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三年的深冬,雪下得像要给这紫禁城送终。
我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只缺了口的暖炉,看着那株红梅在风雪里被冻得发黑。
远处长春宫的方向火光冲天,那火把半边天都烧红了,那是淑妃被废的信号。
空气里除了雪味,还飘着一股淡淡的焦味,那是上好的沉水香混着丝绸烧焦的味道——淑妃最爱那个味道。
“小主,别看了,那是晦气。”宫女如意把一盆半湿的炭踢到角落,恨恨地说,“内务府那帮太监也是看人下菜碟,淑妃刚倒台,这炭火就给咱们换成烟煤,这是想熏瞎您的眼呢。”
我收回目光,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那盆死气沉沉的炭火,火星没窜起来,倒是一股呛人的黑烟涌了出来。
“急什么。”我淡淡地说,从袖中掏出一把平日里收集的干松针,引着了火,“烟煤虽呛,好歹也是热乎的。在这宫里,能喘气儿,就是赢。”
我叫沈清婉,入宫三年,是个正六品的婕妤,也是这后宫里的一块“背景板”。
就在半个时辰前,后宫的天变了。
淑妃因用巫蛊之术诅咒皇后,被皇上当场抓获,废为庶人,赐自尽。
而揭发她的人,正是平日里与她姐妹相称的贤妃。
如意一边咳嗽一边帮我扇风:“小主,贤妃娘娘那边刚才递了牌子,请您过去品茶。说是心疼您住得偏远,特意让人送了些银霜炭来。”
我看着如意手里那块黑得发亮的银霜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宫里,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只有裹着糖霜的砒霜。
“去吧。”我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半旧的月白棉袍,“去看看这位‘贤’妃娘娘,这出戏,她还没唱完呢。”
贤妃的宫里,地龙烧得滚烫,熏得人头脑发胀。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宫装,发髻上只插了一支白玉兰簪,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慈悲笑容,仿佛刚把亲妹妹推下井的是个路人甲。
“清婉妹妹来了,快坐。”她屏退左右,亲自给我倒了一杯茶,“听闻淑妃那边的动静吓着妹妹了,我这儿有新贡的雪水煮的茶,给妹妹压压惊。”
茶香袅袅,却掩不住她眼底的精光。
我并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看着那茶杯:“姐姐费心了。只是妹妹福薄,这雪水煮茶,怕是无福消受。况且,淑妃姐姐刚走,妹妹心中悲痛,实在品不出什么滋味。”
贤妃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掩唇轻笑:“妹妹果然是个实诚人。不过,淑妃那是自作孽,怪不得旁人。如今六宫无主,皇上心中郁结,妹妹若是能在这个时候去御书房外守着,哪怕只是送碗参汤,这‘懂事’二字,怕是要刻进皇上的心里了。”
这就是她的局。
淑妃刚倒,皇上正在气头上,此时去邀宠,那是往刀口上撞。成了,是贤妃“教导有方”;败了,是我“不知廉耻、媚主邀宠”。
我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目光清澈得像一潭死水:“姐姐说笑了。皇上心系国事,又因淑妃之事痛心疾首。妹妹若是在此时去打扰,岂不是让皇上更添烦恼?我听说,御书房这几日换了最浓的安神香,皇上连奏折都批不完,哪有心思看什么参汤。”
贤妃的手指微微一颤,茶水溅出了一滴落在手背上。
她没想到,我这个“透明人”,竟然连御书房的香火都摸得清。
“妹妹真是……体贴。”她咬牙切齿地挤出这几个字,随即眼神一冷,从袖中掏出一个蜡封的锦囊,“既然妹妹不想去,那此事作罢。只是这淑妃宫里遗落的一本账册,妹妹或许会有兴趣。那是淑妃记录皇上私事的……妹妹若是不想看,我便烧了它。”
这是一个陷阱。这本账册若真是私密的,她早就呈给皇上了,何必给我?
她想让我做那个“呈递账册”的人,以此来邀功,或者,让我成为皇上厌恶的“窥探者”。
我接过锦囊,并没有打开,而是直接扔进了身旁的火盆里。
火苗瞬间窜起,将锦囊吞噬殆尽。
“姐姐多虑了。”我拍了拍手上的灰,“淑妃已死,恩怨两消。人死如灯灭,再去翻旧账,扰了亡灵安宁,也污了活人的眼。这东西,不该存在于这世上。”
贤妃瞪大了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你……你竟敢烧了它?那可是邀功的好东西!”
我站起身,看着她那张因惊愕而略显扭曲的脸,轻声道:“姐姐,这宫里,邀功的死人比比皆是。妹妹胆小,只想做个活人。”
那日,我是被贤妃“请”出来的。
回到住处,如意吓得脸都白了:“小主,那可是扳倒贤妃的好机会,您怎么就烧了?”
