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7日,秘鲁国会召开特别全体会议,以 75票赞成、24票反对、3票弃权的表决结果通过了对总统何塞·赫里的弹劾动议,解除其总统职务。
39岁的赫里是秘鲁历史上最年轻的总统,可他的总统府体验卡仅4个月就惨淡到期。更有甚者,纵向对比,赫里的下台方式并不显得更尴尬:他的两位前任博卢阿特和卡斯蒂略分别在2022年12月和2025年10月以同样的方式黯然收场。
再往前看,3年内连续弹劾3位总统,过去7年7换总统(其中6位以非正常形式下台),秘鲁看似是不甚起眼的拉美国家,总统的“高危职业”属性却在整个地区“出类拔萃”、无出其右。
秘鲁总统的“斩杀线”因素很多:左右高度对立的政治氛围,过于强势的国会,“模糊随意”的弹劾条款,选举逻辑的作用......总统大选还有不到两个月,秘鲁政坛各方厮杀早已开始,拉美“超级大选年”的硝烟也越来越浓。
“中餐馆门”成总统“斩杀线”?
需要说明的是,赫里和4个月前才被弹劾的博卢阿特一样,都是半路接替卡斯蒂略、完成后者的5年任期(2021年当选),事实上相当于“代理总统”。不料二人都没撑到同一个“代理任期”结束。
秘鲁宪法规定:总统任期5年,不得连任(但可隔届当选)。总统任内无法履职,由副总统接替(博卢阿特);如果继任总统也在任内无法履职、此时又没有在任副总统,就由国会主席继任(赫里)。
过去10年,正常情况应分别由两位总统各自完成5年任期,结果2016年与2021年分别当选 的 库琴斯基和卡斯蒂略都在任期没过半时就被迫下台,继任者一换再换。这两个5年在秘鲁被称为第1次和第2次政治危机。
导致赫里丢掉总统位置的,是被称作“中餐馆门”(Chifagate,chifa特指秘鲁中餐,即秘鲁华人以中餐烹饪为基础、融合当地风味的饮食文化)。
去年12月26日,赫里深夜戴着兜帽、前往首都利马的一 家中餐馆“ 鑫焱 食府”,密会一位名叫Zhihua Yang(音译为“杨志华”)的“中国商人”(不确定是中国籍还是秘鲁籍华裔),结果被人拍到并在2026年1月遭到曝光。
秘鲁公众和政坛质疑、批评此次未公开会面的主要原因包括:
此次会面没有申报并
列入总统日程,存在“缺乏透明度”和腐败的可能(秘鲁法律规定,总统必须依法登记所有的公务活动
Yang
姓商人
在秘鲁拥有十多家公司,包括一家曾多次获得警方合同的建筑公司、一家获国家特许修建水坝的水电公司,以及一家据全国行业协会称未取得必要许可就建成的陶瓷厂
,早就在秘鲁政府的调查范围内;
Yang姓商人2024年陪同刚被弹劾的博卢阿特访华,与博卢阿特的亲属有生意往来,还被秘鲁国会指责牵涉到所谓的“中国建筑俱乐部”丑闻——秘鲁国会报告的说法是,此人利用部分中资企业、在当地骗取项目合同;
(赫拉认定相关指控不实,实际情况有待权威部门进一步核实)
还有两段视频显示,赫里曾在Yang姓商人经营的便利店当着后者的面打大声打电话(该便利店此前刚因违规被勒令停业,但3日后联邦监管机构取消了禁令);赫里一位手下从疑似便利店员工手中接过装满物品的袋子。
视频流出后,秘鲁媒体继续放料,例如Yang姓商人和另一位华商(现因涉嫌参与非法伐木被政府调查、居家监禁)至少3次拜访总统府与赫里会面,赫里去年12月还在鑫炎热食府用餐两次——这些行程同样没有申报并公开。
秘鲁民间对这一丑闻反应相对冷淡(不少人对政客腐败已经麻木,认为换谁都差不多),可国会议员们(特别是反对派)自然不会放过天赐良机,抓住“缺乏透明”、“疑似利益冲突(腐败)”大做文章,对赫里穷追猛打。
此外赫里还面临另一项“违规聘用女性员工”的调查,即任用部分年轻、缺乏经验的女性在政府部门供职。据当地媒体有鼻子有眼的报道,一些任命是在“夜晚”或者假期做出的,进一步引发外界怀疑政府运作的透明度。
在1月底的国会质询中,赫里竭力为自己辩护,一方面用“干扰选举”攻击政治对手的动机,另一方面表示自己在当总统之前就认识涉事商人,交往并无异常。
