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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书生李偁借宿客舍,遇一老妇烧纸寻女,意外卷入“马仙姑”失踪之谜。麻子、更夫各执一词,井与雾的指引若隐若现。当他拾得一枚裂成两半的古钱,才惊觉自己早已踏入一张巨网。大年初三,程婧波化用“蚕神”的传说,构建了一个丝线交织的宿命宇宙,将因果、时间与自由意志编织进武城的迷雾之中。在这则重构的古典志怪中,女性冲破“灶台”束缚,找到自己的机缘,亦找到真实的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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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仙姑

作者|程婧波

程婧波,中国新生代代表科幻作家之一,首位同时获得中国科幻银河奖金奖及全球华语科幻星云奖金奖的女性科幻作家。曾获华语青年作家奖、 国际华语编剧节新锐编剧奖等奖项。出版代表作:《直到时间尽头》《倒悬的天空》《第七种可能》《吹笛者与开膛手》《食梦貘·少年·盛 夏》等。作品多次译作英文、日文、德文、西班牙文、意大利文、韩文等介绍至海外。

全文约8100字,预计阅读时间16分钟

武城的河总是浑的,带着泥腥气。那年冬天,书生李偁的船沿着澜江一路向东,经过武城时,在狭窄的河道里搁了浅。他便索性拾了包袱,下了船,上了岸,住进了河边的客舍。这夜正是除夕,热闹过后,满城归于寂静。客舍的墙薄,夜里能听见各种声音,像河底的絮语。这絮语里隐约有个老妇人整夜的哭声。

第二天,李偁果然瞧见一老妇在客舍院子当中支起个铜盆烧火。她的头发是乱麻般的灰白,用一根枯枝似的木簪松松地挽成一个髻。那老妇一面烧火,一面发出仄仄的呜鸣,似在呼唤着一个名字。李偁是个耳力、嗅觉皆十分敏锐的人,听来便料定她就是昨夜絮絮哭泣的那位老妇。

客舍院子里有一株老槐树。老槐亭亭,如碧云张盖,将整个客舍尽覆于其清荫之下。那妇人烧火之处,便在这老槐树低垂的枝桠旁。只见她把一只只剪得跟马似的黄纸放在手上,那纸马就被火舌舔进铜盆里去了,看着就跟纸马是自己往火里跳似的。

铜盆里的纸是黄的,火是蓝的,灰烬扬起来,有几片随风飞落在李偁新换的青色缎面袖口上。他伸手去捻,竟捻下来几根枯红的马鬃。马鬃很脆,李偁捻时,指腹能感觉到上面细小的倒刺,刮得皮肤有点发痒。它们不像活马身上的毛那样顺滑,而是带着一种死寂的干涩,像是在土里埋了很久的旧物。

李偁把捻下来的鬃毛凑近眼前,发现那红色并不均匀,有些地方深,有些地方浅。就这么几根细微之物,却在他袖口的布料上,留下了一点淡淡的、难以言喻的金箔与桂花香气。

老妇姓马,她说她的女儿是腊月二十八失踪的。三天前,她的女儿还在织布,梭子穿到一半,人就不见了。机杼上,就只留下这么几根红鬃。老妇唤女儿马仙姑,武城的人们也便跟着这么叫。

“公子别怪我多疑,”老妇抬起头,眼白浑浊,“你左脚上有一块旧疤,是三岁时在井边磕的;你袖中那本《南华经》,第七页夹着你昨夜新写的诗,题为《客舟除夕》;还有……正月初三午时,你将在此槐树下,拾到一枚裂成两半的古钱。”她语气平平,像在陈述再自然不过的事,却让李偁脊背生寒——那疤、那诗、那经书,句句皆准。至于古钱,尚未发生。

只因这悚然的“知晓”,也因李偁的偶然投宿、偶然路过,老妇便认定他和马仙姑的失踪脱不开干系。她说她的女儿能看见“丝线”,而李偁的闯入,也与这千千万万的丝线中的一条有关。

“不是我们凡人眼中的线,”老妇用手指在空中牵来捻去,像是在模仿冬月里妇人手中编织新衣的绒线,“造化之机,往逝之迹,未萌之兆,皆在此间。”

李偁惊讶于一个粗鄙的妇人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而即使他努力理解,也只能勉强懂得和记住那十六字。其余的,他甚至无法确信自己是否真的明白:她说这世道像个茧,裹着十一层纱,大多数人只摸到最外面那层粗糙的壳。可马仙姑能看见丝是怎么绕的,头在哪里,尾又伸向哪一年哪一月。老妇还说那匹掳走马仙姑的赤马,因着这是年节交替的当口,便顺着一条“因果线”从某个往逝之迹来到了武城。

李偁并不认得马仙姑。倘若不是因为搁浅,他早已行过武城,顺着澜江往东边的万州去了。马仙姑的失踪,又怎会与他有关?

