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8岁那年,我趁奶奶不注意,悄悄拉开了关着疯子三叔的铁笼,7天后,一辆劳斯莱斯停在家门口,三叔下车的第一句话是:把侄女接走!
玻璃杯砸在墙上的碎裂声,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酒液混着冰块,顺着米白色的墙纸往下淌,留下一道难堪的污痕。
“楚星晚,你别给脸不要脸!”
大伯母杨金花涂着鲜红甲油的手指,几乎戳到我的鼻尖,保养得宜的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写满了刻薄,“李总看得上你,那是你的福气!
要不是看在你死鬼爸妈那点可怜遗产的份上,你以为这种好事轮得到你一个没爹没妈的丫头?”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边。
指尖冰凉,深深掐进掌心。
口袋里,那枚边缘粗糙、带着铁锈味的旧戒指,硌得皮肤生疼。
它提醒着我,我并非一无所有。
至少,八岁那年夏天,我颤抖着手打开的那把生锈铁锁,放出来的那个被全家视为“疯子”和“灾星”的三叔,在七天后,曾坐着那辆漆黑锃亮、让整个贫瘠山村都失声的轿车回来,对奶奶只说了一句话。
“把星晚接走。”
只是后来,他又消失了,像一阵抓不住的风。
只留给我这枚戒指,和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承诺。
“丫头,留着它。
等三叔回来,带你去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天。”
第一章
客厅里的水晶吊灯晃得人眼晕。
堂姐楚薇薇坐在真皮沙发上,翘着新做的脚指甲,上面镶着细碎的水钻。
她撩了撩精心打理过的栗色长发,语气甜得发腻,眼底却全是讥诮:“妈,您跟星晚生什么气呀。
她从小在乡下跟个‘疯子’待过,能懂什么人情世故?
李总那边,我去说说好话呗。
毕竟,星晚妹妹这张脸……”
她眼风扫过我,“虽然土了点,但仔细看,还挺能唬人的。
就是这身行头,啧,地摊货都比你身上这套强。”
大伯楚建国端着紫砂壶,慢悠悠啜了一口,眼皮都没抬:“星晚,你爸妈走得早,我们养你到大学毕业,仁至义尽。
薇薇马上要和周氏集团的公子订婚了,咱们家眼看就要往上走一层。
李总那个项目,对我们家很重要。
你只是去陪着吃顿饭,唱唱歌,又不会少块肉。女孩子,总要为家里做点贡献。”
贡献?
我胃里一阵翻搅。
爸妈车祸留下的赔偿金,早就进了大伯的公司账户,美其名曰“代为保管投资”。
我住在他们家朝北的保姆房,夏天闷热冬天阴冷,大学学费靠的是助学贷款和兼职。
现在,我毕业刚找到一份勉强糊口的实习工作,他们就想把我“贡献”出去,换取所谓的项目?
杨金花见我不吭声,火气更旺:“哑巴了?
我告诉你楚星晚,今晚七点,碧海潮生阁888包厢,李总就在那儿!
你给我打扮得像样点去!
要是敢搞砸了,明天就给我滚出去!
我看你离了我们家,睡天桥底下有没有人收留!”
她摔门而去,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咔哒咔哒,像是敲在我的脊梁骨上。
楚薇薇施施然起身,走过我身边时,压低声音,带着一股香奈儿五号的浓烈气味:“妹妹,认命吧。
你这辈子,也就这点用了。
哦,对了,你那‘疯子’三叔,后来是不是死在外头了?
怎么一点音信都没了?