然而没有申报、公开相关行程终究是致命硬伤,联署弹劾的国会议员越来越多。2月17日,除了赫里本阵营的部分议员和右翼主要代表藤森庆子(前总统藤森之女)阵营投下反对票,跨党派多数议员均赞成弹劾,几无悬念地终结了赫里的总统任期。
制度造就“短命总统”
过去10年,秘鲁7位总统在位时间最长的博卢阿特坚持了不到3年,最短的梅里诺只有5天。看起来每位总统下台的具体原因各不相同,可“短命总统”成为常态,显然不能简单归结于总统的个人德行。
最关键的原因在于,罢免秘鲁总统的门槛着实很低,极大提高了政治对手们成功扳倒在任者的几率和可行性。
1993年生效的秘鲁现行宪法第113条规定,国会可以因身体或“道德无能”为由宣布罢免总统。所谓“道德无能”并无明确定义和统一标准,完全取决于国会议员能否达成必要的多数共识。
换言之,即便一个总统没有遭到司法起诉,没有被法院裁定违法犯罪或有其它不当行为,只要国会议员认为其道德上有问题,就可以发起弹劾,完全不受制于司法部门或民间的态度。
“道德无能”条款给了国会议员随时随地启动弹劾总统的法律依据。就弹劾程序而言,具体步骤与门槛如下:
经20%的国会议员(26人)联署,便可提交弹劾动议;
再经40%的国会议员同意(52人),弹劾动议就可获得国会接受,进入国会讨论、处理阶段;
表决时经三分之二国会议员(87)人同意,即弹劾成功,罢免总统即刻生效。
卡斯蒂略和博卢阿特的罢免,就是依据的这套“道德无能”弹劾程序,二人分别获得了101张和121张罢免同意票。
针对赫里,国会一开始考虑的也是以“道德无能”予以弹劾,但最后采用了更简易、门槛更低的程序——“谴责/不信任投票”(Moción de censura)。
相比于严格意义上的“弹劾”(destitución),“不信任投票”只需要国会半数以上议员同意即可生效。
不同于两位前任,赫里没有参加过总统大选,而是以国会主席身份接任总统——这才是“不信任投票”针对的正式职务。一旦失去国会主席职务,赫里就自动失去了担任总统的合法性基础,总统职务亦同步解除。
从结果看,支持罢免赫里的75票超过了不信任投票的半数门槛,但距离触发“道德无能”弹劾总统的门槛还差12票。除了传统右翼阵营部分议员投反对票外,没有出席投票的议员更多,二者相加共占国会议员的40%。
现行制度设计下,看似分立的三权实际上已经失衡:
国会手握以较低门槛“斩杀”总统的大权,司法和行政部门对此无能为力;
秘鲁国会高度碎片化,总统所属的执政党往往是国会少数,施政特别是议案通过困难重重,需要看国会的脸色行事;
司法、检察等部门也难免政治极化的影响,无法形成一致对外的制衡力量,何况在制度上本就无法对国会罢免予以实质性的司法审核与把控。
所谓“三权分立、相互制衡”实际上已经变成国会权力独大(至少是过分强大),也难怪国会各政党总是不失时机地把罢免总统作为政治博弈的常态,而非特殊情况、关键时刻不得已祭出的必要手段。
大选解决不了“政变/罢免”循环
今年4月12日,秘鲁将举行总统大选第1轮投票(如第1轮投票无人得票率单独过半,则于6月7日举行第2轮投票)和国会选举,当选总统将于7月28日正式就职。
进入竞选周期,意味着秘鲁民间和政坛(国会各党派)看待赫里问题态度有着微妙差异:
对普通民众而言,无论赫里问题大小,今年7月后卸任已是必然,到时候把票投给自己中意的候选人、推出正式总统即可;
在政坛对手看来,“中餐馆门”事件发酵前,赫里的支持率高达51%,只有把弹劾、罢免牌打到极致,才能增加翻转选情、获益最大化的希望。
因此美国智库大西洋理事会拉美中心助理主任马丁·卡西内里直言,赫里担任总统的合法性本就很弱,而罢免他的多数国会议员与其说是为了伸张正义,倒不如说是出于各自利益。
