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岁那年,我这条老命差点搁在紫微城里头。

说出去谁信啊?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半夜不睡觉,摸着黑带兵往皇宫里冲。甲胄穿在身上,骨头硌得生疼,可我手里那柄横刀握得死紧——松了,这局就全完了。

那时候的天下姓武。

真的,满朝文武撅着屁股喊“万岁”的时候,龙椅上坐着个女人。我跪在丹墀底下,眼角瞥见她的裙裾扫过玉阶,金线绣的凤凰张着翅膀,快要扑到人脸上来。六十岁那年我头发就全白了,七十岁反倒憋出口气——这世道不该是这样。可这话能说吗?说一个字,洛阳牢房的铁钉就等着喂你喉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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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五个人,凑一块儿三百多岁。

张柬之那老狐狸,半夜翻我府墙,袍子下摆还滴着雨。烛火一跳,他眼珠子也跟着跳:“干不干?”茶碗在我手里转了又转,最后“咔”一声顿在案上。碗底裂了条缝,水顺着缝往外爬,像我老伴死那年,棺材底下漏出来的湿痕。

正月二十二,我整八十。

孩子们给我磕头,寿面刚端上来,探子就踩着面汤冲进屋。话只有半句:“宫里咳血了。”碗摔在地上,瓷片炸开的声音特别好听——等了十年,就等这片响。

玄武门的砖真凉啊。

我贴着城门站,背后跟着黑压压的兵。有个小伙子喘气声太重,我回头瞪他,看见他握矛的手在抖。忽然想起他这年纪,我还在并州挖野菜呢。风卷过来,带着则天门前那股子檀香味,混着雪粒子,往人领口里钻。

门开了条缝。

张柬之的脸在缝里一闪,我就知道,赌赢了。

紫微殿的灯亮得吓人。

我们闯进去的时候,她坐在帘子后面。帘子明珠串的,一颗颗晃得人眼花。听见响动,帘子后面传来一声笑:“诸位将军,是缺俸禄了,还是嫌官小了?”

我往前踏了一步,膝盖咔嚓响。

“臣等奉太子,清君侧。”

帘子猛地被掀开。

她站起来,身上那件明光铠居然穿着——老天,这女人连睡觉都套着甲胄!白发没梳冠,散在肩膀上,眼珠子像两丸黑水银,挨个从我们脸上碾过去。

静。

静得能听见殿外雪压断松枝。

她看了太子一眼,就一眼。太子腿一软,我伸手架住他胳膊,才没让他跪下去。

“好。”她说了这个字,转身往内殿走。

明光铠的背影晃了晃,我这才看见,铠甲的腰襕松了——她瘦得挂不住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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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事,史书上就那几行字。

神龙元年正月二十五,女皇禅位。

十一月二十六,崩。

我握着那份诏书,在政事堂坐到半夜。墨迹拓在绢上,勾挑之间还是她当年教我的笔法——六十岁那年,她批我奏疏,朱砂圈了个“蠢”字,又补了句“但可用”。

今年我九十整。

偶尔还梦见那夜,雪把玄武门的砖盖住了,我们踩过去,留下一串泥脚印。门轴转动的声音像老鸦叫,一声,又一声。

醒来推开窗,院里那株老梅又开花了。

红得,像谁指甲缝里没洗净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