当年那辆车,该不会是租来演戏的吧?呵呵。”
她笑着,扭着腰肢回了自己房间。
我站在原地,客厅的冷气很足,却吹不散心口的窒闷。
缓缓摊开手掌,那枚黑沉沉的铁戒指躺在掌心,毫不起眼,甚至有些丑陋。
戒面没有任何花纹,只有常年摩挲留下的光滑,内圈似乎刻了极细微的痕迹,看不清是什么。
八岁的记忆汹涌而来。
昏暗的柴房,浓重的霉味,那个被关在自制铁笼里的男人。
头发胡子虬结在一起,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双眼睛,在看到我时,亮得惊人,没有疯狂,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我那时看不懂的锐利。
他向我伸出手,手腕上是被铁链磨出的血痂。
“丫头……钥匙……在窗台……第三块砖下……”
我吓得腿软,却鬼使神差地照做了。
铁笼打开的声音很刺耳。
他走出来,身形高大得几乎顶到低矮的房梁,揉了揉我的头发,力道很轻。
“别怕。”
然后他就走了,消失在夜色里。
七天后,那辆车来了。全村的人都挤在黄土路边看热闹。
三叔下车时,穿着我从未见过的笔挺衣服,头发剪短了,胡子刮干净了,露出一张过分英俊却冷硬的脸。
那双眼睛,扫过噤若寒蝉的奶奶、大伯和闻讯赶来的亲戚时,没有丝毫温度。
他只看着吓得躲在水缸后面的我。
“妈,”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让在场所有人打了个寒颤,“星晚,我接走了。”
奶奶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没敢开口。
但三叔并没有立刻带我走。他接了个电话,眉头拧紧,只塞给我这枚戒指,留下一句模糊的承诺,便又匆匆离去,这一走,就是十四年。
杳无音信。
我真的,只是他一时兴起的怜悯,转头就忘的累赘吗?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我实习的那家小贸易公司的经理王振涛。
“小楚啊,下午跟永泰集团的会议资料,你怎么还没发给我?还想不想转正了?年轻人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电话那头是毫不客气的责骂。
“王经理,抱歉,我马上发。”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情绪。
“快点!还有,下午的会议你也来,端茶倒水做记录!穿正式点,别整天灰头土脸的,丢公司的脸!”
电话被挂断。
我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眉眼间依稀能看出母亲的影子,只是眼神里多了太多不该有的怯懦和疲惫。
我握紧了戒指。
三叔,如果你真的还记得那个放你出来的小丫头。
如果你说的“天”,不是骗我的。
能不能……快点来?
第二章
我最终没有去那个碧海潮生阁。
下午的会议,是我转正的最后一搏。这家名为“宏达”的小贸易公司,是我眼下唯一的立锥之地。工资微薄,但至少能让我在失去大伯家那个冰冷“庇护所”后,不至于流落街头。
我换上唯一一套还算得体的黑色西装套裙,洗得有些发旧,但熨烫得平整。将长发梳成一丝不苟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遗传自母亲、却常年笼罩着郁色的眼睛。对着洗手间模糊的镜子,我用力扯了扯嘴角,试图挤出一个“专业”的微笑。
比哭还难看。
永泰集团是本市的龙头企业之一,对我们这种小公司来说,是仰望的存在。这次能有机会参与他们一个边缘子公司的供应商初选,已经是王经理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争取来的“奇迹”。
会议室里,永泰的代表还没到。王振涛腆着啤酒肚,搓着手,一遍遍检查着投影仪和资料,额头冒汗。其他几个同事也正襟危坐,大气不敢出。
“小楚,茶叶!用我抽屉里那罐最好的龙井!水别太烫!”王振涛指挥着。
我默默点头,去准备。
刚把茶杯摆放好,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一行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面容斯文,眼神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身后跟着几名助理模样的男女。
王振涛立刻堆满笑容迎上去:“赵总监!欢迎欢迎!您大驾光临,我们宏达真是蓬荜生辉啊!”
永泰集团采购部副总监,赵哲。他淡淡嗯了一声,目光扫过会议室,掠过我们这些“虾兵蟹将”,没什么停留,径直走到主位坐下。
会议开始。王振涛战战兢兢地介绍公司资质和产品方案,语气里满是谄媚和不确定。赵哲听得漫不经心,偶尔指尖点一下桌面,王振涛的语速就会乱上一拍。
我坐在会议桌最末尾,负责记录。指尖在笔记本电脑上飞快敲打,心里却一片冰凉。看赵哲的态度,这次机会,渺茫。
果然,在王振涛口干舌燥地讲完后,赵哲推了推眼镜,开口,声音没什么波澜:“王经理,你们的方案,中规中矩。但永泰的标准,你们应该清楚。成本控制、供应链稳定性、技术创新……你们似乎都没有突出优势。”
王振涛脸色一白,急忙道:“赵总监,我们可以在价格上再商量!我们宏达虽然规模不大,但诚意十足,服务绝对到位!”
