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的这栋老楼里,藏着许多不声不响的人生。有人匆匆忙忙,有人平平淡淡,有人热热闹闹,也有人,安安静静地,把一生过成了一本厚重却少有人翻阅的书。

我的邻居,就是这样一个人。

他姓王,大家都叫他老王,可我心里一直尊称他一声王庭长。他是法院退休的老庭长,今年已经七十多岁了,头发早已全白,背微微有些驼,但走路依旧挺直,眼神沉静,一看就是见过太多人间是非、又把一切都看淡了的人。

我刚搬来的时候,并不知道他的身份。只觉得这位老人很奇怪:很少出门,出门也总是一个人,买菜、散步、取报纸,全程沉默,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热情,也不冷漠,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后来偶然听小区老人说起,才知道他从前是法院的庭长,一辈子在法庭上断案、说理、判是非,经手的案子不计其数,见过夫妻反目、兄弟成仇、邻里相争、人性善恶。别人一辈子都未必遇到的曲折,他在法庭上,一天就能看见好几回。

按理说,这样一辈子主持公道、手握法槌的人,晚年应该受人尊敬、儿孙绕膝、安享清闲。可现实却是,他的日子,过得比谁都安静,安静到近乎孤独。

他的老伴,走得很早。

早到什么程度呢?孩子还没完全成家,他还在岗位上忙碌,家里的烟火气最浓的时候,那个人突然就离开了。有人说,是常年操持家务、照顾老小、积劳成疾;有人说,是那几年他工作太忙,顾不上家,她一个人硬撑,撑到撑不住了。

具体的细节,没人说得清,他自己也从来不说。

我只知道,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续弦。

一个男人,当庭长,判案子,养孩子,守着空荡的家,一晃就是几十年。

如今孩子大了,有了自己的家庭、自己的房子、自己的生活,平时工作忙,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回来坐一坐,吃顿饭,匆匆又走。家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我常常在傍晚的时候,看见他家客厅的灯。

不亮,很柔和,昏黄昏黄的,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像一盏守夜的灯。

他就坐在沙发上,不开电视,不刷短视频,不吵不闹,有时捧着一杯茶,有时看着窗外,有时就只是静静地坐着。一坐,就是大半个晚上。

有一回,我加班到深夜回家,楼道里声控灯一盏盏亮起。走到他家门口,听见门内有极轻极轻的声音,像是收音机,又像是老戏曲,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只够填满一屋子的空寂。

那一瞬间,我心里突然一酸。

这位一辈子在法庭上铿锵有力、说一不二的老庭长,回到家里,不过是一个失去妻子、守着空房、慢慢变老的普通老人。

他这一生,判过无数家庭的离合。

别人闹离婚,他在中间劝和、讲道理、分财产、定抚养权,见过太多人哭着吵着要分开,也见过太多人分开之后又后悔。他见过最恶毒的埋怨,也见过最卑微的祈求;见过人性的黑暗,也见过绝境里的微光。

他比谁都明白,夫妻一场,有多不容易;家散了,心就碎了。

可偏偏,最懂“相守”二字的人,却早早失去了可以相守一生的人。

别人的是非,他都能断得清清楚楚。可自己人生里的这场“离别”,他却无能为力,只能一年一年,默默承受。

我偶尔和他在楼道遇见,会打一声招呼。

“王大爷,出去啊?”

他会微微点头,脸上露出一点极淡的笑容,轻声应一句:“嗯,买点菜。”

话不多,却温和。没有一点当官的架子,没有一点庭长的威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孤单又体面的老人。

我见过他买菜。

总是买很少,一把青菜,两个鸡蛋,一小块肉,够一个人吃一两顿就行。多了,吃不完,浪费。

一个人吃饭,最是随意。煮一碗面,炒一个菜,热一点剩饭,就是一顿。没有人大声喊他吃饭,没有人给他盛汤,没有人在饭桌上和他唠家常。

曾经,这里一定也有过烟火缭绕。

有妻子在厨房忙碌的身影,有饭菜的香气,有碗筷碰撞的声音,有一家人说说笑笑的热闹。

而现在,厨房很少开火,餐桌冷冷清清,连说话都有回音。

他家里的陈设,也几十年没变过。

老式的沙发,旧旧的茶几,墙上挂着一幅有些褪色的字,还有一张早已泛黄的、年轻时候的全家福。

照片里,他还没那么老,妻子笑着站在他身边,眼神温柔。

那大概,是他一生最珍贵、也最不敢轻易触碰的时光。

有人劝过他:“老王,你条件这么好,再找一个伴吧,老了有人照顾,有人说话。”

他总是摇摇头,淡淡一笑,不解释,也不接受。

我想,不是不想,是心里那个人,一直都在。

一辈子太长,长到要独自熬过无数个日夜;

一辈子又太短,短到和心爱的人在一起的时光,一晃就没了。

他在法庭上,见过太多背叛、分离、将就、凑合。

所以他比谁都清楚,真心一旦给过,就很难再收回;心一旦被占满,就再也容不下别人。

他宁愿守着一屋子的回忆,守着清净和孤独,安安静静地过完余生,也不愿意随便找个人,敷衍剩下的日子。

这大概,是他这一生,最后一次对爱情的坚守。

在外人看来,他是体面的退休庭长,有退休金,有房子,有子女,晚年无忧。

可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偌大的房子里,少了一个最该在的人。

少了那个,会等他回家、为他留灯、给他热饭、听他说话的人。

人老了,最怕的不是穷,不是病,而是心里空了,身边没人了。

年轻的时候,我们总以为,日子还长,陪伴还多,吵吵闹闹、分分合合都没关系。

可等到真正失去了才明白:

有人与你立黄昏,有人问你粥可温,才是这世间最奢侈的幸福。

这位老庭长,判了一辈子的理,守了一辈子的法,也藏了一辈子的痛。

他把坚强给了工作,把公正给了陌生人,把责任给了孩子,唯独把最深的思念和孤独,留给了自己。

现在的他,依旧每天按时起床,开窗,散步,买菜,回家。

日子平淡,无声,像一滴水落入大海

可我每次路过他家门口,看见那盏昏黄的灯,都会在心里轻轻说一声:

愿这位一生正直、善良、孤独的老人,被岁月温柔以待。

也愿我们每一个人,都能珍惜身边那个陪你柴米油盐、吵吵闹闹、不离不弃的人。

别等失去了,才懂得:

有人陪伴,才是晚年最大的福气;

有家可回,有人可等,有爱可守,才是人生最终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