不过,武城的人自然都是认得“马仙姑”的。卖年节炊饼的麻子,打更的刘大,三天前都曾见过她。他们说马仙姑的失踪,与一口井、一团雾有关。

刘大是武城最后一个看见马仙姑的人。他说那时是腊月二十八下半夜,正是旧岁将尽、新岁未至的时辰,马仙姑一身新裁的紫衣,在守岁的灯火熄灭后升起的雾气里走。不,不像走,像漂——在刘大的描述里,李偁想象着那夜的岚雾朝低处流动,宛如遍布武城的阡陌河道。刘大还说马仙姑身后跟着一团更大的黑影,呼呼地喘着气,那黑影从雾气里游出来,又隐到更深的雾气里去了——恍惚间是一匹赤色的马。

卖炊饼的麻子,则是更早几个时辰在城南的市集上见过马仙姑。他或许是武城最后一个与她说过话的人。那是腊月二十八的傍晚,麻子正准备收摊回家祭祖,马仙姑停在他的摊前,说要两个饼。麻子小心地捡出两个还热乎的炊饼递过去,马仙姑接过饼,却没吃,只愣愣地盯了麻子一会儿,轻声说:“水涨起来了……要漫过井沿了。”她前前后后还有别的话,但麻子听不明白,也记不清楚。他只依稀听懂了正当中关于“井”的这句,正琢磨这没头没脑的话,马仙姑却已转身走了,消失在置办年货的人流里。

李偁虽读书比卖饼的、打更的多,但见识了老妇的预言,便不敢再以常理揣度。不知怎的,他竟也信了他们所有人的话——老妇、麻子、刘大——信了他们口中那个他从未见过的“马仙姑”的失踪,与自己冥冥之中或有关联。他一心一意去找那口井,那团雾。他在武城走来走去,年节下街道冷清,三日过去,却一无所获。

那阡陌的河道与街道,似乎并无马仙姑的踪迹,却总让他觉得,有无数细微的“丝线”拂过脸颊,仿佛整个世界是一张被无形织机缓慢织就的巨网。层层巨网交错包裹,世界便有了一层又一层的形状,如同这新旧年交替时模糊难辨的光景。

寻了马仙姑三日,到了正月初三,澜江的水终于涨了起来,流到武城。武城的河道也跟着水涨船高。李偁的船漂了起来,这似乎暗示着,他可以离开了。

此时正是老妇预言的“正月初三午时”。李偁收拾好行囊,欲乘船离开。他经过客舍院子,看了一眼那老槐树。树下似乎有什么东西闪烁。李偁折返至树下,再仔细端详,却只看见地上空空如也。他心中暗笑一声,道自己在武城逗留的这三日太荒唐,然后出了客舍的后门,下了湿滑的台阶,几步便上了船。

河上笼罩着灰白的雾气。船离了青石的河岸,朝雾气深处漂去。

船走到城东,前路已经完全被雾气遮住,四下寂静无声,只闻得见河道里涌出淤泥的腥气,间或飘来远处人家春节祭祀的香火味。尽管船夫小心地撑着篙,又往前行了不多的路,终究还是被淤泥绊住了。

船夫跳上岸去,说寻人来帮忙。李偁久等未见其回,只得摸索着上了岸。

正是一天中日光最盛的时辰,李偁上岸后走了一阵,街道毕竟与河道不同,雾气渐渐薄了。他在越来越清晰的街巷中却依旧没有碰见任何人,想来人们都在家中团聚。李偁瞧前面不远处有一户的桐油大门上插着酒旗,便去试了试,果然门被推开了。进了门,是个院子,那院子看着倒有几分眼熟。他四处寻人,却依旧无果。李偁走得有些热,便坐到院子里的石凳上擦汗,一面思忖着如果船夫跑了,恐怕得重新雇个船夫,还须再雇几个人,先把船从河道的淤泥里撑开。