“诚意?”赵哲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商场只看实力和利益。”他的目光忽然转向我,“这位是?”
王振涛连忙说:“哦,这是我们公司的实习员工,小楚,楚星晚。负责会议记录。”
赵哲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那眼神让我很不舒服,像是评估一件商品。“楚小姐看起来倒是挺认真。”他话锋一转,“不过,王经理,你们公司连正式员工都捉襟见肘了吗?让实习生参与这么重要的会议?”
王振涛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支吾着说不出话。
我低着头,指甲掐进掌心。屈辱感像是藤蔓,缠绕上来,越勒越紧。
就在这时,赵哲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似乎随意地瞥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是一张照片。
因为角度关系,我恰好能看到屏幕的一角。照片上,似乎是一个男人的侧影,坐在某种交通工具里,背景模糊。看不清脸,只能看到线条冷硬的下颌,和指间一点猩红的火光。
赵哲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随即迅速恢复正常。但他接下来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不再咄咄逼人,甚至对王振涛后面几句漏洞百出的补充解释,也显得心不在焉。
“好了,王经理,”赵哲打断他,语气缓和了一些,“今天先到这里。你们的资料留下,我们会后续评估。”
王振涛如蒙大赦,连连鞠躬:“谢谢赵总监!谢谢!”
会议草草结束。赵哲带着人离开,脚步似乎比来时匆忙了一些。
王振涛抹了把汗,回头看我,又把气撒在我身上:“愣着干什么?收拾啊!一点眼力见都没有!还有,晚上跟我去陪赵总监他们吃个饭!好好表现,说不定还有转机!”
又是陪饭。
我猛地抬头:“王经理,我晚上有事。”
“有事?你能有什么事?比公司的事还重要?”王振涛瞪眼,“楚星晚,我告诉你,想转正,就听话!不然,明天你就别来了!”
同事们投来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我站在那里,浑身冰冷。前有大伯母逼陪李总,后有经理逼陪客户。我的人生,难道只剩下“陪”这个字了吗?
口袋里的铁戒指,似乎更沉了。
我摸出手机,鬼使神差地,打开那个从未拨出过的号码。那是三叔十四年前留给我的一张纸条上的数字,字迹凌厉。我试过很多次,永远是关机的提示音。
这一次,我再次按下拨号键。
“嘟——”
等待音只响了一声。
紧接着,听筒里传来的,不再是冰冷的“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而是悠长而规律的“嘟——嘟——”声。
通了?!
我的心跳,瞬间漏跳了一拍。
第三章
电话通了,但无人接听。
那规律的“嘟”声,像锤子一样敲在我心上,响了七八声后,自动挂断。
我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颤。是巧合吗?还是……三叔真的开机了?他在哪儿?他会接吗?
无数个问题涌上来,却找不到答案。
“楚星晚!发什么呆!赶紧把会议室收拾了,回去准备一下,晚上六点,悦宾楼!”王振涛不耐烦的吼声把我拉回现实。
我闭了闭眼,将手机塞回口袋,冰凉的铁戒指贴着皮肤,带来一丝奇异的镇定。
没有理会王振涛,我沉默而迅速地收拾好会议室的茶杯和资料。他的骂声在身后响起,我充耳不闻。
回到那间朝北的保姆房,我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房间很小,只放得下一张单人床、一个旧书桌和一个简易衣柜。窗户对着隔壁高楼的水泥墙壁,终年不见阳光。
大伯母刺耳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楚薇薇的讥笑,王振涛的胁迫,赵哲那种评估货物般的眼神……层层叠叠,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从贴身的衣袋里,拿出那枚铁戒指,举到眼前。窗外透进来的昏暗光线,落在粗糙的戒面上,什么也照不出来。它太普通了,普通到扔在地上都不会有人捡。
三叔,你当年给我这个,到底是什么意思?