我脱下棉袍,挂在屏风上:“那是烫手山芋。贤妃既然敢拿出来,就说明那账册多半是假的,或者,上面早已做了手脚。我若呈上去,死的就是我。”
我不争,是因为我知道,在这深宫,聪明人往往死得最快。只有做个“糊涂人”,才能活得长久。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直到半月后的上元宫宴。
那是淑妃被废后的第一次大宴,皇上为了显示皇恩浩荡,特意允许后宫嫔妃同乐。
宴席上,灯火辉煌,觥筹交错。
新晋的宠妃丽嫔穿着一身大红色的舞衣,在殿中央翩翩起舞,那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皇上,恨不得把那身段都揉进皇上的怀里。
贤妃坐在下首,手里捏着酒杯,指节发白。她大概没想到,她费尽心机除了淑妃,却给旁人做了嫁衣。
我坐在角落里,默默地啃着一只凤爪,心想这御膳房的手艺确实是越来越好了。
突然,丽嫔脚下一滑,整个人向皇上扑去,手中的酒杯“不小心”泼洒在皇上的龙袍上。
“皇上恕罪!臣妾不是故意的!”丽嫔惊慌失措地跪下,眼眶含泪,楚楚可怜。
皇上脸色一沉,刚要发作,却见丽嫔身后的宫女突然指着角落里的我尖叫一声:“是你!是你绊倒了娘娘!”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像针一样扎了过来。
我停下手中的动作,擦了擦嘴角的油渍,缓缓站起身。
那宫女是贤妃宫里的人,是丽嫔的“死对头”,却也是贤妃安插在丽嫔身边的钉子。
这一招“祸水东引”,用得真是炉火纯青。
“沈婕妤,你平日里嫉恨丽嫔娘娘得宠,如今竟敢在宴席上行凶,简直是胆大包天!”贤妃适时地站了出来,义正言辞地指责,“来人,还不将沈婕妤拿下!”
两个侍卫向我走来,如意吓得瑟瑟发抖,挡在我身前。
我轻轻推开如意,看着贤妃,又看了看那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宫女。
“贤妃姐姐说得是。”我忽然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只是姐姐是否忘了,今日这宴席,脚下铺的是西域进贡的羊毛毯,软如云泥。妹妹这一桌,离丽嫔娘娘隔着三丈远,难不成妹妹练过隔空点穴的武功?”
皇上的目光在我和贤妃之间扫过,最后落在那块厚实的地毯上。
“况且,”我转向那个宫女,声音清冷,“你说我绊倒了娘娘,那我请问,我是伸了哪只脚?左脚还是右脚?”
那宫女愣住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再者,”我指了指自己的桌案,“刚才丽嫔摔倒时,我正在啃这只凤爪,两只手都满是油渍。敢问公公,这满手的油腻,如何去绊人?”
负责记录的太监走近一看,我的双手确实油光发亮,连袖口都沾上了油渍。
皇上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目光如刀般射向贤妃:“贤妃,这就是你教导宫女的规矩?还是说,这后宫的规矩,都成了你们陷害他人的把戏?”
贤妃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皇上明鉴,臣妾冤枉……”
“够了!”皇上猛地一拍桌子,“把那个搬弄是非的奴才拖出去,乱棍打死!贤妃御下不严,罚俸半年,禁足一月!”
一场闹剧,就这样草草收场。
我看着贤妃被搀扶下去的背影,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不再是轻蔑,而是深深的恐惧。
她终于明白,我这块背景板,不是好惹的。
宴席散去,我独自走在回宫的路上。
雪停了,月亮挂在天上,冷冷清清。
大太监李公公追了上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沈婕妤留步。皇上说,今日您受了惊吓,特意赏了您一碗燕窝粥。”
我接过食盒,跪谢皇恩。
“皇上还说,”李公公压低了声音,“您是个通透人。今日那手油渍,擦得甚好。”
我心中一凛,原来,皇上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贤妃的算计,也知道丽嫔的虚伪,更知道我的伪装。
这深宫,果然没有秘密。
“劳烦公公回禀皇上,”我低着头,“臣妾不争,是因为知道皇上肩上的担子重。这后宫清净一分,皇上便能少操一分心。”
李公公愣了一下,随即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去。
后来,我成了这宫里活得最久的女人。
送走了皇上,送走了那批又一批的红颜枯骨,我依然坐在廊下,煮着一壶老茶。
新进宫的小妃嫔问我:“太妃,您这一生,不觉得亏吗?连个自己的孩子都没有,守着这冷宫过活。”
我笑着摇了摇头,看着窗外那一株年年岁岁花相似的红梅。
“孩子,这世间的情爱,太重,容易压弯了脊梁;这宫里的恩宠,太烫,容易灼伤了真心。”
“我不争,是因为我看得太透。我不亏,是因为我守住了这世上最难得的东西——我自己。”
风吹过,几瓣梅花落在我的衣襟上,我轻轻拂去,心中一片澄明。
这深宫半生,我未得帝王心,却赢了自己。
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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