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李世民快不行了，没急着交代谁监国、谁辅政，反而叫人拟了道贬官令，把李勣直接打发到叠州去。不是罚他犯错，是他太能干，又太“干净”——没沾过秦王府旧部的恩，没绑在关陇贵族的船上，连瓦岗寨那点旧情都早被他亲手理得利落。他的忠诚像一把没鞘的刀，锋利，但也随时可能反光伤人。
李勣不是没投过别人。先跟着翟让，再归李密，最后降唐。可这不叫反复，隋末乱世里，城池易主、军帐换旗是常事。他献地图给李密，不是跪舔，是照规矩办交接；他归唐后守河南，不抢地盘不扩私兵，只管把地盘稳住、百姓安顿好。《旧唐书》写他“不争功，不结党”，不是他多高尚，是他清楚：寒门出身的将军，若想活下来，就得让皇帝觉得你用得顺、放得心、召得回。
玄武门那天他没露面。李靖也不出头，但李靖是关陇老将，身后是军户、是府兵、是杨家姻亲，跑哪儿都带不动；李勣不同，他带的是瓦岗旧部、突厥降骑、河南新募，一言不合就可能整建制哗变。他不说话，是怕说了，地方上有人真跟着动刀子。这不是怕事，是懂分寸——有些火，不能由他点。
贞观二十三年那纸贬令，表面是流放，其实是考试。考什么？考李勣的忠诚能不能“挪窝”。他离了长安，就断了和朝中山东士族的联姻线，也切掉了跟关陇将领的私下通信，连儿子刚娶的太宗之女，也因他远调而自然疏离。更重要的是，等新皇帝李治一声令下把他召回，恩，就是李治给的；命，就是李治留的；今后的路，只能踩在李治铺的砖上走。
他接到诏书，连家都没回，包袱一卷就出发。不是怕死，是怕多待一天，就多一分被人说“恋栈”“观望”的可能。他用脚投票：皇权要我走，我就走；要我回，我立刻回。褚遂良贬爱州后还上书自辩，结果越辩越像心虚；李勣不辩，只走，走得干干净净，反倒成了最硬的答卷。
他后来戴上了三梁冠，鎏金的，比李靖的金梁还亮一点，可也更刺眼一点。冠是朝廷给的，但冠下的头，得自己低得恰到好处。昭陵他墓前堆了三座小山，照着阴山、铁山、乌德鞬山的样儿垒的——不是吹牛，是告诉后来人：这地方，是我打下来的，也是我守得住的。可这功越大，皇帝夜里越难睡踏实。
徐敬业是他孙子，举兵反武则天，第一件事就是刨了李勣的坟。不是恨爷爷，是恨这个系统——寒门武将拼死打仗，换不来一张进中枢的席位，连说话的资格都要靠站队。李勣当年用沉默换活路，到了孙子辈，沉默已经换不来饭吃了。
1971年他墓里挖出那顶三梁冠，金还在，但摸上去凉。博物馆柜子里摆着，没人讲话。它不是勋章，是契约，一份用贬官、流放、不回家换来的信任协议。协议里没写“忠”，只写“听命”；没写“义”，只写“不逾矩”。
李治登基后很快把他调回来，授了并州都督，后来又当宰相。他活到了七十六岁，病死在床，没被砍头，没被抄家。
三梁冠现在在玻璃罩里，金漆没掉，底下灰有点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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