如果你真的有那么大本事,为什么十四年对我不闻不问?
如果你只是随口一说,为什么又要留给我希望?
我将戒指紧紧攥在手心,粗糙的边缘硌得生疼。疼痛让我清醒。
不能去悦宾楼。那是一个更深的泥潭。去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直到彻底沉沦。
也不能再留在大伯家。杨金花今晚见我沒去碧海潮生阁,必定雷霆震怒。这个“家”,从来就不是我的家。
我必须离开。立刻,马上。
我起身,打开那个小小的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我的物品少得可怜,几件换洗衣服,一些旧书,证件,还有大学时获得的几张无关紧要的证书。不到二十分钟,就全部收拾完毕。
拎起轻飘飘的箱子,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囚笼般的小房间,没有丝毫留恋。
轻轻打开门,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和楚薇薇咯咯的笑声。我蹑手蹑脚,打算从厨房那边的后门溜走。
“站住!”
尖利的声音还是响起了。
杨金花抱着胳膊,靠在主卧室门框上,显然早就等着我。楚薇薇也暂停了电视,转过头,好整以暇地看着我,手里还捏着一颗葡萄。
“哟,这是要上哪儿去啊?私奔?”楚薇薇嗤笑。
杨金花走过来,上下打量我和我的行李箱,眼神像刀子:“长本事了?我的话都敢当耳旁风?李总那边我已经赔尽了好话!你今晚不去悦宾楼帮衬着你姐夫的公司,还想一走了之?楚星晚,我养你这么多年,养出个白眼狼?”
“大伯母,”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地平静,“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用我爸妈的赔偿金,应该足够抵了。从今天起,我不欠你们什么了。”
“你说什么?!”杨金花声音拔高,五官扭曲,“反了你了!你的命都是我们给的!没有我们,你早饿死在乡下了!赔钱?那是你该孝敬我们的!你想走?可以!把这十四年的生活费、学费、住宿费,一分不少地给我吐出来!”
楚薇薇添油加醋:“妈,跟她废什么话。打电话给李总,就说她敬酒不吃吃罚酒。再打电话给她公司,让她连那份破实习都保不住!我看她离了我们家,离了那份工作,能硬气到几时!”
杨金花果然掏出手机。
我看着她们,心底最后一丝对“亲情”的微弱幻想,也彻底熄灭。我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彻骨的疲惫和冰凉。
“你们打吧。”我说,“从今以后,我和你们,再无瓜葛。”
我拉起行李箱,转身向后门走去。
“你给我回来!”杨金花冲过来想拽我。
我侧身躲开,她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更是暴跳如雷:“楚星晚!你敢走!走出这个门,你就死在外面也别回来求我们!还有你那个疯子三叔!你们都是一路货色!早该一起烂在泥里!”
疯子三叔。
这四个字,像一根刺,扎进我心里最深处。
我猛地回头,看向她,眼神可能太冷,让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你再骂他一句试试。”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我自己都陌生的寒意。
杨金花被我唬住,一时噎住。楚薇薇也站了起来,脸色不太好看。
我没再理会她们,拉开门,走了出去。老旧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昏黄的光线下,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身后传来杨金花气急败坏的咒骂和摔东西的声音,还有楚薇薇安抚的嗓音。
这些,都与我无关了。
拖着行李箱走在初秋的街道上,夜风带着凉意。城市灯火璀璨,却没有一盏为我而亮。
我不知道该去哪儿。实习工资还没发,身上仅有的几百块钱,连住几天廉价旅馆都撑不了多久。王振涛那里,工作恐怕也保不住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王振涛的来电。我直接挂断,然后将他和大伯一家的号码全部拉黑。
世界清静了,却也空茫得可怕。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竟走到了一片老城区。这里快要拆迁了,很多房子都空着,墙壁上画着大大的“拆”字。环境杂乱,但租金应该极便宜。
也许,可以先在这里找个地方落脚,哪怕只是个临时床位。
就在我犹豫着要不要找找有没有招租小广告时,手机又震动了。
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
“请问是楚星晚小姐吗?”电话那头,是一个极其沉稳、恭敬的男声,吐字清晰,仿佛经过最专业的训练。
我一愣:“我是。你是?”
