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漫长的季节》还有最近热播的《生命树》,无疑是这些年高水平的三部剧。这三部剧我都没能完整地从头看到尾,毕竟十几个小时对中年人来说太奢侈了。好在短视频平台上有那种“快进聊电影”,我通过这种方式把剧情都补完了。

可能小伙伴们注意到了,他们仨讲的是同一个时代,就是上世纪九十年代。

这仨片的背景其实远远不只是相同年代,而是另一个东西,那就是对外开放和市场经济。

正是因为要搞市场经济了,东北那些连年亏损的东北国企维持不下去,于是只好破产,桦钢崩了,大家没有一点心理准备,就被抛到了市场上自生自灭。范伟扮演的那个主角用了20年才走出了那个秋天。

所以这个意义上讲,东北代表着被牺牲的旧秩序,国家曾经依赖东北的重工业,可是面对时代洪流,国家财政紧张,保不住东北工业,只好让他们各自求生。

上海又是另一番景色。

改开之后得天独厚,链接上了全球市场,巨量财富输入,又一次让上海成了野心家和梦想家的舞台(这两种人其实是一种人),也就有了繁花里的剧情。你没法想象那里的剧情发生在东北,因为东北当时消费不起那些东西。

大家想过一个问题没,上海之所以快速崛起,原因很多,但其中一个重要原因被忽略了,就是会做生意的那帮人,比如里边的爷叔,这些人在解放前就是老资本家,他们是很熟悉做生意那套的。

到了90年代,他们只是老了,还没死,也就可以带一下宝总那样野心勃勃的年轻人。也就是说,几十年后,东南沿海的商业基因被续上了。或者说,爷叔代表的是一种“沉睡的商业文明”。90年代对他来说不是创造,而是“归位”,他把断了40年的经商基因续上了。

相比较而言,东北就比较惨了,祖宗三代可能都在一个厂子里,突然就下岗了,又不沿海,机会没那么多,大家一下子懵逼了。

不过活人不能被尿憋死,从那个时候开始,东北人就开始了他们最早的出海之路。东北混不下去,那就去东南,去三亚,去海外。

换句话说,爷叔和宝总们的回归,可以看作是“市场经济下的个人才能”对“工厂纪律”的降维打击,后者一点反抗能力都没,只好笨拙地加入了整个潮流。

不知道大家听说过没,东北人几乎不进厂,再难都不进厂,主要也是他们之前过过好日子,再也受不了那种改开之后的工厂了。进厂的主要是河南和安徽什么的年轻人。

可以这么说,那些年都苦,但东北的落差实在是太大了。

最后就是无人区的那些巡逻队,这在之前很少聊,这次电视剧《生命树》里把这部分补上了。

正是对外开放了,市场经济迅速崛起,藏羚羊的皮子可以卖到海外而且能卖上高价,导致那些偷猎者深入无人区去打猎,才有了那群充满理想主义气质的巡山队。

我啥时候如果见到导演,一定要问一句,你们这个片是不是当成武侠剧来拍的?如果说有啥侠之大者,巡山队就是真正的大侠。

市场让所有东西都标上了物价,而巡山队这群人却“冥顽不灵”,用生命在守护一个大家都不太理解的信念。

如果说《繁花》是关于“欲望的扩张”,《漫长的季节》是关于“秩序的坍塌”,那么《生命树》就是关于“文明的底线”。没有这群守护者,市场经济就会滑向彻底的社会达尔文主义。

大家想过一个问题没,当时藏羚羊皮子要走私到国外,那群偷猎者肯定没这个能力,他们只是巨大的产业链上的一个环节,甚至可以看作是干苦活累活那帮人。真正获利的,其实并不是他们。

所以如果可以,还能拍一个暗黑版《繁花》,另一群跟宝总一样衣着光鲜的人,坐在上海南京路奢华的和平饭店里,交易着带血的藏羚羊皮子,他们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皮子上那些血,一部分是巡山队员的血。

这个意义上讲,东北废弃的蒸汽机头,青海无人区的枪声,上海黄河路包间里的咖啡,背后有一条明确的暗线,就是90年代疯狂的商业化。就跟一条大蛇似的,蛇头在上海,蛇尾却在东北和青海。蛇头花团锦簇,蛇尾充满了悲壮和荒凉。

重新审视,大家就能发现,90年代不仅仅是“机会多”,更是一次资源和代价的重新分配。上海承接了全球化的红利,东北承担了体制转轨的成本,而边疆则承受了物欲扩张带来的劫难。

这三者看似是独立的剧情线,其实是一个巨大的、咬合在一起的齿轮组,内部逻辑是紧密契合在一起的。

所以这三部片,看着三个地方三伙人,更深层次的,是面对同样的大时代的到来,众生各自的选择和坚守。

有点类似1949年国军主力被围杀在了华北平原,大时代已经降临,所有人都面临一个选择,是选择南渡,还是选择北归。

当然了,90年代那场时代巨变中,还有贾樟柯拍的山西往事,你从那些电影里,看到那个时代山西啥样。

有个剧情记得特别清楚,男主韩三明是一个山西煤矿工,他去奉节找老婆,老婆倒是找到了,但得攒钱给她赎身。要回山西时,一群奉节的底层劳动力(“棒棒”们)蹲在破败的墙根下问他:“山西挖煤挣钱多吗?”

韩三明说:“挖煤一天二百,但危险,下去了可能上不来。”

工友们没表态,但第二天他们收拾行李跟着韩三明去山西下煤窑了。当时的煤窑和现在那种非常现代且规范的煤窑不一样,极度危险,我小时候经常看新闻上有矿难。

山西的煤炭和下煤窑的那些工人,一起变成了驱动整个经济链的能源,毕竟不管是东北的火车头,还是上海的霓虹灯,都需要山西煤炭作为底层燃料。

很多人说90年代机会多,是黄金时代,这倒是真的,那个时候敢闯敢干确实能赚到钱。但机会的来临,往往并不只代表着机会,更多的是一种破坏性,太多人的饭碗被砸掉,此后余生都没能适应那场巨变。

写到这里,可能很容易让大家觉得我在这里反对市场经济,其实恰好相反,中国现在的一切,可以说跟改开和市场经济密不可分。事实上我写了这么多年,也发现了一个规律,一个国家开始否定市场,往往是灾难的开始。但如果只在乎盈利不在乎规则和底线,同样会变成另一种灾难。

而且大家要意识到,东北那一套并不是出于某个目的被抛弃,而是实在是坚持不下去了,只能做改变。当时四大行背了太多低效国企的债务,也技术破产了,实在是扛不住了只好让他们自生自灭。

只是当时缺乏对应的社会保障机制,法治也不那么健全,所以一部分人成了代价,也让英雄受了委屈。

好在时代滚滚向前,如今那些罪恶的贸易被遏制,英雄们也得到了尊重。

我觉得三部剧串联在一起,构建了一个“能量守恒”的大时代模型:一部分人的红利,往往是另一部分人的代价;而在这两者之外,还有一群人在修补文明的底线,大声告诉市场,这部分不卖!这些人的执拗,慢慢变成了社会的底线。

全文完,喜欢请三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