不经意间,他眼角瞥见地上有什么东西。拾起来一看,竟是一枚古钱。

李偁猛然抬头,发现头顶是一株老槐虬结的枝丫。

再低头时,手中的古钱突然裂成了两半。

古钱上还有字,一半上刻着“往逝之迹”,一半上刻着“未萌之兆”;再翻过来,一半上刻着“造化之机”,一半上刻着“皆在此间。”

李偁如遭雷击。

他本以为已经行船到了城东,没想到却遭逢了鬼打墙,回到了城中客舍。只因几日前总是从客舍临河的后门进进出出,没认出这插着酒旗的前门。进了院子又因着心慌找人,加上又热又累,只觉得院子眼熟,却未曾多想。及至坐到了老槐树之下,都未曾觉察。

李偁盯着手里的两半古钱,着了魔似的。他就这样不知道在石凳上坐了多久,突然被打更的声音惊醒。

原来刚刚这一坐,就从午时坐到了后半夜,已是正月初四的凌晨。

李偁在夜色中如梦初醒,仔细辨听着街巷里传来的更夫的嗓音,似乎正是刘大。他想起刘大曾说,最后一次见到马仙姑是在六日前的腊月二十八下半夜,那时马仙姑一身紫衣,在雾气里走,身后跟着一匹赤色的马。

老妇说的话,铜钱上的字,让李偁觉得这个夜晚冥冥之中与刘大所说的那个夜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仿佛旧岁的尾声与新岁的开端在此刻叠合。

鬼使神差的,李偁决计索性伏在树后的乱草里等。草是湿的,很快浸透了他的衫子。三更天,月亮毛茸茸的,照着寂静的院子白花花一片,远处偶有零星的爆竹声传来,更添寂寥。

李偁等啊,等啊,等到有些心灰意冷。他笑自己在这武城荒唐了好几日,便重新琢磨起另雇船夫的事来。

正当他起了“离开武城”的念头时,马仙姑来了。

就像莫名便知晓了“烧纸马”的老妇就是“夜里啼哭”的老妇一样,李偁虽不曾见过马仙姑,但他知道来的人就是她。

马仙姑不是打正门进来的,也不是打后门进来的。不是从树洞里出来的,也不是影子变的。她是同时从好几个方向“叠”过来的——月光下、树影中,甚至李偁自己一刹那的恍惚里,数个淡淡的虚影同时浮现,然后收束、重合,李偁便看见了一个紫衣女子在雾气里一点一点走了出来。

马仙姑一边走,一边左顾右盼。仿佛对她而言,抵达此处,并非穿过空间,而是从诸多可能的时间线中,选定并踏入这一条。她手里绕着细线,那线并非实物,更像一缕凝固的光,无数更细的丝线从其上分叉、蔓延,钻进四周各处,有些伸向极远,有些扎入地面,还有些缠绕在老槐的枝丫上。她仿佛对世上的一切洞若观火,又仿佛两眼空空,对一切视而不见。因此她经过那槐树时,完全没有在意躲在树后的李偁。

慢慢的,她出了客舍的门。

马仙姑往前走着,李偁随后悄悄跟着。跟到一座破庙前,他看见她在庙门口的井边停下了脚步。那井栏竟是一台织布的机杼。

马仙姑在井边坐下来,开始纺线。李偁正纳闷这机杼上空无一物,待仔细观瞧时,这才发现有无数纤细发光的丝线在源源不断地流淌。这些丝线被马仙姑用梭子编织、捋顺、固定,很快就成了一块布匹。那布匹上映出朦胧微光,照得马仙姑的脸煞是好看。

就在这时,一阵蹄声从庙顶滚过,瓦片哗啦啦地响。是赤马来了。

赤马是从庙里那尊残破的燃灯佛的佛像眼眶里跳出来的。

这破庙里一共三尊残破的佛像,从左至右依次是燃灯佛、释迦牟尼佛和弥勒佛。传说释迦牟尼佛在因地为“善慧童子”时,曾以长发铺地,请燃灯佛踩过,燃灯佛因此授记他将来会成佛。所以,燃灯佛是“过去”已经成就的佛陀。而居中的释迦牟尼佛则是在当今娑婆世界教化众生的“现在”佛。在他法运终结后,弥勒菩萨将从兜率天降生人间,在龙华树下接替他成佛,即“未来”佛。

