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石阶陡陡
腊月二十八，我们四个初中同学在一起喝酒。
高平人喝酒，格外夸张。一壶白开水，一副扑克牌，直接开喝，菜是无所谓有也无所谓无的。
我们在张老师家里喝老白汾酒。张老师现在在中学教语文，家就在学校对面。
我下车的时候，看了会我们曾经读书的中学。学生都放寒假了，校门紧锁着，校园里很安静。入眼的那栋三层教学楼，我读书时候就已经有了，如今修葺一新，依然挺拔如故。
张老师好客，除了白开水，还是准备了几个菜，一个青椒炒肉，一个蒜薹炒肉，一个洋葱炒肉，一个凉菜。
然而只闻喝水声，并没有人动筷子吃菜。
四个人喝酒，一副扑克牌，轮流坐庄。用扑克牌玩心中想和零杀九，庄家讲规矩，规矩包括：发完一副牌是否必须有一把双杀，每次下酒的上线是多少，能否飞牌，可以飞几次牌，等等。
规矩讲完后，庄家开始发牌了。顺时针发牌，第一个人发三张，第二个人两张，第三个人两张，庄家自己一张。第一个人选一张不要的牌传给第二个人，以此类推，最后四个人人手两张牌。
此时庄家道：下酒！
每个人依据自己牌的好坏程度，把握下酒的量，最多三个，最少一个。
下完酒后，庄家才会告诉大家，这次他要搞心中想，还是零杀九，还是双杀。然后一个个依次看牌，看完第一个人的牌，告诉对方：你喝！
你如果觉得自己牌很好，觉得庄家在吓唬你，你可以要求看庄家牌验证是否真是你喝，但是一旦验证，则下的酒自动翻倍。庄家可以给你看，也可以认怂不给你看。
一副扑克牌54张，一次8张，意味着庄家每圈至少来7次（走完的扑克放一边不复用），二十个酒为一杯，一杯酒大约一两，运气不好的话，坐个庄得喝三四两。
然而整个过程中，可以一边喝，一边聊，一边吃，大大缓解了酒的烈性带给人的眩晕感。
所以高平喝酒，可以喝一下午。
我们从下午两点开始喝，一直喝到六点钟。我们聊初中时候的事，回忆到很多细节，想起班上的男生女生，想起很多代课老师。
张老师那时候和我差不多，皆为父母务农，家里贫穷。他回忆道：学校里有大灶和小灶，大灶做给学生吃，小灶做给老师吃。大灶每年要求每个学生每年交400斤粮食，每个月18元伙食费。早餐雷打不动，一定是小米稀饭加萝卜菜，小米是陈米，为了显出金黄色，加了大量碱面，吃到嘴里一股化学品味。中午和晚上，则以揪片汤为主，揪片加了苏打粉，臃肿得可怕，一股奇怪的味道，没有方便面调料，根本吃不下去！
学校门口小卖铺有卖方便面调料的，一块钱五包。每周三和周五，有一顿照顾天下苍生的馒头或花卷，食堂的司务长便站在食堂门口，那个本子一个个点名，谁交了18元伙食费，谁才可以取馒头或花卷，很多同学被挡在门外。所以我经常饿肚子，一个礼拜吃三天饭，饿两天。家里没钱，俺妈每周让我带几斤麦子，到学校外的卖馒头那里，换几个馒头当干粮，一斤麦子换三个馒头。别人的书包里都是书，我的书包里都是麦子。
张老师绘声绘色，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我接过话说：你说得像和我隔代了一样，我根本没有拿过什么麦子换馒头。都是每周回家，俺妈给我七八个火烧，带学校做干粮，礼拜二就吃完了，剩下三天，熬着。因为青菜吃得少吧，总是晚上看不见东西，后来才知道叫夜盲症。俺奶奶从抽屉里摸出几颗鱼肝油来，让我吃。
另外两个同学，当时一个是我们中学校长的儿子，一个是小学校长的儿子，他们默默听着，吃吃地笑。
张老师继续说：住的条件更差劲了，斋房是环形的大通铺，半夜正睡呢，突然感觉一阵湿润，原来是对面有人撒尿，尿这边床铺来了，于是乎大家都对着尿，斋房里全是尿味，没法睡。
他指了指我，说：那时候你学习好，是德才（我们班主任）的关门弟子。
我笑说：什么是关门弟子？
张老师眉飞色舞说：宠爱呗！
我就着他的词，说：算求了吧！他对我很苛刻，人家真正的关门弟子是小伟，眯眼，大胖，还有和他本村的那几个女生，叫啥名字我忘记了。
中学校长儿子道：我那时吃小灶，喜欢和你们换大灶的饭吃！
我说：这个确实，和我换过好几次，感觉你那时候就是生在福中不知福，小灶上的饭，那真是好吃，至今我还记得你和我换吃的那面条，味道好极了！
张老师说：反正到目前为止，我再不吃小米稀饭和揪片了！真吃怕了，现在想起来还恶心！
我们说得正浓，小学校长的儿子提议去上厕所，于是大家一起下楼去！出来到院子里，我看到灰蒙蒙的天空，细小的雪花在空中乱舞，然而并不密。
下雪了！我忍不住兴奋地说。
复回楼上，我们继续喝酒，继续聊中学的事，说起好看的女同学来，大家回忆得都很努力，多种后悔的词从牙缝中蹦了出来：要不是当初我……如果我大胆一点……有人给我穿情书我没回……那个女生真是好看……我太傻……
我却一会看一眼窗户，一会看一眼，看了五六眼后，只见雪花越来越密，不知不觉爬满了张老师家厨房低矮的屋顶。
一片闪耀的洁白！仿佛初中女生端着当年的模样羞涩又大方地出现，仿佛一夜之间碧绿的湖面突然开出洁白又干净的莲花，仿佛回首过去怎么都想不起来的那片空白的记忆！
我走向窗户前，一手摸着暖气片，一手打开窗户去接那飞雪，暖冷同时出现，飞雪更惹人爱怜！
昨天我还沐浴着21度的大太阳，今天腊月二十八，却突然瑞雪。这美丽的雪花，比回忆更纯粹。这突如其来的年味，此时此刻不但盈满，而且溢出来了。
瑞雪兆丰年！
2026必然骏马骁腾，万里横行！
四个人喝了两斤53度的汾酒，有人提议找个地方喝川汤，吃炒炉面去，于是我们出来，皮鞋踩踏在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没错，就是这个声响，年有了！
乡下的饭店，都关门了。大雪中，我们欢呼着，像一场一年一度对青春孜孜不倦的道别，更像提马扬鞭，兴奋地奔向那如雪盈田的希望之地，严肃活泼，却又不紧不慢！
感谢大家一如既往的支持和指正！马年将至，石阶陡陡祝大家新春快乐，身体健康，踏云腾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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