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
文/刘惠
还是那个时间,年三十上午,团年饭开动之前。还是那个地点,老屋院坝中。还是差不多的场景,合影留念。说场景差不多,那是因为还有几个家人因工作、学习或别的原因,没能回来欢聚。
与前两年不一样的,是年度经典笑点从餐桌移到了院坝,又从院坝回到餐桌。且被热衷于传播的人,在此后几天,在一张又一张餐桌上掀起笑浪。然后又被沉浸于喜庆气氛的人,被一对又一对老夫老妻复制再复制,如同经典小品中被人乐此不疲地引用的经典“包袱”一样。
合影留念中的笑点,依然是由阿妈“制造”的。
几年前的同一天,她的孙儿站在她身后,用手从她的头顶与胸前之间比比画画,众人笑说此乃最萌身高差。她转身从阶沿上端来一根小板凳,放到阿爸身边,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站上小板凳,得意洋洋地挺起胸抬起头,说,这下子不得矮了吧。一根被坐了不知多少年的小板凳,就这样成了阿妈顺手拈来的搞笑工具。
这一次,阿妈又有什么灵机一动意料之外的“表演”呢?只见坐在藤椅上的她,拉近身旁的另一张藤椅,对阿爸说,“来来来,亲爱的,我们照张相。”“呀,呀,呀,亲爱的……”某个准备随时抓拍的人立即惊呼起来。另一个眼疾手快的人却录下了这一幕,录下了阿妈忍俊不禁的表情,录下了那第一声惊呼与众人的欢笑。
祭拜过列祖列宗后,鞭炮的烟雾融入高远的蓝天。今年春节的团年饭比较简单,一改往年煎炸炖煮鸡鸭鱼肉之类的样样齐全的菜式,主菜是侄女用饭卡换购的各色年货。又一个孙娃子有了工作,并能反哺家庭,阿爸对此尤为满足。
人人都倒上一杯酒,阿妈举起她那一杯浅浅的酒,对阿爸说,“来,亲爱的,我们两个喝一杯,我们两个好。”不解风情的阿爸似乎并不领情。他“高冷”的态度没有影响阿妈的好心情,她笑道,“现在我是要把他哄好点,他就可以天天帮我洗衣服、做饭,还要打扫屋子,做几道菜。”阿妈强忍着笑,说着这些话,为那一声声“亲爱的”作注解。一个八十多岁的人,一个以含蓄著称的中国式老奶奶,居然称呼老伴为“亲爱的”,难道不应该给大家一个“说法”么?
其实,笑过之后,又不由得隐隐心酸。一向勤劳能干的阿妈,不得不屈从于病痛的肆虐,角色互换,成了被服侍、被照顾的那一位,成了不得不主动“示好”的那一位。不用说,在这个家里,被她照顾的人远远多于照顾她的人。在奶奶因衰老而卧床不起的几年里,以她年近八十岁的体力,事无巨细天长日久地照顾,透支了她日渐衰微的心神。有病痛,她常常忍着不说,怕增加儿女们的负担。所幸,在那几年里,有弟弟、弟媳和姑姑们分担了部分重任,但主力队员还是她。虽然在早年间,这一对婆媳并不属于和睦的典范,阿妈常常自感处于“劣势”的一方。但在她看来,只要她还能动,就应该履行照顾婆婆这一天经地义的职责。
现在,当阿妈偶尔忆及往事,仍忍不住泪水涟涟。说有一年春天,生下阿姐刚满月不久,就要下田栽秧,又遇上倒春寒,那彻骨的冷哦……当有人“嗔怪”她说,各人不晓得将息自己,那种情况,不去下田别人又敢把你啷个嘛。阿妈说,莫得法呀,一家人要吃饭,栽秧工分高。以阿妈好强、隐忍的性格,她当年的做法、想法顺理成章。哎,除了及时转移话题,制止她回忆类似的悲情往事,以免她的身体雪上加霜之外,我们还能做什么呢。谁也不能苛责她,她咬紧牙关、躬身承受的一切,不仅仅是为了维护好媳妇的形象,命运随手炮制的一道道难关,生活对她的期待和要求,还有太多太多。
属于每个人的时光不能倒流,唯有祝愿阿妈在有生之年,能时时找到属于她自己的快乐,并继续把快乐毫不吝啬地传递给子孙,就像她曾经默默付出的爱一样。
对于阿妈,儿女孙辈才应该对她道一声:“亲爱的……”
作者简介:刘惠,涪陵区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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