“楚小姐,您好。冒昧打扰。我姓周,周谨。受楚先生委托,前来接您。”对方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楚先生?
我心脏猛地一跳,声音有些发干:“哪个楚先生?”
“您的三叔,楚惊澜先生。”周谨的回答,清晰无误地传入我的耳中,“楚先生已于今日抵达本市。他吩咐我,务必接到您。请问您现在的位置是?我立刻过来。”
楚惊澜。
三叔的名字。
十四年,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到这个名字。
第四章
电话那头自称周谨的男人还在等待我的回复,语气耐心而恭敬。
我却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嘈杂凌乱的老街路口。夜风卷起地上的废纸屑,打着旋儿从我脚边掠过。耳边是小摊贩的叫卖声、路人的交谈声、远处车辆的鸣笛声,但这些声音都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模糊不清。
只有周谨的声音,清晰得如同冰棱坠地。
楚惊澜。
三叔。
他真的回来了?不是我的幻觉?不是绝望之下的臆想?
“楚小姐?”周谨再次开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询问。
我猛地回神,喉咙发紧,报出了旁边一个还算显眼的便利店名字。
“好的,请您在原地稍等,我们十分钟内到。”周谨说完,并未立刻挂断,而是补充了一句,“楚先生交代,您可能没有太多行李,如果有什么特别需要携带的物品,请告诉我。”
特别需要的物品……
我的手下意识地伸进口袋,紧紧握住了那枚铁戒指。粗糙的触感带来奇异的真实感。
“没有。”我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只有一个行李箱。”
“明白。”周谨顿了顿,声音似乎更温和了些,“请您不必紧张。我们很快就到。”
电话挂断。
我站在原地,手指冰凉,掌心却因为紧攥着戒指而微微出汗。十分钟?从市中心到这里?现在是晚高峰,怎么可能?
但莫名的,我没有怀疑。
我拖着行李箱,走到便利店明亮的橱窗前。玻璃映出我苍白憔悴的脸,马尾有些松散,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身上的黑色西装套裙在便利店的荧光灯下显得更加陈旧寒酸。
和即将到来的“楚先生”,以及他那辆记忆中的黑色轿车,格格不入。
不,或许不止是轿车。十四年过去了,三叔他……现在是什么样子?他还记得当年那个脏兮兮、吓得发抖的小丫头吗?他这次回来,真的只是为了接我?接我去哪里?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冲撞,让我心乱如麻。
等待的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我盯着街口,看着车灯流淌成河,却没有一辆为我停留。
直到……
车流中,一辆通体漆黑、线条流畅威严的轿车,以一种沉稳而不容置疑的姿态,缓缓驶入这条与它格格不入的老旧街道。它没有鸣笛,甚至没有引起太多行人的注意,但那种无声的气场,却让周围喧嚣的空气都为之一静。
是劳斯莱斯。但不是十四年前那种老款。这一辆,更加现代,更加低调,却也更加迫人。它像一头优雅而危险的黑色巨兽,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便利店门口。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位穿着剪裁合体深色西装、戴着白手套的司机。他迅速而恭敬地打开了后座车门。
接着,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同样穿着得体深色西装、身形挺拔、面容清俊严肃的男人下了车。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橱窗前的我身上,随即快步走来。
正是电话里的周谨。
他走到我面前,距离恰到好处,微微欠身:“楚小姐,我是周谨。让您久等了。”
他的动作、语气、甚至眼神的弧度,都标准得像教科书,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疏离的恭敬。这让我更加局促。
“没……没多久。”我的声音干巴巴的。
周谨的目光极快地扫过我手中的旧行李箱,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您的行李给我吧。”他自然地伸手接过箱子,仿佛那是什么重要物品,转身交给身后的司机。司机小心地将箱子放入后备箱。
“楚小姐,请上车。楚先生在等您。”周谨侧身,做出引导的手势。
我看着那扇敞开的、犹如黑洞般的车门,脚步有些迟疑。里面等着我的,是阔别十四年、面目已然模糊的三叔,还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属于“楚惊澜先生”的世界?
