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声骤然断了。

司马懿勒住马缰,西城城楼上那个身影依旧端坐如松。他看见诸葛亮缓缓起身,拂了拂鹤氅上的灰尘,竟转身向城下走去。

“父亲!”司马昭策马靠近,“城门大开,必有埋伏。此时不攻,更待何时?”

司马懿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掠过洞开的城门——几个老兵在扫地,动作迟缓,甚至不曾抬头看魏军一眼。街道上空无一人,连狗吠声都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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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静了。

静得像一口井。

他想起二十年前,第一次与诸葛亮对阵。那时他还年轻,以为这蜀汉丞相不过是个读书人。直到街亭一战,他才明白什么叫做“算无遗策”。马谡那样的庸才,诸葛亮尚且能用到七分;若是他亲自谋划……

“父亲!”

“你听。”司马懿忽然说。

司马昭侧耳,只有风声。

“没有鸟叫。”司马懿的声音很轻,“城外山林,竟无一只飞鸟惊起。”

司马昭愣住了。

是啊,五万大军压境,山林中本该有鸟雀惊飞。可是没有,一只都没有。那密林深处,藏着什么?

“诸葛孔明一生谨慎,”司马懿缓缓勒马,“从不弄险。今日如此模样,必是有恃无恐。”

“可是——”

“退兵。”

司马昭急了:“父亲!探子分明说西城空虚,粮草已尽——”

“探子?”司马懿打断他,指了指城楼上那具古琴,“方才那琴声,你可听清了?”

司马昭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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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山流水》,”司马懿说,“可是弹到第七节时,琴弦颤了。不是手颤,是心颤。”

他不等儿子再问,拨马便走。

身后,五万大军如潮水退去,尘土遮天蔽日。

城楼上,诸葛亮仍然站着。

他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鹤氅贴在身上,凉得刺骨。

“丞相神算!”身旁的童子兴奋得满脸通红,“司马懿真的退兵了!”

诸葛亮没有说话。

他看着远处渐渐消散的尘烟,看着那黑压压的军队像潮水一样退去,忽然觉得腿有些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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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神算。

是赌。

他赌司马懿多疑,赌司马懿会想到他想到的,赌司马懿会想到他想到的司马懿会想到的。

这是三重博弈。第一层,司马懿想:诸葛亮平生谨慎,必不弄险。第二层,诸葛亮想:司马懿知道我平生谨慎,必以为我不会弄险,所以我偏要弄险。第三层,司马懿想:诸葛亮知道我知他平生谨慎,他会不会故意弄险让我以为他在弄险实则不险?

第三层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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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司马懿退了。

“走吧。”诸葛亮说。

他走下城楼时,脚步很慢。经过那具古琴时,他停了一下,伸手抚过琴弦。

琴弦上有一滴血。

方才弹到最紧张处,他用力过猛,指尖被割破了。那一瞬间的颤抖,司马懿一定听出来了。

可是司马懿想错了。

那不是心颤。

是疼的。

街亭失守的消息传到西城时,诸葛亮正在教士兵们屯田。

他放下手里的秧苗,站了很久。

姜维在一旁不敢说话。

马谡……”诸葛亮只说了一个名字,便没有再说下去。

他想起先帝临终时的话:马谡言过其实,不可大用。他没有听。

现在,街亭丢了,粮道断了,司马懿十五万大军正往西城而来。而西城,只有两千五百个老弱残兵。

“丞相,撤吧。”姜维说。

诸葛亮摇头:“来不及了。”

他走到城墙上,看着远处的地平线。那里,尘烟已经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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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万人。

两千五百人。

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只有自己能听见。

“把城门打开,”他说,“所有人都藏起来。找几个老兵,在城门口扫地。”

姜维大惊:“丞相!”

“去办。”

琴声再起时,夕阳正落在西城城楼上。

诸葛亮一个人坐在那里,膝上放着那张跟随他多年的古琴。风吹动他的鹤氅,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青衫。

他弹得很慢,每一个音都清清楚楚。

指尖的血已经止住了,伤口上凝着一粒暗红的珠子。

远处,魏军的旗帜渐渐消失在尘埃里。

他想起南阳的草庐,想起三顾茅庐时那个春天,想起先帝握着他的手说:孤之有孔明,犹鱼之有水也。

那时候,天下还有那么多英雄。曹操、周瑜、关羽、张飞……一个一个,都走了。

现在,只剩下他和司马懿。

而今天,他又赢了。

可是赢了这一阵,又能怎样?

街亭已经丢了,北伐的路断了。他花了那么多年训练出来的精锐,折损在那个只会纸上谈兵的人手里。

“丞相。”童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司马懿退远了。”

诸葛亮没有回头。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那张古琴。

琴身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痕,不知是哪一年颠簸中磕坏的。他一直没舍得修。

“收起来吧。”他说。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城楼上一直垂到城门口。

那几个扫地的老兵还在扫地,一下,一下,很认真。

他们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知道,丞相让他们扫地,他们就扫地。

诸葛亮走下城楼时,从他们身边经过。

他站住了,想说点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从他们身边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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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城的天,就要黑了。

远处,司马懿的大军已经看不见了。

近处,两千五百个老弱兵丁从藏身处出来,站在街道两边,看着他们的丞相一步一步走过来。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吹动城楼上那面残破的“汉”字旗,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