赚钱了。”

宋眠:……

这是噩耗。

不过想想也是,根据记忆,这里的冬天要比现代冷很多,虽然在京城,但是有种她记忆中东北的感觉,听宋赴雪这样说,她猜测是小冰河时期。

要攒粮食,攒柴火,攒煤炭,攒过冬的衣裳和被褥。

这都是大价钱。

一斤弹好的棉花七十文,一尺棉布八文钱,一床五斤重的冬被,大概需要棉花三四百文,棉布一百二十文。

一张床一盖一铺,就是一两银子。

她家四张床……

幸好百姓家里都有土炕,到时候烧上土炕,屋里也暖和些。

要不然这被子的厚度得翻番,银子也得翻番。

宋眠抱头。

“慢慢来吧。”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钱来钱来钱从四面八方来。

她迫切地需要赚钱。

宋眠挽着袖子,瞬间干劲十足,今天的五斤肉,还能赚一百文,够买一斤棉花一尺布,还能再买只鸡,多好。

再说十五亩良田里面,也有收成,就算大旱,总归产的粮食够吃,那也省了很多心。

不等众人起床,两人就先把饭吃了,推着推车出门去了。

刚出门,就看见赵婶子正背着背篓往外走。

“赵奶奶早呀。”

“赵婶子早。”

听见宋赴雪和宋眠的招呼声,赵婶子冲他们爽朗一笑,拍拍身上的背篓,笑着道:“今天该去置办我儿成亲用的东西了,我同你们一起。”

宋眠拍拍推车,笑着道:“放这上面,轻省。”

赵婶子没有跟他们客气,直接把背篓放上。

“我今天先陪你们卖馅饼,我看看,等你们弄完了,让眠眠陪我买点姑娘家喜欢的东西,宋公子你先回。”

“成。”两人应下。

一路上有赵婶子爽朗疏阔的声音,一直在聊着宋家村的事,让他们对村里也了解很多。

有人帮忙,而且宋赴雪的身体好很多,两人的脚程都跟着快了。

等到地方后,宋赴雪抢了个树荫,把推车摆着,再把炭盆拿出来生火,宋眠就开始和面,做准备工作。

“你们两个配合的还挺好。”赵婶子满脸感叹。

怪不得人家能成才呢,做啥都厉害。

宋眠温柔一笑,有条不紊地准备着,刚开始没人来,赵婶子还有些着急,但是当馅饼被煎到两面金黄,香味扑鼻时,行走路人的视线,就开始不由自主地往这里飘。

昨日那个带小孩的妇人,又来了。

“我要八个馅饼。”她笑嘻嘻道:“我还提了篮子。”

昨天买回去的馅饼,获得了一致好评,大家都很喜欢吃。

特别她家小孙子,平时吃饭跟嘴缝上了一样,昨日一直闹着要吃馅饼,实在令人心喜。

宋赴雪把馅饼用荷叶包好,递给妇人,又接过铜钱,大眼一扫够数就放回钱匣子。

赵婶子:……

他不用掰着指头算一算吗?

虽然小集上人不多,但镇上本身就人多,能吃起馅饼的也多。

宋眠白白净净,身上的衣服洗的纤尘不染,宋赴雪亦是如此,那鏊子也擦得干干净净,上面托着两面金黄的馅饼,看着就很有食欲。

卖得和昨天一样好。

等快要收尾时,昨日那锦衣男子,跟NPC一样刷新了。

“宋小二!你还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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