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道诏书催命来
崇祯十六年的秋天,西安城里的梧桐叶开始落了。
孙传庭坐在总督衙门的大堂上,面前的桌案摊着八封文书——不是普通的公文,而是从北京加急送来的圣旨。八封,整整八封。每一封的内容大同小异,语气却一封比一封严厉。
“速速率军东进,剿灭流寇!”
“限一月之内击溃李闯,不得延误!”
“若再逡巡不进,当以抗旨论处!”
最后一封的措辞最是刺眼:“抗旨者,族诛。”
这位陕西总督把圣旨一封封叠好,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了什么。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照亮了他鬓边的白发——他才五十一岁,头发却已经白了大半。
他知道崇祯皇帝在怕什么。李自成在襄阳称王了,“新顺”的旗帜插遍了河南、湖广。这个曾经的驿卒,如今拥兵数十万,下一个目标不是陕西就是北京。朝堂上那些大臣们,每天上奏的折子堆成了山,内容却惊人的一致:催战。
更让他心寒的是,有些奏章里夹带着别的东西——“孙传庭拥兵自重”“秦军久不出战,恐有异心”“陕西已成独立之势”。这些话像刀子,一刀刀扎在崇祯多疑的心上,也一刀刀斩断了君臣之间最后的信任。
二、陕西的困局与一个将军的坚持
如果时间能倒退几年,回到孙传庭第一次总督陕西的时候,情况或许会不同。
那时候的秦军,还是能打仗的。士兵们吃得饱饭,穿得暖衣,刀枪擦得锃亮。孙传庭带着他们在关中平原上练兵,想着有朝一日能扫清流寇,还天下太平。
可现在呢?
他走出衙门,骑马在西安城里转了一圈。街道冷清,店铺关了大半,偶尔有几个行人,也都是面黄肌瘦、行色匆匆。城外的情况更糟——田地荒芜,十室九空,有些村子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连年战乱,加上天灾,陕西早就被掏空了。朝廷拨不下来粮饷,地方上收不上来赋税。他接手这支军队时,士兵们已经欠了三个月的饷。铠甲是破的,刀枪是锈的,战马瘦得能看见肋骨。
孙传庭想重整旗鼓。他一边整顿军备,一边招募新兵。可来应募的都是什么人?是逃荒的饥民,是活不下去的流民。这些人站都站不稳,怎么打仗?他请来教官,日夜操练,可饭都吃不饱,哪有力气练武?
时间,他最缺的就是时间。李自成在一天天壮大,崇祯在一天天催逼,而他需要的,恰恰是时间——时间来练兵,时间来筹粮,时间来让这支军队重新站起来。
三、“君要臣死”
十月的关中,风里已经带了寒意。
孙传庭站在校场上,看着眼前这支他一手带起来的军队。士兵们站得还算整齐,但眼神里都是迷茫。他们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要打多久,只知道总督大人接了一道又一道圣旨,终于要出征了。
有人私下里劝他:“督师,能不能再拖一拖?等粮草备足些……”
孙传庭摇摇头。拖?拿什么拖?第八道圣旨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不出战,就是抗旨;抗旨,就是灭族。他一个人的生死可以不在乎,可孙家上下几十口人怎么办?跟着他多年的部将们怎么办?