“星晚。”
一个声音从车内传来。
不高,有些低沉,带着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沙哑,却奇异地穿透了街道的嘈杂,清晰地钻入我的耳朵。
这个声音……有些陌生,却又在记忆深处激起一丝微弱的涟漪。
不是十四年前那个在铁笼里嘶哑的嗓音,也不是七天后那句简短冰冷的话语。它更沉稳,更厚重,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以及某种刻意收敛的、却依然能感受到的力度。
周谨保持着手势,静静等待。
我吸了一口气,指甲掐了掐掌心,迈步向前。
车内空间宽敞得超乎想象,内饰是低调的深色,材质触手温润,散发着极淡的、清冽的木质香气。光线柔和。
后座上,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袖口随意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结实的小臂。没有打领带,领口松开了第一颗纽扣。他靠着椅背,微微侧着头,看向窗外流动的灯火,只留给我一个冷硬清晰的侧脸轮廓。
下颌线绷紧,鼻梁高挺,眉眼深邃。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不是皱纹,而是一种沉积下来的、刀锋般的锐利和……淡漠。和他十四年前匆匆一瞥的英俊相比,此刻的他,更像一座沉默的冰山,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直到我上车,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关上车门,他才缓缓转过头。
目光对上的那一瞬。
我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深沉如夜海,里面翻涌着太多我无法理解的情绪:审视、复杂、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还有……某种深藏的、几乎被磨灭殆尽的柔和痕迹?但那柔和稍纵即逝,快得像是我的错觉。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从头到脚,很慢。看到我洗旧的西装,松散的马尾,苍白的脸色,还有眼底来不及藏好的惊惶和疲惫。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很轻微的动作,却让车内的空气似乎更冷了几分。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我。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实质般的压力。
我攥紧了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冰凉,喉头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预想过的无数种开场白,此刻全部堵在胸口。
“长大了。”
他终于开口,还是那三个字。声音比刚才更清晰,也更……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就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可就是这简单的三个字,却像一把小锤,敲碎了我强撑的镇定。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发热。我赶紧低下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那丢人的湿意涌上来。
十四年的颠沛流离,寄人篱下,冷眼嘲笑,无数个黑夜里的恐惧和期盼……所有的委屈,似乎都在这平淡无奇的三个字里,找到了一个决堤的缝隙。
但我不能哭。至少,不能在他面前。
我用力眨着眼睛,把酸涩逼回去,重新抬起头,尽量让声音平稳:“三叔。”
他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然后对前方的周谨吩咐:“回云顶。”
“是,先生。”周谨应道,示意司机开车。
车子平稳启动,悄无声息地滑入车流,将破败的老街远远甩在后面。
车内陷入了沉默。只有极细微的引擎声和空调送风声。气氛凝滞得让人心慌。
我僵直地坐着,眼睛不知道该看哪里。偷偷用余光瞥他,他再次将头转向窗外,侧脸线条在流动的光影中明明灭灭,看不真切表情。
他似乎没有要解释这十四年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为什么现在才回来的意思。
也没有问我这十四年过得怎么样。或许,他根本不在意。
那枚铁戒指,在我口袋里,沉甸甸地贴着腿侧。
我张了张嘴,想问,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有电话接入。他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接,而是抬手,轻轻按了按眉心。那个动作里,透出一丝深深的倦意。
然后,他接起电话。
“说。”只有一个字,语气瞬间变得冰冷而威严,与刚才跟我说话时截然不同。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说了些什么。
他听着,眼神逐渐锋利起来,像出鞘的刀。
“查到是谁了?”他问,声音不高,却让前排的周谨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
“东南亚那边的人?手伸得够长。”他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凛冽的寒意,“不用打草惊蛇。放他们进来。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这么惦记我楚惊澜的命。”
我的呼吸一滞。
惦记他的……命?