赤马从燃灯佛黑洞洞的眼眶里跳出来之后,身体迅速膨胀变大。而且它这一跳不要紧,直接便撞破了屋顶。赤马跃上了屋脊,踩得屋顶的瓦片纷纷掉落。它打着响鼻,喷出的白雾在月光下像一朵朵云——可惜这奇异的景象李偁并未瞧见。待他被声音吸引,转头发现赤马时,看见的是一道黑影从庙顶一跃而下,落在井边。

马仙姑没有看赤马一眼。她只是停下手里的活,解下腰间的香囊,倒了些草料在地上,那草料是碎金箔和干枯的桂花,香气浓郁。

赤马低下头,去啃食地上的金箔和干花。待食金饮香、吃饱喝足,它便用沾着金箔和桂花的嘴唇,剥下马仙姑的衣裳,与她行起了夫妻之事。

李偁看得惊惧,不禁“呀”一声叫了出来。

马仙姑回过头,看见李偁,也不惊讶。被她这么轻轻的一瞥,倒是李偁心里顿时生出了无比异样的感觉,仿佛自己才是此时此地那个赤身裸体的人。

李偁赶紧低下头去,却看见月光下,有一双莹白纤细的脚朝他走来。

“果然是你这根‘变数’。”

他听见一个女子的声音。

李偁抬头,赤马已经消失无踪。眼前站着马仙姑,她身上的紫裙早已褪去,此时她正把织机上的那匹宛如月色的布裹在身上。

说是布,其实也不是布。

那是无数流动的细丝,隐隐发着光。马仙姑从这千万根细丝中探出一只莹莹玉手,牵起李偁。

李偁便进到了她里面。

初时,他只觉得一片光明,什么也看不清。慢慢地,便发现原来这布匹之内,大有乾坤。千万细丝织成了一枚硕大无朋的茧,将李偁和马仙姑包裹其间。

“这是何处?”李偁问。

公子应该问这是何时。”马仙姑笑了。

李偁不再做声,他怕再问错话。

马仙姑道:“此刻后再过三日,公子便到武城了。”

李偁心生疑窦,我到武城,不是除夕那天吗?如今已经是正月初四,马仙姑说的日子,却是腊月二十八。

马仙姑又道:“万般可能,似手中机杼;过往皆逝,如井底之水;未来种种,犹漫漫山霭。”

李偁突然想起刘大和麻子的证言。刘大说那时是腊月二十八下半夜,马仙姑一身紫衣,在雾气里走。她身后跟着一团更大的黑影,呼呼地喘着气,那黑影从雾气里游出来,又隐到更深的雾气里去了——恍惚间是一匹赤色的马。麻子说马仙姑在他摊上买饼时,曾愣愣地盯了他一会儿,轻声说:“水涨起来了……要漫过井沿了。”

刘大那天看见的,原来是今夜的马仙姑。

麻子听到的那句话,原来是“万般可能,似手中机杼;过往皆逝,如井底之水;未来种种,犹漫漫山霭。”

“公子果然是聪明人。”马仙姑又笑了。

李偁依旧不敢冒昧,便闭口未答。

马仙姑似乎总能轻易知晓他心中所想,她问李偁:“公子是否好奇那赤马的来历?”

李偁连忙朝马仙姑拱手作了个揖。低头时,他这才看清,自己在这茧房之内竟如同马仙姑一般不着一缕,顿时羞得满面通红。

“我是赤马的新娘,也是人间无数男子的妻。”马仙姑道,“那年阿爹被山匪掳去,阿娘抚着家中的一匹赤马泣告:‘若得迎还,当嫁女为妻。’阿娘打开马厩,赤马当真绝缰而去,三日后驮着满身伤痕的阿爹归来。阿娘为难地把她对赤马说的话告诉了阿爹,二人却悔诺,将赤马射杀,剥皮曝于院中。一日我从那马皮旁经过,忽有风起,马皮将我卷了进去,飞入桑林。我便从此得了神通,能够看见世间的万千丝线。”

“所以你阿娘在那槐树下烧纸马替你叫魂,苦苦寻你,实则过错全都在她?”

