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高原上的西海固地区曾被称作“苦瘠甲天下”。西吉是这片土地风骨的缩影。从摆脱贫困到乡村振兴,西海固正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在这片曾经风吹黄沙扬的土地上,一座书院静静扎根,以诗歌为犁,以文学为种,用文化滋养乡风文明,把希望实实在在种进广袤田野。春节前夕,记者走进这家书院,在墨香与诗声中感受黄土高原上别样的文化气息。
记者来到木兰书院这天,下起了一场大雪。窗外寒风裹挟着黄土呼啸,屋内却欢声笑语不断。几位本土作家围坐镜头前,一边聊着家乡风土,一边为西吉的特产吆喝。直播的所有收入都会作为农民作家培训的经费。
木兰书院院长 史静波:在我们西吉有一句玩笑话,叫“西吉有三宝,土豆、洋芋、马铃薯”,实际上说的是一回事情。
这位操着乡音直播的书院院长名叫史静波。他曾是村里的骄傲,从西吉走出去,一路打拼成为银川一家报社的总编辑。2019年,史静波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决定,回到老家杨河村,在自家老宅上建起了木兰书院。
木兰书院院长 史静波:当时国家提出乡村振兴战略,说实话是让我非常有触动、有想法的,我就觉得城里不缺一个报社的总编辑,但是乡村的文化振兴缺少一个“苦行者”。
最初,史静波建设书院的构想是将城里的文朋诗友请到老家,感受田园诗意,用大城市的笔触描绘小山村的美好。直到一位中断写作30年的农民作家出现,改变了他的想法。
农民作家 李成山:参加木兰书院的会场,我就坐到最后的角落,史静波说,成山你坐这儿来,你看你桌签在这里放着,你坐这儿。我真的是一种受宠若惊的样子。
史静波觉察到这份受宠若惊背后是对文学的深深渴望。他突然明白,木兰书院的主角从来不是城市的作家,而是这片土地上土生土长的农人。从此,周边村子的农民文学爱好者陆续收到了书院的邀请,木兰书院成了他们放下犁头、喂完牛羊后最想去的地方。
新春走基层的日子里,我们正好赶上木兰书院的基层作家剧本创作培训班。三十多位文学爱好者翻过山梁、踏过黄土而来,裤脚沾着黄土的农民、出版过著作的本土作家、放假返乡的学生,因对文学的热爱挤在同一张课桌上。
作家 单小花:书院对我来说就像我的娘家一样,隔段时间不去感觉心里慌,近两年甘肃、北京、上海的作家都来这边采风。
培训开始不久,书院的灯突然齐刷刷全灭了。史静波立刻起身,一路小跑,奔向书院门口的电箱,原来是总闸过载了。
为了建书院,史静波掏出所有积蓄,还借了一笔钱。雇不起人,他就亲自动手,当水电工、砖瓦匠,凡事亲力亲为。
木兰书院院长 史静波:最难的时候我要坐车到银川,身上连120块钱的路费都凑不够,我父亲得病住院,是我姐姐、妹妹给凑的钱。
焦虑的日子里,当地政府了解到了书院的困境,开始协助书院举办文学活动、帮助解决供暖问题,并带领他们摸索出“以文养文”的运营路数,乡村文学旅游、文化研学活动陆续开展,书院的运转有了底气。
培训班上,当初改变书院发展思路的李成山也来了。今年60岁的李成山从小热爱写作,但为了生计,有近30年都不曾提笔,正是木兰书院重启了他的文学生命。
农民作家 李成山:这是我文学生命的第二次起点。文学这个东西好像是在我的血液里的一种存在,我感觉我每天就生活在诗意里面。
如今,李成山每天干完农活就读书写作,身边的牛羊、田间的故事、黄土坡的四季,都是他的创作源泉。他的诗里满是西海固的烟火,眼前的一草一木都是诗篇。
一手拿锄头,一手握笔头,是李成山最真实的日常。培训班的课程一结束,他就匆匆赶回牛圈,准备迎接小牛犊的出生。西海固的群山褶皱刻在他的皱纹里,也融进了他的诗句里。他对文学热爱,也悄悄影响了家人,儿子李剑冰也通过诗句写下了对父亲的理解。
李剑冰的诗《农民的名义》:右手放下笔,左手握起犁,稿纸变成了田地,扛着儿女的三十年,压弯了脊背、晒灰了鬓角,父亲泡上一杯春茶,甘苦回味间再提笔,这一次,以农民的名义。
木兰书院院长 史静波:30年前,李成山想通过写作来脱掉自己的祖祖辈辈给他烙印在他自己身上的农民的标签,可是30年之后,他是理直气壮以农民的身份,以农民的名义开始表达自己的生活和喜怒哀乐。就是中国乡村、中国农民的这种山乡巨变,翻天覆地的这种变化,我们这些人哪怕一辈子都写不出一部伟大的作品,我们也一定要活成一部伟大作品。
在木兰书院,每个人都能从文学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力量,骏马奖得主马骏也是如此。从小患有脊髓性肌萎缩症的他,浑身没有力气,无法站立行走。木兰书院刚建成时,马骏头顶烈日,独自开着电动轮椅往返四个小时来到这里。
青年作家 马骏:驾着轮椅像探险一样。当我把文学真正当成生命的一部分的时候,它给了我一份尊严,让我能够坦荡、快乐、自信地生活在这个世界。现在我到任何地方去,大家不会说你是一个残疾人,而是称我为青年作家,和我一起交流文学。
马骏希望在书院能把文学的力量传递下去。记者看到,木兰书院的每一处都留存着农民作家们落笔的温度与心血。史静波把作品印在了墙上、草丛间,甚至是两块钱一个的旧轮胎上,把木兰书院本身变成了一本诗集。
木兰书院院长 史静波:实际上农民作家发表一首诗是很难的,但是我想着这些农民作家的诗,我要在书院把它发表出来,我们就把它做到了轮胎上,轮胎是叫行万里路,诗歌叫读万卷书。
一路走来,史静波最放心不下的,始终是这帮农民作家。这次培训,木兰书院的常客麻巧琴没有来,史静波心里一直惦记着,下课后特意提上牛奶、鸡蛋,去她家看望。
史静波:最近创作情况咋样?有没有写新的作品?
村名 麻巧琴:亲情隔辈不觉远,叔侄心话笑无疆。曾经故事留芳影,岁月如歌景满廊。
木兰书院院长 史静波:我们带动农民文学爱好者,不是为了说让每个人都成为诗人、成为作家,我们要通过这种方式带动着大家,耕读传家久,诗书继世长。乡村振兴的主体是农民,乡村振兴是农民的自我振兴。
培训结束后,史静波招呼着大家一起包饺子、贴窗花,当作这次培训特别的结业证书。这顿饺子宴,李成山没能参加,在他的牛圈里,刚出生的小牛在尝试着完成第一次站立。
在李成山的心里,一首关于小牛犊的诗已经在酝酿。这一天,当地的供电部门专门为木兰书院更换了新的变压器,下次活动时,照向乡村文学的灯光会更加明亮。
乡村振兴
说到底是人的振兴
黄土坡上有书香。这就是木兰书院在做的事:不是培养作家,是唤醒每一个普通人心里那束光。让犁地的人能写诗,让喂牛的人也能吟诵,让每一个扎根土地的人都敢说——我的人生,也是一部作品。
乡村振兴,说到底是人的振兴。当普通人开始书写自己,这片土地就有了最动人的力量。
来源:央视新闻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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