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四十七岁,在外地打拼了二十多年,以前每年最盼的就是过年,因为一到过年,就能回到那个有爸有妈、有烟火气的老家。可自从三年前,爸妈先后离开我之后,我就再也不敢轻易回老家了,总觉得那个房子没了爹娘,就不再是家,只是一间空荡荡、冷冰冰的屋子。

今年除夕前一天,我实在没忍住,心里像被什么揪着一样,鬼使神差地买了回老家的车票。没有告诉任何亲戚朋友,就想一个人回去看看,看看我长大的地方,看看爸妈住过的房间,闻一闻家里还残留的、属于他们的味道。一路千里奔波,从白天开到黑夜,等我开到村口时,天已经全黑了,家家户户都亮着灯,飘着饭菜香,只有我家那栋老房子,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没有一点灯光。

我把车停在路边,站在门口愣了很久。以前这个时候,我爸妈早就站在门口等我了,妈会围着围裙,爸会叼着烟,看见我的车就挥手,屋里早早就炖好了肉,暖着茶,灯亮得能照亮整条巷子。可现在,大门紧闭,院子里杂草长了不少,看着又陌生又心酸。

我掏出钥匙,手都在发抖,钥匙插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轻轻一推,木门“吱呀”一声响,还是我熟悉的声音,可屋里没有一点温度。我深吸一口气,准备摸墙上的开关,可就在这一瞬间,我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清清楚楚看见客厅里,竟然有个人影在晃动。

那一刻,我头皮瞬间发麻,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心脏“咚咚咚”狂跳,腿都软了,差点喊出声。爸妈都走了,房子空了三年,我也没告诉任何人回来,怎么会有人在屋里?

我吓得不敢动,死死盯着那个影子,影子不高,动作很慢,在桌子旁边晃来晃去,像是在摆东西,又像是在收拾什么。我脑子里一片空白,第一反应是进贼了,可又觉得不像,哪有贼会安安静静待在客厅里,不偷东西还收拾桌子?

我壮着胆子,摸出手机,按亮了手电筒,一束光直直照了过去。

看清那个人的脸时,我手里的手机“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眼泪瞬间就冲了出来,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止不住的哽咽。

不是贼,也不是陌生人,是我七十多岁的大伯。

大伯穿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正拿着一块抹布,在擦我爸妈以前吃饭用的那张木桌。桌上,整整齐齐摆着三副碗筷,三个杯子,还有几碟简单的小菜,一盘饺子,旁边还点了两根小小的红蜡烛,看得出来,是特意准备好过年的。

大伯听见声音,回过头看见是我,也愣了一下,随后抹了抹眼角,叹了口气说:“你咋回来了?也没说一声,我还想着,给你爸妈把年过好,等过了初一我就走。”

我扶着门框,慢慢走进去,眼泪像断了线一样,怎么都止不住。我问大伯,您怎么在这儿?怎么知道我家钥匙放在哪儿?

大伯一边收拾,一边跟我说,自从我爸妈走后,他放心不下这栋老房子,更放心不下我爸妈在这边“过年”。每年快到除夕,他都会提前过来,把屋子打扫一遍,把被子晒一晒,把桌子擦干净,再摆上饭菜碗筷,就像我爸妈还在一样,陪他们吃个年夜饭,守个岁。

钥匙,是我妈以前怕我忘带,特意放在门檐下的,大伯知道,每年都用那把钥匙开门。

“你常年在外面忙,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不敢回来,可这房子是你爸妈一辈子的家,不能冷冷清清过年啊。”大伯的声音沙哑,“我年纪大了,别的做不了,就每年过来给他们收拾收拾,摆点吃的,让他们知道,家里还有人惦记着,还有人记得他们。”

我看着桌上整整齐齐的饭菜,看着那两根小小的蜡烛,看着大伯冻得通红的手,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我这个当儿女的,因为害怕伤心,不敢回来面对空荡荡的家,可我大伯,一个本没有义务的亲人,却默默替我做了这一切,替我守着这个家,替我陪着我爸妈过年。

我环顾整个屋子,一切都还是爸妈在时的样子。墙上的挂历,还是我妈最后撕的那一页;沙发上的毯子,还是我爸平时盖的那一条;厨房里的锅碗瓢盆,整整齐齐,一尘不染,显然是大伯年年都过来仔细打扫过。

他不是简单收拾一下就走,他是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把我爸妈,当成了需要陪伴的亲人。

大伯拉着我坐下,给我倒了一杯热水,跟我说:“孩子,我知道你心里苦,爹妈没了,回家就没指望了,可你要记住,只要这房子还在,你爸妈就一直在,他们看着你呢。你不回来,他们会想你;你回来了,他们才安心。”

我坐在爸妈以前坐过的位置上,看着桌上的三副碗筷,眼泪不停地掉。我想起小时候,每年过年,爸妈都会把最好吃的留给我,把新衣服给我穿上,一家人围在桌子旁,说说笑笑,那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

后来我长大了,出去打工、成家、立业,陪他们的时间越来越少,总想着等我有空了,等我赚够钱了,就好好陪他们过年,可谁知道,人生根本没有那么多以后,一眨眼,他们就不在了。

这三年,我逃避回老家,逃避想起他们,逃避面对没有他们的春节,我以为眼不见心不烦,可直到今天推开门,看见大伯忙碌的身影,我才明白,我逃避的不是老家,不是回忆,而是我心里那份永远无法弥补的愧疚和思念。

爸妈走了,可他们的爱还在,这个家还在,还有亲人在替我守护着这一切,在替我陪着他们。

大伯陪着我,一起坐在桌子旁,没有多说什么,就安安静静地坐着。窗外是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屋里是微弱的烛光,暖黄的光洒在脸上,我忽然觉得,爸妈好像就在身边,没有离开。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是我妈最爱吃的韭菜鸡蛋馅,大伯说,他每年都包这个馅,因为记得我妈爱吃。一口咬下去,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不是普通的饺子,是亲人的惦记,是对爸妈最深的思念

我跟大伯说,以后每年过年,我都回来,我自己陪爸妈过年,不再让您跑前跑后了。大伯点点头,抹了抹眼睛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有家在,有念想在,比什么都强。”

那天晚上,我在老房子里住了一夜,睡在我从小睡到大的床上,被子晒得暖暖的,有阳光的味道,也有大伯的心意。我一夜没怎么睡,脑子里全是爸妈的样子,全是小时候过年的画面,心里又酸又暖。

我终于明白,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可就算父母不在了,那个他们生活了一辈子的家,依然是我们心底最柔软、最牵挂的地方。

我们害怕回去,是怕面对离别,可真正回去了才知道,父母从未走远,他们就在那栋老房子里,在每一件旧物件里,在亲人的惦记里,一直陪着我们。

而那些默默为我们守着家、想着我们的亲人,更是我们这辈子最珍贵的宝藏。

这个年,我过得泪流满面,却也过得无比心安。

往后每一年,我都会千里返乡,回到这个有爸妈回忆的家,不再逃避,不再害怕,因为我知道,推开门,一定有温暖,有思念,有从未离开的爱。