“非也非也。我前世为赤马之妻;今生已经物是人非,这一世我自小无父,只与这位阿娘相依为命。”

李偁听了,便料想马仙姑有过奈何桥不喝孟婆汤的法子,否则她如何记得自己的前世?正想央告马仙姑也教教自己,马仙姑果然料事如神地开口道:“公子今生若去万州,可遇贵人,考取功名,但终知万般皆空。他日相逢,公子或许已成这庙前的一口井。这样说来,或许这便是你我的机缘吧。”

李偁闻言,笑道:“若他日相逢,仙姑或许就是那赤马了。你若渴了,来我处饱饮便是。”

马仙姑思索片刻道:“说来也巧,我亦曾阴差阳错嫁与杀马的屠户郎;这一世,我会嫁给卖饼的麻子为妻;未来某世,我坐的花轿抬往的是县丞宅院。世间有十一重天,每一重天中有三万六千条丝线流淌,每条线上我都守着不同的灶台。”

李偁听到此处,明白马仙姑已看穿他的心中所想。这几句是想提点他,自己不仅知道过去之事,亦对未来之事了如指掌。思及此处,李偁讶异之余,竟对马仙姑生起了几分敬畏与同情。倒不是同情这女子屡屡嫁与不同夫君,而是同情她说的那句“每条线上我都守着不同的灶台”。

待他正欲开口问马仙姑与自己是否也是某世夫妻时,突然间那布匹如锦缎、如花瓣、如珍珠般裂开,哗啦啦一层层坠到地上。

莹白光明的茧房被漆黑如黛的夜色吞没。

马仙姑消失了。

李偁只觉得天旋地转,周遭景象开始重叠、闪烁——破庙同时呈现出崭新与崩塌的样貌,赤马与少女的影像时有时无,井水倒灌进天空,星月坠入地底——他正被粗暴地从这个世界中“抽离”。他知道此时此地的存在,一定与马仙姑在井边织出的那匹布有关。然而那匹布上有无数丝线,他不知道连着眼前世界的到底是哪一条。

他又忽地想起“天衣无缝”四字。书上说仙人以云霞为丝,以天机为梭,织出的衣裳浑然一体,不见针脚。彼时李偁只道仙家宝裳无经纬之痕,今遇马仙姑,方悟大谬——非无缝也,乃三万六千世因果缠成理,荣辱爱憎捻作股,离合生死染其色。一梭织尽十一重天光,半匹裹着百代红尘。

只是不知道马仙姑,是如何受得这十一重天的三万六千丝线?

李偁念及此处,悲从中来,头痛欲裂,昏死过去。再醒来时,正躺在客舍之中。

李偁从床上坐起,冬夜的空气清凉寂寥,他还沉浸在方才的悲伤之中。呆坐了半晌,李偁下了床,踱到窗边。他瞧见自己那条船就在窗下,银白的月色中,船就像一尾墨色的鲤鱼。河水轻轻涌向这尾鱼,拍打它,冲刷它,它却深深陷在淤泥里,无法游动。武城的阡陌河道如一张细密巨网,这尾鱼却无处可去。

马仙姑是否也如这尾鱼一般?

她在桑林里得了看破十一重天三万六千丝线的神通,却依旧被困于一个平凡女子之身,一世又一世,在这年复一年的循环里。

李偁在窗边的案几上铺开笔墨纸砚,借着朦胧月光写就一首《客舟除夕》。写罢,从行囊中翻出一本《南华经》,将诗笺夹在第七页。

此时,他听见一种悠远尖细的声音从清冷的空气里传来,似河底的絮语。那声音从月光洒落的屋脊上传来,从雾气笼罩的街巷中传来,从武城的每一个缝隙里传来。

那声音如泣如诉,再侧耳细听,是个老妇的哭声。

老妇哭了整夜。

原来,这夜竟是他初到武城的那个除夕。

天亮了,正是大年初一的早晨,李偁走到客舍的院中,果然瞧见一老妇在老槐树下支起个铜盆烧纸马——正是马仙姑这一世的阿娘。铜盆里的纸是黄的,火是蓝的,灰烬扬起来,有几片随风飞落在李偁的袖口上。他伸手去捻,捻下来几根枯红的马鬃,在他袖口上留下了一点淡淡的、难以言喻的金箔与桂花香气。

这香气让他想起了昨夜的马仙姑。

但倘以他来到武城的第一日算,他见到的是三日之前的马仙姑。

而此时,是他来到武城的第几日呢?

