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徽宗宣和年间,张择端用528厘米的绢本长卷,铺展开汴京清明时节的烟火气。从郊外疏林薄雾里的驼队,到城内汴河两岸的商铺,画里有达官贵人的轿马,有挑夫的扁担,有漕船上的纤绳,还有巷子里的叫卖声。孙羊店的彩楼欢门高大,里面坐满客人,桌上菜肴摆得满满,店后倒扣着大瓦缸,该是储酒或酿酒的家伙什。紧挨着的肉铺檐下挂着写金六十口的幌子,旁边杨大夫的医院门口,有人牵着小孩拽着衣角,该是来看硬症的。不远处的王家罗明匹帛铺,横招牌和竖牌都写着罗锦生意,对角的刘家香铺挂着上色沉檀栋香的牌子,香粉味像能飘出画外。十字街的李家书铺旁,久住王员外家的旅店招牌显眼,西南角的当铺挑着解字招牌,北面竹棚下许多人围坐,听老人讲着前朝的故事。往西的赵太成家医院里,两位妇女抱着婴儿,指尖扣着布包,该是来治小儿症的。隔壁深宅大院有三个门卫,外地人正搓着手问路,门卫用手指着方向,问路人抬头看远处,画卷就到这儿停了。
画里的热闹藏着许多让人发慌的细节。郊市的惊马差点撞上扫墓的轿队,虹桥下的船没及时落桅杆,船老大急得用桨顶桥身,桥上的行人挤着看,有人差点掉下去。望火楼里没人,楼下的兵营改成了饭馆,掌柜的在擦桌子,伙计在端菜。城墙上下没有守卫,连城垛都没修,原本该重兵把守的地方成了商铺,老板在验货,账房在拨算盘。汴河上的私家运粮船越跑越多,因为官船被调去运花石纲,私商把粮食囤起来,等着涨价。城门口的税务官员指着麻包,说要多收税,货主急得张大嘴嚷嚷,声音惊动了城楼上的更夫,更夫探着身子往下看,手里还攥着打更的梆子。还有人把旧党人的文字屏风当扇布,裹着书装上车,要推去郊外烧,书页被风吹得翻起来,像在喊疼。两辆四拉马车在街头横冲直撞,路人往两边躲,有人踩了别人的脚,有人撞翻了货摊。城门口的富人栈道送神,把路堵得死死的,小孩哭着要找娘,大人骂着往前挤。
张择端画这些不是为了夸汴京繁华,是想给宋徽宗看——这盛世里有好多破洞。北宋从太宗开始,鼓励文人用画讲民情,比如熙宁七年,郑侠用流民图劝神宗停变法。可宋徽宗接过画,只夸画技好,题了签就赏给别人,没看懂画里的望火楼空着,没看懂城门口的争吵,没看懂运粮船的挤。后来金兵南下,汴京的城墙没守住,漕运断了,那些画里的店铺被烧了,那些说书的老人跑了,那些抱婴儿的妇女成了流民,而画里的隐患,早成了破国的因。
现在看画,能看到孙羊店的酒旗在飘,能看到刘家香铺的香粉在撒,能看到竹棚下的说书人在拍醒木,可更能看到那些藏在角落的冷——望火楼的窗是空的,城门口的税官脸是横的,运粮船的帆是紧的,还有说书人身边没穿军装的兵,正抱着胳膊看热闹。这些细节不是画错了,是张择端特意画的,他想告诉皇帝,盛世不是靠画出来的,是靠补那些破洞补出来的。
后来有人把画里的故事改成电视剧,用虹桥的船消失案,用帽妖的传说,讲那些隐忧。每集结尾的宋潮小百科,说宋朝的瓦舍是快乐老家,说房牙是房产中介,说流霞酒像现在的茅台,可也没忘了说,那些繁华背后的官商勾结,那些流民的苦,那些被烧的书。汴河的水早埋在开封城下,州桥的遗址挖出来时,下面还有唐的汴州城、宋的东京城,画里的孙羊店早没了,可画还在,像一面镜子,照出汴京的笑,也照出汴京的泪。
现在再看画,那些画里的人好像还活着——在汴河岸边卖香,在孙羊店喝酒,在竹棚下听说书,可他们不知道,不远的将来,金兵的马蹄会踏碎这一切,而画里的每一个隐患,都是压垮盛世的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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