第五章
“按原计划,引蛇出洞。”楚惊澜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国内这边,把网收好。我要活的。”
电话那头的人又说了几句。
楚惊澜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有眼底的墨色更沉了些。“嗯。星晚已经接到了。她的安全级别,提到最高。”
我的名字忽然被他用这种平静无波却又异常郑重的语气提及,让我心头猛地一跳。安全级别?最高?什么意思?
他似乎并不避讳我听到这些,或许是觉得我听不懂,或许是无所谓。
“先这样。”他挂了电话,将手机随意丢在旁边的座位上,身体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眉宇间那抹倦色,似乎更浓重了。
车内的空气因为他刚才那通简短却信息量惊人的电话,而变得更加凝滞,甚至隐隐弥漫开一丝无形的压力。
我僵硬地坐着,连呼吸都放轻了。刚才听到的只言片语,像碎片一样在我脑海里旋转:东南亚、惦记他的命、引蛇出洞、安全级别……
三叔他……这十四年,到底在做什么?他消失,是因为有危险?他现在回来,接我,是不是也意味着……我把危险带到了他身边?或者,我本身,已经因为他,而处在某种危险之中?
无数可怕的猜想让我手脚冰凉。
车子驶离了嘈杂的市区,向着城市边缘地势较高的方向开去。窗外的景色逐渐变得幽静,路灯间隔拉大,光线昏暗,路两旁是茂密整齐的乔木。又开了约莫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道气势恢宏、充满现代设计感的黑色镂空大门,门楣上没有任何字样,只有简洁凌厉的线条。
车未到,大门已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门内站着的保安身着笔挺制服,身形健硕,对着车辆的方向,肃然敬礼。
车子驶入,里面竟是一片占地极广的园林式住宅区。车道宽阔平整,两旁是精心养护的草坪、高大的乔木和姿态各异的景观石,远处隐约可见几栋设计各异的别墅轮廓,彼此间隔很远,私密性极佳。灯光设计巧妙,既保证了照明,又不显突兀,勾勒出静谧而昂贵的夜景。
这就是“云顶”?
车子最终在一栋临湖的三层别墅前停下。别墅是现代极简风格,大量运用玻璃和冷灰色石材,线条利落,在夜色和湖光的映衬下,像一座静谧的水上堡垒。
周谨率先下车,为我打开车门。
楚惊澜也睁开了眼,他眼中的倦色似乎被很好地隐藏了起来,又恢复了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他下了车,站在车边,等我。
夜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湿润的凉意。我跟着下车,踩在柔软平整的草坪边缘,仰头看着这栋在月光下泛着清冷光泽的建筑,一时有些恍惚。这里和大伯家那个拥挤嘈杂的居民楼,和我刚刚离开的破败老街,像是两个完全隔绝的世界。
“以后住这里。”楚惊澜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依旧是陈述句。他抬步向别墅入口走去,脚步沉稳。
我赶紧跟上。
厚重的玻璃门自动向两侧开启,温暖明亮的光线流泻出来,驱散了晚秋的寒意。门内是极为开阔的挑高客厅,设计延续了外部的极简风格,色调以高级灰、白和原木色为主,家具造型简洁却充满设计感,一看便知价值不菲。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夜色下波光粼粼的私人湖面。
一切都干净、整洁、奢华,却也……冷清得没有一丝烟火气。
一个穿着得体家政服、气质干练的中年女人迎了上来,微微躬身:“先生,小姐。”
“何姨。”楚惊澜略一颔首,“带星晚去她的房间,准备些吃的。”
“是,先生。”何姨转向我,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小姐,请跟我来。”
我看向楚惊澜,他已经在客厅中央的沙发上坐下,随手拿起一份不知何时放在那里的文件,垂眸看了起来,没有再说话的意思。侧影在灯光下,显得孤峭而疏离。
仿佛接我回来,只是一项需要完成的任务。任务完成,他便回到了他自己的轨道。
心头那一点点因为“回家”而升起的微弱暖意,迅速冷却下去。
我跟着何姨,乘坐室内电梯上了三楼。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房门。何姨推开。
房间很大,同样是极简风格,却比楼下多了些柔和的色调。落地窗外是一个宽敞的露台,正对着湖景。房间里的一切都是崭新的,衣帽间里挂着许多还未拆标签的当季衣物,从家居服到外出装,尺码竟完全符合。梳妆台上摆着全套未开封的高端护肤品。浴室里,连毛巾和浴袍的质地都柔软得不可思议。
“小姐,这些是先生吩咐准备的,您看看还缺什么,随时告诉我。”何姨态度恭谨,“晚餐您是想在房间用,还是下楼?”