目前有十几名候选人有意参加总统大选,支持率相对领先的是利马前市长、保守派商人阿利亚加,紧随其后的是3次竞选都失败的藤森庆子。虽然无法确定谁将进入第2轮投票(一轮定胜负几无可能)、成功当选总统,但几乎能确定的是,新一届秘鲁国会将延续以往高度碎片化的政党格局。
由此,无论谁当总统,都无法在国会拥有稳定多数的执政联盟支持自己。在其它拉美国家,这最多意味着总统与国会“掐架”、政府法案难以在国会通关;在秘鲁,这还意味着新总统要随时面对可能的弹劾风险。
而拉美民粹右翼浪潮和粉红浪潮如钟摆一般来回晃动、激烈对冲的背景,更加剧了这种冲突与对立。过去10年秘鲁政坛的“政变/罢免”循环,正是“左右对立+制度失衡”共同作用的政治斗争产物:
2016年大选产生的中右翼总统库琴斯基无法驾驭左、中右、极右三足鼎立的国会,与藤森庆子的人民力量党磨合失败、矛盾激化,前者在经历两次弹劾后于2018年3月辞职;
随后,第一副总统比斯卡拉接任总统。他试图跳出政党之争、保持中立、推行改革、打击腐败,可他禁止私人赞助政治活动、禁止国会议员连任、“两院制”改革等方案触动了诸多国会议员利益,最后也遭遇两次弹劾,黯然离场;
但试图整治立法和司法腐败的比斯卡拉在民间深得人心,他的下台被广泛视为“政变”,竟引发了全国大规模抗议、反对同为中右翼的梅里诺接任;后者试图镇压抗议,却导致两人死亡、招来更大的反噬,只得在5天后辞职;
中间派进步主义“紫色党”议员萨加斯蒂主打技术官僚人设,专注防疫、稳定经济、改善教育和公共服务等具体工作,总算成立了唯一一个完成库琴斯基任期、期满卸任的总统 ;
卡斯蒂略当选、继任 总统后,1年多内 经历了3次弹劾、1次宪法起诉,还面临着包括贪腐、大学论文抄袭 、涉及军 队和警察系统违规晋升,以及内阁部长任命人选在 内的6项刑事调查;
为了保住位置,他孤注一掷,效仿藤森、发动“自我政变”,宣布实施全国宵禁、解散国会、成立特殊紧急政府,还呼吁尽快举行新一届国会选举,在9个月内制定新宪法,重组国家司法系统——结果此举成为“政治自杀”,连副总统博卢阿特和执政党议员都坚决反对,国会还是如期罢免卡斯蒂略,随后司法部门将其逮捕;
博卢阿特的个人丑闻不比前任严重,但在腐败、管理不善的职责下,支持率一度跌至2%,成为“全世界最不受欢迎的领导人”;暴力犯罪激增成为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连右翼阵营也加入了弹劾她的行列,竟无一人投反对票维护她;
在此期间,毁誉参半、争议缠身的前总统阿尔韦托·藤森个人命运也随之跌宕起伏:自2009年被秘鲁最高法院确定判处25年监禁后,每当(中)右翼总统上台,便以健康原因将藤森特赦;一旦左翼总统上台,便取消特赦,将他送回监狱。
2016年至2022年,藤森也在监狱内外往返了三次,直至2023年12月被最高法院最后一次释放。对此藤森一开始就看得很明白:针对他的审判和监禁,从来都不是纯粹的法律问题。
(2024年9月11日,藤森因罹患癌症病逝。就在两个月前,他才刚刚宣布要参加2026年秘鲁总统选举,誓要重返总统府。)
不止秘鲁,2026年是整个拉美地区的“超级大选年”——刚刚结束总统选举的哥斯达黎加,即将举行大选的秘鲁、哥伦比亚、海地、巴西会讲类似的戏码从年初演到年末。
其中除了巴西是前总统之子挑战寻求连任的现任总统,其它国家都将见证总统府乃至国会的重新洗牌。可以预见的是,在右翼回潮的当前背景下,意识形态对立和权力真空的争夺,将导致相似的剧情挑出秘鲁,在地区多国愈演愈烈。
秘鲁 又双叒叕 弹劾,巴西有针对前总统的司法审判与监禁,海地不知能否由乱到治,域外还有一个明确以“西半球优先”的超级大国美国虎视眈眈——哥伦比亚现任总统从白宫返回。超级大选年的硝烟已经点燃,更意想不到的事件或许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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