腊月二十八日,除夕,大年初一,大年初四……这些日子在李偁心中,竟无有分别了。

李偁想起马仙姑说的“万般可能,似手中机杼;过往皆逝,如井底之水;未来种种,犹漫漫山霭”,恍惚间也和她一样,似乎懂得了这世间的玄机。

待老妇问他是否见过马仙姑时,他便告诉她只须安心在这槐树下等待三日。

这一次,李偁也不再一心一意去找麻子和刘大口中的那口井,那团雾。他在武城雇了一个好口碑的船夫,付了定金,约好三日后出发。

然后,他便在客舍之中静静地坐了三日,不吃、不饮、不眠。

第三日,正月初三,澜江的水果然涨了起来,流到武城。武城的河道也跟着水涨船高。李偁的船漂了起来,他收拾好行囊准备上船。

经过客舍院子时,他没有朝槐树下看一眼。

李偁在正月初三的正午离开了武城。

这一次,河道上没有雾气,只有粼粼波光。他站在船头,看尖尖的鹢首破开碧绿的河水,低声说了句“岂是‘逝者如斯夫’,燃灯、释迦牟尼、弥勒,并非一条河,而是万缕丝、千张网啊……”

李偁就这样一路行到了万州。

后来,他听说失踪的马仙姑在他离开武城的那晚出现了。再后来,她嫁给了卖饼的麻子,就在那年开春之后不久。

而李偁自己,果如马仙姑所言,在万州遇到一位贵人举荐,进京考取了功名。二十四岁中进士,随后一路平步青云,官至翰林学士知制诰。三十岁因直言被贬,五十岁方得平反。旁人都说,李翰林别无其他癖好,唯好以金箔与干桂花做茶饮。他们不知道的是,即便搜罗尽世间所有的金箔与干桂花,李偁却再也复刻不出他在武城时闻见的那味道。

在那年除夕搁浅在河道里的四十多年后,告老还乡的李偁再次路过武城。

麻子的炊饼摊早已人去楼空,马仙姑也不知去向。

李偁向乡人打听,只听说就在某年正月十五,马仙姑乘一匹赤马走过街巷。那马行至破庙前的一口井边,忽然四蹄腾起,似乎踩着人们看不见的阶梯,一步步往天上去了。

四十年宦海沉浮,李偁无一日不在琢磨武城旧事。听完乡人所言,他沉吟片刻,突然大笑了三声,击掌叹道:

“原来这世上被困在茧里的,倒是我这等俗眼!仙姑哪是乘马归墟,分明是化马而去,得了真解脱。”

原来,他当年那句无心的“你若渴了,来我处饱饮便是”,说破的并非井的因缘,而是赤马的本相。他这“井边人”的邀请,恰似一记无心之叩,震松了马仙姑与尘世最后那根粘连的丝线,从而阴差阳错解了她的束缚,让她终于在十一重天的三万六千丝中挣脱了凡尘灶台的轮回。

只是不知道这“无心之叩”“阴差阳错”,在马仙姑看来,是否早已了然于心?

李偁抬起手,仿佛在空中捻着纤细发光的丝线,又仿佛是寻着当年那几根飘落在他袖口上的马鬃。他将手指放在鼻端,虽然指尖空无一物,他却终于闻到了四十年来苦苦寻觅的那种味道。

那是一种淡淡的、难以言喻的金箔与桂花香气。

(完)

[作者注]

这篇小说的灵感来源于中国“蚕神”(马头娘)传说。故事中提到的女子因诺言嫁马、最终化蚕最早见于东晋干宝《搜神记》中的《女化蚕》篇,后衍生出道教仙传等多种版本,如北宋《历世真仙体道通鉴》。本文借用了该传说中“人马契约”“异化重生”的情节。马仙姑的原型“蚕神”(马头娘)也带给本文灵感,让本文女主角成为一位为世界编织十一个维度的女神。在《马仙姑》中,世界被描绘成一个由无数丝线(可能性和因果)织成的茧,马仙姑是能看见并编织这些丝线的“观测者”与“参与者”——老妇、刘大、麻子,乃至李偁,人人皆是凡夫俗子,也皆是“观测者”与“参与者”。马仙姑因缘际会,被李偁识破真身(赤马),从而化马而去,象征着女性借助一切机缘,找到真实自我。此外,故事涉及个人选择与宏大命运网络之间微妙的关系,也希望借此探讨因果、宿命与时间的非线性本质。

责编 水母

题图 《七彩绫》连环画

主视觉 巽

程婧波作品《兰花小史》 收录于未来事务管理局出品科幻选集《身体,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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