我看着这个比我大伯家整个房子还大的房间,心里空落落的。“在房间吧,谢谢。”
“好的。晚餐稍后给您送来。”何姨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我走到露台上,夜风吹拂着脸颊。湖对岸有零星的灯光,更远处是城市的璀璨星河。这里很美,很奢华,很安全。
可我却觉得无比孤独。
三叔他,到底在想什么?他把我接来这个华丽的“笼子”,是为了弥补当年的承诺,还是……另有原因?他那通关于“危险”的电话,又是什么意思?
我摸出口袋里的铁戒指,冰凉的触感让我稍微清醒。
无论如何,我离开了那个令人窒息的环境。无论三叔是出于何种目的,至少眼下,我有了一个容身之所。
至于其他……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二天一早,我被透过落地窗的阳光唤醒。何姨准时送来了早餐,精致可口。
我换上了一套何姨准备的舒适家居服,质地柔软。下楼时,楚惊澜已经坐在餐厅长桌的一端,面前摆着一台轻薄笔记本电脑,手边是一杯黑咖啡。他穿着深灰色的羊绒衫,看起来比昨晚少了几分凌厉,但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气息依旧浓郁。
“三叔早。”我低声打招呼。
他抬眸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吃早餐。”
我默默在长桌另一端坐下,离他远远的。早餐很丰盛,我却食不知味。
餐厅里只有刀叉轻微的碰撞声和他偶尔敲击键盘的声音。
直到我快吃完,他才再次开口,目光仍落在屏幕上:“给你安排了学校,下周一去报到。商科,你应该有兴趣。”
不是商量,是通知。
我握着牛奶杯的手紧了紧。“我……我在宏达的实习……”
“辞了。”他打断我,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那种地方,没必要待。”
我想起王振涛的嘴脸,想起那份毫无尊严的工作,沉默了。他说得对,确实没必要。可是……
“另外,”他合上电脑,终于将目光完全投向我,“你大伯一家,还有你之前公司那个经理,需要处理吗?”
处理?
这个词,让我心头一跳。他说的“处理”,是什么意思?
他的目光平静无波,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却让我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不用……”我下意识地拒绝,声音有些发干。我不想欠他更多,也不想让他用可能很“危险”的方式去解决我的麻烦。
楚惊澜看了我两秒,那眼神仿佛能洞穿我所有勉强维持的镇定和可笑的坚持。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随你。”他放下杯子,发出轻微的脆响,“不过,有些人,你不去找他们,他们未必会放过你。”
他话音刚落,何姨拿着一个无线座机电话,步履略显急促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为难:“先生,门卫那边说,有两位访客,一位自称是小姐的大伯母,一位是小姐的堂姐。她们……情绪比较激动,坚持要见小姐。”
我的呼吸一滞。杨金花和楚薇薇?她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楚惊澜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仿佛早就料到。他甚至极轻地嗤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冰冷的嘲讽。
“云顶”的安保级别,她们怎么可能随意闯入,还准确找到这里?除非……是他默许的?或者,根本就是他“引”来的?
他之前那通电话里的“引蛇出洞”,难道……
我的心跳骤然加快。
楚惊澜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形在晨光中投下一道极具压迫感的影子。他整理了一下羊绒衫的袖口,动作慢条斯理,却带着一种猎食者般的从容。
“既然来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餐厅的空气都为之冻结,“就让她们进来。”
他的目光落在我瞬间苍白的脸上,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
“星晚,跟我去客厅。”
“看看当年把你关在门外的人,现在,有没有资格,踏进我楚惊澜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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