更重要的是,他读懂了崇祯的绝望。那个坐在紫禁城里的皇帝,今年才三十三岁,却已经当了十七年皇帝。这十七年里,他没有一天安生过——辽东的战事,中原的流寇,朝堂的党争,像三座大山压在他身上。如今李自成快要打到北京了,这位皇帝已经急红了眼。
孙传庭想起了史书上的那些忠臣。岳飞接到十二道金牌时是什么心情?于谦在北京保卫战时是什么心情?也许都一样吧——明知是死路,还是要往前走。因为身后是家国,是君王,是读书人从小念到大的“忠义”二字。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很平静,“三日后,全军开拔。”
四、郏县那个血色黄昏
战役的过程,后来被简化为史书上的几行字:
“崇祯十六年十月,孙传庭率军东出潼关,与李自成战于郏县。初战小胜,后中伏兵败,传庭战死,秦军覆没。”
可真正经历过那场战役的人才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一开始确实是胜利的。秦军出潼关,一路东进,在汝州一带击溃了李自成的先锋。捷报传到北京,崇祯高兴得赏赐了报信的人。朝堂上一片欢呼,仿佛胜利就在眼前。
但孙传庭笑不出来。他太了解自己的军队了——士兵们已经断粮两天,全靠沿途劫掠维持。军纪开始涣散,逃亡的人越来越多。更要命的是,李自成的主力一直避而不战,只是在不断地后退、后退。
那是一种诱敌深入的战术,孙传庭看出来了,可他停不下来。身后的圣旨还在催,朝堂的眼睛还在盯着,他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追。
直到郏县。
那是个黄昏,残阳如血。秦军追进了一片洼地,两侧突然竖起无数旗帜。李自成的伏兵从四面八方杀出来,像潮水一样涌向这支疲惫不堪的军队。
孙传庭站在中军大旗下,看着眼前的景象。士兵们在挣扎,在惨叫,在倒下。他想起这些年在陕西的日子——练兵时的汗水,筹粮时的奔波,接到圣旨时的无奈。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委屈,在这一刻都化为了乌有。
他拔出了剑。
身边的亲兵拉他:“督师,快走!还能突围!”
他摇摇头,策马向前冲去。剑光在夕阳下闪了一下,然后就淹没在乱军之中。没有人看见他是怎么死的,也没有人找到他的尸体。这位大明朝最后的统帅,就这样消失在了郏县的战场上。
五、北京城最后的钟声
孙传庭战死的消息传到北京时,是崇祯十六年的十一月。
据说崇祯在乾清宫里呆坐了一整天,不吃不喝。后来他问身边的大太监:“秦军……真的全军覆没了吗?”
太监跪在地上,不敢回答。
崇祯叹了口气,挥挥手让人都退下。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飘起的雪花。这是他在位的第十七个冬天,也是最冷的一个冬天。
五个月后,李自成攻破北京。
崇祯皇帝在煤山自缢前,也许想起了孙传庭,想起了那八道催战的圣旨。可惜一切都太晚了。一个王朝的崩塌,从来不是一瞬间的事,而是一点点积累,一点点溃烂,直到最后那根支柱倒下。
孙传庭就是那根支柱。他倒下的时候,大明也就倒了。
六、余音:风骨与尘土
如今去郏县,已经找不到当年的战场了。农田代替了荒原,村庄代替了营垒。只有县志上还记着那一笔:“明崇祯十六年十月,孙总督传庭战殁于此。”
历史有时候很公平。它记得那些力挽狂澜的英雄,也记得那些无力回天的忠臣。孙传庭属于后一种——他没有拯救大明,但他用生命诠释了什么是臣子的本分,什么是将军的气节。
在那个天崩地裂的时代,每个人都在做选择。洪承畴选择了投降,吴三桂选择了观望,而孙传庭选择了赴死。很难说哪种选择更高明,但至少,孙传庭的选择让他不用面对后来的《贰臣传》,不用在史书里留下污点。
他的墓后来被找到了,在陕西富平。墓碑很简单,只刻了名字和官职。每年清明,还是会有人去祭拜——不是祭拜一个失败的将军,而是祭拜一种精神,一种在绝境中依然坚守的风骨。
风吹过墓前的松柏,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在说:
所有的帝国都会灭亡,所有的辉煌都会成为过去。但总有一些东西,会比王朝更长久——比如气节,比如忠义,比如一个人在最黑暗的时刻,依然选择挺直脊梁的勇气。
这,或许就是历史留给我们的,最珍贵的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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